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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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三年,我靠战功挣来的诰命封号,被夫君转赠给了他的青梅竹马。
满京城的官眷都在看我的笑话。
宴席之上,他亲手将那顶凤冠戴在妹妹发间,当众许诺她一世荣光。
他以为我会哭闹,会失态,会像从前那般忍气吞声。
可我只平静搁下茶盏:“既然侯爷心中早有良配,那我便成全二位。”
“和离吧。”
他瞳孔骤缩,笑容凝固在嘴角。
他不知道,边疆的将军还在等我回去共赏落日。
而那顶他亲手赠予别人的凤冠,终将化作刺向他命门的利刃。
三月的京城,桃花开得正盛。
沈昭宁跪在佛堂里,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青石砖冰凉刺骨,从晨起到现在,三个时辰过去了。她没有等来一句解释,甚至没有等来一个眼神。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粗糙,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三年前在边关拉弓弦留下的。为了帮顾家挣回那个被削去的爵位,她一个世家嫡女,披甲上阵,在西北苦寒之地待了整整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她带回了两座城池的捷报,带回了顾家重获圣眷的资本,也带回了一身伤疤和一双再也不能弹琴的手。
而她的夫君,永宁侯顾长风,此刻正在前厅设宴。
宴的是他的青梅竹马,柳如烟。
“夫人,侯爷说……让您不必去前厅了。”丫鬟碧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抖,“侯爷说,今日是家宴,您身子不好,让您早些歇着。”
沈昭宁没动。
家宴。
她是正妻,却被排除在“家”之外。
她缓缓站起身,膝盖传来一阵剧痛,让她踉跄了一下。碧桃连忙冲进来扶住她,眼眶已经红了。
“夫人……”
“碧桃,”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被夫君冷落了三年的人,“今日朝堂上,可是有什么消息?”
碧桃咬着唇,不敢看她。
“说。”
“……侯爷向陛下请封,为柳姑娘求了诰命。”碧桃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是一品诰命夫人。”
沈昭宁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品。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
当年她率三千死士夜袭敌营,身中两箭,从马上坠落时几乎断了气。回京后,陛下感念她的功绩,破例封她为一品诰命夫人,那是整个大齐朝为数不多的、属于女人自己的荣耀。
不是依附于夫君的,是她的。
是沈昭宁的。
如今,顾长风把这顶凤冠,摘下来,戴到了另一个女人头上。
“我知道了。”她说。
碧桃愣住了。
没有哭,没有闹,没有摔东西。
沈昭宁只是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院子里那棵梨树。梨花开了满枝,白得像雪。
三年前她嫁进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只是一根枯枝。
她亲手浇了三年,它终于开了花。
可这府里的人,从来不曾看过一眼。
翌日,顾长风难得回了正院。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容冷峻,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的贵气。三十二岁的永宁侯,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纪,京中不知多少贵女倾慕。
可沈昭宁记得,当年他来沈家提亲时,也是这副模样。
只是那时候,他的眼里还有她。
“昭宁,”他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一桩生意,“昨日的事,你听说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沈昭宁正在煮茶。她的手很稳,动作行云流水,看不出半分波澜。
“听说了。”
“如烟她……命苦。幼时与我青梅竹马,后来家道中落,蹉跎了多年。我欠她的,总该还。”顾长风顿了顿,“你的诰命,陛下并未收回。只是……如烟也需要一个名分。日后府中,你仍是正妻,她居东院,不会碍你的眼。”
沈昭宁倒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不会碍她的眼。
说的好像是她容不下人。
“侯爷,”她抬起眼睛,直视着他,“那封号,是陛下赏给我的。不是侯爷的私产,可以由着侯爷转赠他人。”
顾长风的眼神冷了一分。
“你是在怨我?”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沈昭宁,”他忽然加重了语气,“你以为这诰命是你一个人挣来的?没有顾家的根基,没有我在朝中替你周旋,你能有机会上战场?你能入得了陛下的眼?”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陌生。
她记得在边关的时候,她写回来的每一封家书,都石沉大海。她受了伤,没人知道。她打了胜仗,没人问一句“疼不疼”。
她一个人在千里之外,扛着刀光剑影,扛着风霜雨雪。
而他在这京城的温柔乡里,和他的青梅竹马,花前月下。
“侯爷说得对,”她低下头,继续倒茶,“是我不知好歹。”
顾长风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轻易地服软,愣了一下,随即语气缓和了些:“你也别多想。如烟性子温顺,不会与你争什么。日后你们姐妹相称,好好相处便是。”
沈昭宁没说话。
她把茶盏推到顾长风面前,动作恭顺得体。
顾长风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眉头微皱。
茶是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了沈昭宁一眼,终究没说什么,起身离开了。
碧桃从外面进来,看着那盏几乎没动过的茶,心疼得直掉眼泪。
“夫人,您怎么不跟侯爷争一争?那诰命是您的啊!满京城谁不知道,那是您拿命换来的!”
沈昭宁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凉的茶,其实也别有滋味。
苦得清醒。
“碧桃,”她忽然问,“边疆到京城,快马加鞭要多久?”
“若是八百里加急……七八日便够了。”
沈昭宁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在北方那片看不见的天际线上。
那里有一个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给她一壶水,说:“沈姑娘,你比男人还猛,要不要来我们军营?”
那个人叫霍去病——不是历史上的冠军侯,是西北边陲一个普通的守城将领,一个笑起来满口白牙、打仗时却像一头狼的男人。
她在边关的最后一个月,霍去病带她去看落日。
戈壁滩上,夕阳像一团燃烧的火,把整片天空烧成了金红色。
他说:“沈昭宁,你要是留在边关,我天天陪你看落日。”
她笑着说:“我有夫君,我得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比落日还暖。
后来她回了京城,回到了顾长风身边。
可顾长风从来不陪她看落日。
他太忙了。忙着应酬,忙着交际,忙着陪柳如烟赏花、听曲、看月亮。
而她,就在这偌大的侯府里,活成了一个影子。
柳如烟搬进侯府那天,阵仗很大。
六抬嫁妆,三十六箱行李,仆从丫鬟浩浩荡荡跟了一长串。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侯府在办喜事。
沈昭宁站在正院门口,远远看着那支队伍穿过垂花门,往东院去了。
碧桃气得浑身发抖:“她一个商贾之女,也配用六抬嫁妆?这是僭越!夫人,您该去告到宗人府!”
沈昭宁摇了摇头。
“告了又如何?”她淡淡道,“侯爷要捧她,我就是告到御前,也不过是让侯爷更厌我几分。”
碧桃不甘心:“可您才是正妻啊!”
“正妻?”沈昭宁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凉。
“碧桃,你知道什么是正妻吗?”她说,“正妻就是,丈夫把属于你的东西给了别人,你还得笑着恭喜他。”
她转身回了屋。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她昨夜写的。
信是写给霍去病的。
内容很短:三年前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她还没寄出去。
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她要等一个时机。她沈昭宁做事,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是她在边关三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
傍晚时分,柳如烟来正院请安。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襦裙,梳着流云髻,步态轻盈,像一只怯生生的蝴蝶。她的五官算不上绝美,但胜在气质柔弱,一双眼睛含着水雾,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怯意,十分惹人怜爱。
“姐姐,”她盈盈一拜,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如烟给姐姐请安。”
沈昭宁坐在主位上,看着她。
不得不说,顾长风喜欢这样的女人,并不奇怪。
谁会喜欢一个满手是茧、会拉弓射箭、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女人呢?
“起来吧,”沈昭宁语气平淡,“不必多礼。”
柳如烟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姐姐,如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与姐姐争什么。日后如烟一定安分守己,侍奉姐姐和侯爷……”
“我说了,不必多礼。”沈昭宁打断了她,“你既然进了侯府,便是侯爷的人。我不管你,你也别来扰我。各自安好便是。”
柳如烟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昭宁会这么直接。
她咬了咬唇,眼眶微红:“姐姐是不是……不喜欢如烟?”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我喜不喜欢你,重要吗?”她说,“重要的是侯爷喜欢你。”
柳如烟的脸色变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碧桃关上门,呸了一声:“装的!一看就是装的!夫人,您看她那副样子,跟戏台上的角儿似的,哭哭啼啼的,谁不会啊!”
沈昭宁忍不住笑了。
“你倒是比我还气。”
“我能不气吗!”碧桃跺脚,“夫人您在边关拼命的时候,她在京城干什么?她陪侯爷游湖、赏花、听戏!现在倒好,您拼来的诰命,她享用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昭宁收了笑容,沉默了一会儿。
“碧桃,”她说,“帮我磨墨。”
“您要写信?”
“嗯。”
“写给谁?”
沈昭宁没回答。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片刻。
然后,她落笔了。
不是写给霍去病的。
是写给沈家的。
她的父亲,镇北将军沈怀山,虽然早已卸甲归田,但在军中的旧部遍布天下。她的母亲,出身清河崔氏,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她沈昭宁,从来不是没有退路的人。
只是这些年,她一直以为,顾长风值得她留下来。
(04)
三日后,沈家的回信到了。
是沈怀山亲笔写的,只有八个字:
“吾儿归来,为父迎你。”
沈昭宁看完信,把它折好,放进妆奁最底层。
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仓皇出逃,而是有条不紊地整理。
她把嫁妆单子翻出来,一桩一桩核对。当年她嫁入侯府,沈家陪嫁了良田八百亩,铺面十二间,现银三万两,另有字画古玩若干。
这些东西,她一样都不会留给顾长风。
她还把自己在边关三年攒下的军功文书、圣上手谕、以及陛下当年亲口许诺的“沈氏昭宁,功在社稷,一品诰命永不相夺”的旨意,全部整理出来。
这些,是她翻盘的资本。
“碧桃,”她唤来丫鬟,“去打听一下,侯爷这几日可有什么安排?”
碧桃去了半个时辰,回来时脸色很难看。
“夫人……侯爷明日要在府中设宴,邀请京中各家夫人小姐来赏花。说是……要为柳姑娘引见。”
沈昭宁挑了挑眉。
赏花宴。
这是要正式把柳如烟推到大齐贵族的圈子里去。
而她沈昭宁,作为正妻,不仅要出席,还要以女主人的身份,替丈夫的新欢铺路。
好一个顾长风。
“去帮我准备衣裳,”她说,“明日我要穿得得体一些。”
碧桃急了:“夫人!您还真要去给那个柳如烟捧场啊?”
“为什么不去?”沈昭宁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的脸。
二十七岁,不算老,但也算不上年轻了。三年的边关风霜,让她的皮肤比京中贵妇粗糙了许多,眉宇间也多了一分凌厉的英气。
这种英气,在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叫做“不够柔顺”。
“我不去,旁人只会说我善妒、容不下人。”她理了理鬓发,淡淡道,“我去,大大方方地去,让所有人看看,沈家的女儿,输得起。”
碧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帮沈昭宁挑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没有太多装饰,却剪裁得体,衬得沈昭宁身姿挺拔如竹。
“穿这件吧,夫人。”碧桃说,“让那些人也看看,您不比任何人差。”
沈昭宁摸了摸她的头,笑了。
(05)
赏花宴设在侯府的后花园。
三月的侯府,花团锦簇,假山流水,处处透着世家大族的富贵气派。京中数得上名号的官眷来了大半,三五成群地坐在花厅里喝茶聊天。
沈昭宁到的时候,花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她一眼就看到了柳如烟。
柳如烟坐在顾长风身边,穿着一件织金绣凤的绯红色长裙,头上戴着——那顶凤冠。
一品诰命的凤冠。
沈昭宁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顶凤冠,她只戴过一次——入宫谢恩的那天。金丝编就的冠身,镶嵌着东珠和红宝石,在阳光下璀璨夺目。
她记得那天,她戴着凤冠跪在大殿上,膝盖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心里却热得像有一团火。
那是她人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而现在,那顶凤冠戴在另一个女人头上,衬得她娇媚动人。
花厅里的窃窃私语,在沈昭宁出现的瞬间,骤然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看好戏的。
沈昭宁面色如常,缓步走入花厅,在主位旁侧坐下。
她的座位,在顾长风的右手边。
而柳如烟,坐在他的左手边。
一左一右,看似平等,但所有人都知道,左手为尊。
顾长风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来了。
“昭宁,”他微微颔首,“你来了。”
“侯爷设宴,妾身岂敢不来。”沈昭宁的语气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顾长风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他一贯的冷淡掩盖了。
“好,”他说,“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便开始吧。”
宴席上,觥筹交错,衣香鬓影。
顾长风罕见地多话,向各位夫人一一介绍柳如烟。
“这是如烟,幼时与我一同长大,情同兄妹。日后还请各位夫人多多照拂。”
他没有提“妾室”二字,也没有提“诰命”的事,但在场的人谁不知道?
柳如烟坐在他身边,含羞带怯,时不时用那双水雾蒙蒙的眼睛看顾长风一眼,偶尔轻声说几句话,引得顾长风嘴角微扬。
沈昭宁安静地坐着,喝茶,吃菜,偶尔和旁边的夫人寒暄几句。
她表现得无懈可击。
可越是无懈可击,那些夫人们的目光就越发微妙。
“沈夫人真是大度啊,”兵部侍郎的夫人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听说那诰命……原是夫人的?如今给了旁人,夫人竟也不恼?”
沈昭宁放下茶盏,微微一笑。
“诰命是陛下的恩赏,给谁不给谁,自然是陛下和侯爷定夺。妾身一介妇人,不敢妄议。”
这番话滴水不漏,兵部侍郎夫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
宴席进行到一半,顾长风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面向众人。
“今日趁各位夫人在场,长风有一事要宣布。”
花厅安静下来。
顾长风看向柳如烟,目光温柔如水。
“如烟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这些年,她为我受了许多委屈,蹉跎了年华。今日,我当着各位夫人的面,许她一世荣光。从今往后,她便是这侯府中,与正妻平起平坐的人。”
他顿了顿,看向沈昭宁。
“昭宁,你没有意见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
当着满京城的官眷,他逼她点头。
沈昭宁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对上顾长风的视线。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笃定的自信——他确信她会忍。就像过去三年一样,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因为她是沈昭宁,是永宁侯府的正妻,是沈家的女儿。
她不能失态,不能丢脸,不能让两家人难堪。
顾长风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满厅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沈昭宁放下茶盏,发出轻轻的“咔”一声。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所有人的心弦。
她站起来,身姿挺拔如松。
“侯爷,”她说,“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和您说。”
顾长风皱眉:“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顾长风心里莫名地一紧。
他从未见过沈昭宁这样的笑容。
不是隐忍的苦笑,不是无奈的叹息,而是一种……释然的、轻松的、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的笑。
“既然侯爷觉得可以当面说,”她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整个花厅的人都听清楚,“那便当面说吧。”
她转向众人,微微欠身。
“各位夫人,今日恰好都在,便请各位做个见证。”
她直起身,看向顾长风。
“侯爷,我要与你和离。”
(06)
花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顾长风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瞳孔骤缩。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句话。在他的认知里,沈昭宁是一个永远不会说“不”的女人。她隐忍,她大度,她识大体,她可以忍受一切。
她怎么敢?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沈昭宁没有重复,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平平整整地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和离书。
她早就写好了。
“和离书在此,”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关乎一生的大事,“我已经签了字,盖了印。侯爷若是同意,签上名字,从今往后,你我各走各路。”
顾长风盯着那份和离书,脸色铁青。
“沈昭宁,你疯了?”
“我没有疯,”她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她的目光扫过柳如烟——那个女人正瞪大眼睛,一副受惊小鹿的模样,手捂着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侯爷心中早有良配,是我占了柳姑娘的位置多年。如今侯爷既已给了她诰命,许了她荣光,那这正妻之位,留着也是多余。我成全二位,岂不是皆大欢喜?”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戳顾长风的脊梁骨。
在场的夫人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顾长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放下酒杯,声音压得很低:“沈昭宁,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侯府的正妻,是沈家和顾家联姻的纽带。你和离,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脸面?”沈昭宁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讽刺。
“侯爷把属于我的诰命给了旁人时,可曾想过我的脸面?侯爷当着满京城的官眷,让我与一个妾室平起平坐时,可曾想过我的脸面?侯爷三年不曾踏进正院一步时,可曾想过我的脸面?”
她一字一句,不急不缓,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
顾长风的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一言不发。
柳如烟终于忍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下来,泪如雨下。
“姐姐,都是我不好!是我让侯爷为难了!姐姐若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求姐姐不要和侯爷和离!如烟这就走,这就离开侯府——”
她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顾长风连忙弯腰扶她:“如烟,起来!不关你的事!”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个男人,在她的和离书面前,第一反应不是挽留她,而是去扶另一个女人。
她最后的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侯爷,”她说,“签字吧。”
(07)
顾长风没有签字。
他把和离书揉成一团,摔在地上,拂袖而去。
宴席不欢而散。
夫人们三三两两地离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八卦的兴奋。不出明日,整个京城都会知道——永宁侯夫人,在赏花宴上当众提出和离。
沈昭宁的名声,算是彻底“响”了。
回到正院,碧桃急得团团转。
“夫人,您怎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来了呀!这下可好,侯爷不肯签字,事情闹大了,对您没有好处啊!”
沈昭宁不紧不慢地换下衣裳,坐在妆台前,卸下头上的珠钗。
“他签不签,由不得他。”
“什么意思?”
沈昭宁从妆奁底层取出那封沈怀山的回信,递给碧桃。
碧桃看完,眼睛瞪得滚圆。
“老爷要来接您?”
“不是接我,”沈昭宁纠正,“是迎我。”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碧桃,你还记得我嫁进来那年,父亲说过什么吗?”
碧桃想了想:“老爷说……‘若是顾家待你不好,便回来,沈家不缺你一口饭吃’。”
“对。”沈昭宁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我忍了三年,够了。”
她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着长发。
“明日,你拿着我的名帖,去一趟大理寺。找大理寺少卿沈昭远——那是我堂兄。告诉他,我要和离,请他帮我料理。”
碧桃连连点头。
“还有,”沈昭宁放下梳子,“把我这些年在边关的军功文书、圣上手谕,全部抄录一份,送到御史台。”
碧桃愣住了:“御史台?”
“对。”沈昭宁的眼神锐利起来,“顾长风擅自将朝廷封赏的诰命转赠他人,这是僭越,是欺君。御史台的那帮言官,正愁没有大案子弹劾呢。”
碧桃倒吸一口凉气。
“夫人……您这是要……”
“我不是要毁了他,”沈昭宁淡淡道,“我只是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他顾长风,他自己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梨花的清香。
“碧桃,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赏花宴上说和离吗?”
碧桃摇头。
“因为当着众人的面说,他就没法悄无声息地按下这件事。”沈昭宁的声音很轻,“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消息会传到宫里,传到陛下耳朵里。到时候,他顾长风想不签字,都不行。”
碧桃怔怔地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和三年前那个哭着嫁进侯府的小姑娘,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边关的风沙,把一朵温室里的花,磨成了一柄锋利的刀。
(08)
事情的发展,比沈昭宁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永宁侯夫人要和离!”
“就是那个上过战场的沈家大小姐?”
“对!听说侯爷把她的诰命给了别的女人,她在赏花宴上当众提了和离,侯爷当场就摔了杯子!”
“啧啧,这沈家小姐也够刚烈的。”
“可不是嘛……”
茶馆里、酒楼里、胭脂铺里,到处都是议论这件事的人。
而更让顾长风措手不及的是——御史台的人,在第三天就递了折子。
弹劾永宁侯顾长风“僭越欺君,私转诰命,藐视朝廷法度”。
措辞之严厉,引经据典之详尽,让人瞠目结舌。
折子里不仅附了沈昭宁当年受封的圣旨内容,还引了《大齐律》中关于诰命封赏的条款——诰命乃朝廷所封,非私产,不得私自转让。违者,以僭越论处,轻者夺爵,重者流放。
顾长风接到消息时,正在书房里和幕僚议事。
他看完折子,脸色骤变。
“这是谁递的?”
“御史中丞周大人。”幕僚小心翼翼地说,“据说……是有人把沈夫人的军功文书送到了御史台。”
顾长风猛地一拍桌子,砚台跳起来,墨汁溅了一桌。
“沈昭宁!”
他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额角的青筋直跳。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逆来顺受了三年的女人,会来这么一手。
她不是在闹脾气,她是在——反击。
“侯爷,现在怎么办?”幕僚紧张地问,“弹劾的折子已经递到御前了,陛下随时可能召见……”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去正院。”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正院,身后跟着一群慌乱的仆从。
到了正院门口,他脚步一顿。
院子里的梨花开了满树,沈昭宁正坐在树下看书。她穿着一件素净的青色衣裳,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眉眼沉静,仿佛外界的风浪与她毫无关系。
顾长风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有愤怒,有震惊,还有一丝……他不想承认的敬佩。
“沈昭宁,”他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是你把文书送到御史台的?”
沈昭宁放下书,抬头看他。
“是。”
“你知不知道,这会毁了顾家?”
“那侯爷知不知道,你把我的诰命给柳如烟的时候,已经毁了我?”
顾长风呼吸一滞。
“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以为……你一向大度。”
沈昭宁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很悲哀。
“顾长风,”她没有叫他“侯爷”,而是直呼其名,“我在意不是因为那顶凤冠有多贵重,而是因为——那是我拿命换来的。我在边关中箭落马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发着高烧还在指挥作战的时候,你在哪里?我差点死在战场上,连遗书都写好了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的声音始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顾长风心上。
“你在京城,陪柳如烟赏花。”
顾长风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三年来,他确实没有问过她一句“疼不疼”。
“昭宁,”他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两家的脸面想想。和离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沈昭宁看着他。
这个曾经让她倾心的男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算计。
他不是在挽留她,他是在挽留顾家的颜面和前程。
“不必商量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落花,“和离书我已经重新写了一份。侯爷签字,我撤回御史台的文书。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她从袖中取出新的和离书,递到他面前。
顾长风盯着那张纸,迟迟没有接。
“你当真……不留一丝余地?”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清澈见底,没有怨恨,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都让人心慌。
(09)
顾长风最终还是签了字。
不是因为他想通了,而是因为宫里来了人。
陛下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亲自到了侯府,传了一道口谕:
“陛下听闻永宁侯府家事,甚为关切。诰命乃朝廷体统,不可轻授,亦不可私相授受。着永宁侯即日妥善处置,勿使朝廷蒙羞。”
话虽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陛下不高兴了。
顾长风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砖石,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家事的范畴。
如果他再不签字,等待他的就不是和离,而是夺爵。
他签了。
签完之后,他坐在书房里,看着那张和离书发了很久的呆。
柳如烟端着一碗参汤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侯爷……”
顾长风没有看她,只是低声说:“如烟,你先出去。”
柳如烟咬了咬唇,眼眶泛红:“侯爷是在怪我吗?”
顾长风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怪你。”他说,“怪我。”
怪他太自以为是,以为沈昭宁永远不会走。
怪他把一个女人的隐忍当成了理所当然,把她的付出当成了天经地义。
可这些话,他永远不会说出口。
因为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
而他顾长风,从来不觉得自己会错。
(10)
和离的消息传出去那天,整个京城都炸了锅。
这是大齐朝开国以来,第一桩由女方当众提出、并且成功和离的侯门婚案。
更让人震惊的是,沈昭宁不仅成功和离,还带走了全部的嫁妆,以及——陛下亲口下旨,保留她的诰命封号。
是的,保留。
那道圣旨上说得很清楚:“沈氏昭宁,忠勇可嘉,功在社稷。其诰命乃朝廷所封,非因夫贵,实由己功。今虽与永宁侯和离,诰命依旧,永不相夺。”
这道圣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看不起沈昭宁的人脸上。
也扇在了顾长风脸上。
柳如烟的诰命,被陛下以“僭越”之名收回。
而沈昭宁的诰命,纹丝不动。
她沈昭宁的荣耀,从来不需要依附于任何一个男人。
离开侯府那天,沈昭宁只带了一个箱子和碧桃。
箱子不大,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她的军功文书、圣旨手谕、以及几件换洗衣物。
顾长风站在府门口,看着她走出大门。
她的背影笔直,步伐坚定,没有回头看一眼。
“昭宁,”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要去哪里?”
沈昭宁脚步一顿。
她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侧脸。
“回边关。”她说。
顾长风愣住了。
“边关?”
“有人在等我。”她的声音很轻,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三年了,他等了我三年。”
顾长风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沈昭宁从边关回来的那天,她站在府门口,脸上带着风霜和伤痕,眼睛却亮得像星星。
她说:“长风,我回来了。”
他当时在做什么?
他在陪着柳如烟下棋,连头都没有抬。
“谁……在等你?”他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沈昭宁没有回答。
她迈步走出侯府的大门,走进了三月的阳光里。
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走了。
像一阵风,来得时候无声无息,走的时候干脆利落。
顾长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是他从未在意过、如今却再也找不回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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