清明前夕,从成都到北京,一次特殊的“探亲”正在展开。 3月21日下午,成都发布记者跟随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院长陈蕾一行专程飞赴北京,走进一户朴素人家。屋内,是77岁的麻风病防治研究专家翁小满——成都市二医院皮肤科创始人、一代名医翁之龙最小的女儿。 从翁小满珍藏的父母留下的专业书籍和一本国外引进原版《真菌学图谱》,到父亲俯身“闻病”的传奇;从父母为后辈手把手教学的往事,到那个年代医患之间、师生之间最感人的片段……一段跨越三代、绵延七十余载的医者故事,在春日午后徐徐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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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小满和二医院院长(左)副院长(右)合影
“闻病”的父亲与“忘我”的母亲
走进翁小满位于北京的家,最让成都市二医院院长陈蕾一行人动容的,并不是满墙的学术荣誉,而是流淌在日常生活缝隙里的简朴。
“我父亲是高度近视,看东西要凑得非常近。”在客厅,翁小满向红星新闻记者的讲述,将人们带回了成都市二医院皮肤科的初创年代。创始人翁之龙先生有一个后来被奉为科室灵魂的“奇怪”习惯:因为近视,他为看清皮肤病灶,常将脸几乎贴在病人的患处观察,远远看去,不像在看病,倒像在“闻病”。病人和同事们私下亲切地称他“闻病大夫”,叫他为皮肤科“鼻祖”。
“这可不是玩笑,后来这成了我们科室的文化,叫‘闻病文化’。”翁小满解释,“皮肤科的形态学诊断太重要了。是斑、是丘疹、是结节?亦或是皮肤溃烂处分泌物?必须靠近、再靠近,看清分布、看清细节、闻辨味道,为诊断和鉴别提供依据。我父亲用他的行动告诉我们,面对病痛,没有距离,只有需要。”
这份“没有距离”的医者本能,在母亲龙曼莉身上,则演绎为一种忘我的投入。翁小满回忆,下班后甚至休息日,经常有皮肤科大夫将疑难患者带到家中,请母亲确诊、制定治疗方案。“即使遇到我们全家正在吃饭,母亲也总是立刻放下碗筷,先处理病人的急苦。我常常看到这熟悉的场景,从未见她有一丝抱怨……我也常常凑近查看,真有点‘近水楼台先得月’,慢慢积累了不少皮肤科临床知识。”
红星新闻记者了解到,在成都市二医院,至今流传着龙曼莉医生的一段佳话:一位病人大腿溃烂肿胀,恶臭难当。有着严重生活洁癖的龙曼莉医生,为查找病因,一次次俯身,几乎将鼻子抵在流脓的创面上,用放大镜仔细搜寻。最终,她发现了在深处钻孔的蛆虫,确诊了罕见的蝇蛆病。接着,这位“洁癖”的女医生,亲手用镊子,将蛆虫一根根从病人血肉中剔除。
“很多人觉得这工作一天也干不下去,但对我父母来说,病人的‘脏’和‘臭’,正是疾病的线索,是解除他们痛苦的钥匙。”翁小满说,母亲生活中对自己和家人苛刻,但对病人和医学,“完全变了个人”。她看病极慢,每个处方都要叮嘱病人取药后回来,亲自核对,手把手教用法,叮嘱病人外用药时先用什么药后用哪些药,以及交替用药方法等。这也是提高疗效、事半功倍的秘密。
从大学校长到在成都扎根的一代宗师
翁之龙先生的人生选择,本身就是一个传奇。他出身名门,早年留学德国获医学博士,归国后历任中山大学医院院长、国立同济大学校长、中央大学校长等要职,是名副其实的教育界翘楚。然而,1950年,年过半百的他作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决定:辞去大学校长职务,来到成都,在当时设备简陋的川西第二医院(现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创立了皮肤科,并担任科室主任。
这一选择,结束了整个西南地区没有皮肤病专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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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小满(最右)和兄弟姐妹父亲合照
是什么原因,让这位功成名就的大学校长,选择在晚年扎根一家医院,潜心临床直至生命终点?在女儿翁小满看来,这源于父亲对医学本身最纯粹的热爱与报国之心。“他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地做一名医生,用他所学的专业知识,直接为病人解除痛苦。”翁之龙将毕生所学倾注于此,他开创的“闻病”式观察法、他制定的外用药治疗原则与系列自制药剂(至今仍在惠及患者),奠定了科室深厚的学术根基。
尤为重要的是,翁之龙深知人才是医学发展的根本。
1956年,受国家卫生部委托,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承办了全国皮肤科医师进修班。当时国内皮肤病学教材几乎空白,翁之龙便亲自撰写了《皮肤病学总论》《皮肤病学各论》等全套讲义,并呕心沥血、手把手地教导来自各地的学员。翁小满回忆,她在西安医科大学学习期间,该校刘辅仁、徐汉卿等几位资深教授曾多次对她感慨:“为什么称你父亲是皮肤病学界的‘鼻祖’?正是因为他当年不厌其烦、悉心指导,为我国培养出了第一批专业的皮肤科大夫。”这个进修班的影响极为深远,学员后来大多成为西南乃至全国皮肤科学界的骨干力量。
翁小满幼时记忆中的父母
作为翁之龙夫妇最小的女儿,“小满”这个名字寓意着“圆满”与“终章”。她是父亲最宠爱的“幺女”,也是家中最小的医务工作者。
“我父亲最宠我。”翁小满向红星新闻记者提起一件小事,眼中泛起温情。小时候她生病,要去当时设在另一条街的儿科打针。60岁的父亲背着她,穿过庆云南街,走过长长的小巷。“那时他已不年轻了,但背着我,走得很稳。”
父母是她的英雄,也是她人生的灯塔。父亲会向她讲述早年留学德国的清苦与坚持;母亲则是在繁忙诊务中,手把手教她辨认皮疹、开具处方的医学启蒙老师。“我帮妈妈抄方子,给病人解释怎么用药,那就是我学医的第一课。”尽管父母因忙于救治病人,几乎无暇顾及子女,但“我们从未埋怨过,他们是在为病人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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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小满和母亲
这种服务与奉献的精神,如同基因般植入她的生命。后来她出国深造,有人不解:“国内现在很好了,你为什么还出来?”她答:“我不是来‘洋插队’,我是来做课题、学本事,回去造福国家和病人的。”这份笃定,与当年父亲放弃大学校长职位,毅然来成都创立皮肤科的抉择,如出一辙。
父亲1963年去世时,翁小满14岁。追悼会的空前场面,让她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父亲的力量。“我从没见过那么隆重、那么庄严肃穆的场面。从那以后我明白,他给无数人带去了希望。”而母亲在父亲去世后,拖着病体,依然坚持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才下班的身影,则让她懂得了“坚守”二字的重量。
仁济传承人翁小满的“新使命”
成都市第二人民医院院长陈蕾在拜访现场坦言,科室规模和技术实力已位居全国前列,但越是如此,越感到一种“文化上的饥渴”。“这么大的学科,如果没有灵魂人物,没有精神文化的根,大家心里是虚的,很难走得更远。”
这个“灵魂”与“根”,就是由翁之龙、龙曼莉开创并身体力行的“仁济”精神。陈蕾院长说,翁之龙当年带来的,不仅是西南地区第一个皮肤科,更是一种精神范式:医者仁心,首在解除人间疾苦;精研医术,须有俯身“闻病”的专注;传承薪火,重在代代不息。目前医院皮肤科享誉患者的多种特色自制药剂,其处方主要源于翁之龙,疗效好、价格廉,正是“仁济”精神在药学上的体现。
“许多病人,就是冲着您父亲、您们这个传承来的。”陈蕾对翁小满说,“我们希望您能常‘回家’看看。您在成都还有哥哥姐姐,这里永远是您的家。”聘请她为“仁济文化工作室传承人”,正是希望借助她的亲身经历、家族记忆与专家身份,将这份宝贵的文化遗产系统梳理、生动讲述、广泛传播。
“仁济,就是医者仁心,济世为民。”翁小满这样总结父母一生的追求。
陈蕾表示,翁老作为传承人,可以为青年医生开设“仁济讲堂”,讲述父辈创业的细节与医者的初心;参与整理科室的历史资料,让老处方、老病历、老照片“开口说话”;更重要的是,作为一面镜子,帮助年轻一代在技术狂奔的时代,时时校准“为何从医”的价值罗盘。这份跨越七十余年的医脉传承,将在新的时代背景下,继续焕发生机。
红星新闻记者 戴佳佳
编辑 欧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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