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9月的一天夜里,景德镇的天空下起了细雨。城里一间灯光昏黄的小屋里,一个中年人对着画架,一遍遍擦拭自己的眼睛,笔却怎么也放不下。桌上摊着的,是那张无数中国人熟到不能再熟的面孔。等到给遗像四周的黑框落下最后一笔,这个看上去很硬朗的男人,终于再也忍不住,把笔一扔,趴在桌边失声痛哭。
这个人,叫章文超。
很多年后,他回忆那一夜,只说了半句话:“那张脸,我画了几十年,那一天,却怎么也不敢下笔。”
一段个人记忆,就这样和新中国的集体记忆,悄悄连在了一起。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天安门城楼上的那幅毛主席巨幅画像,成为整整一代人的视觉记忆。而在千里之外的景德镇,一个十八岁的青年,站在收音机旁听到“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人民政府今天成立了”的声音时,并不知道,自己往后大半辈子要做的事,就是不断地给这张面孔“续写”。
有意思的是,谈起新中国的形象,人们往往会想到城楼正中的那幅画像,却容易忽略,天南海北还有无数画工、艺人,用各自的手艺,把领袖的形象留在砖瓦瓷土、布帛纸张上。章文超,正是这一群人里最典型的一个。
一、从竹筏码头到瓷都画案:一个“瓷画匠”的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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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江西的山水间风起云涌,国难当头。那一年,章文超出生在一个普通人家。真正改变他命运的,不是战火本身,而是战火裹挟之下的一次迁徙。
1937年,日本侵略者的铁蹄大举南下,内陆许多地方民不聊生。6岁的章文超,被家里长辈匆匆带着,从原籍一路辗转来到景德镇南门码头,投奔在这里谋生的二叔章鉴。
南门码头,那时算不上什么体面地方,船只来往,吆喝声、讨价声混在一块儿。但对这个孩子来说,新的生活却在这里展开——景德镇,这个后来被称作“瓷都”的地方,成了他一辈子的根。
章鉴靠画瓷谋生。简单说,就是在一块块白坯上描花绘鸟,画好了,就能换来一点柴米油盐。小孩子好奇心重,看得多了,手也就痒了。起初只是帮着磨墨、递水,时间久了,二叔看他眼明手快,干脆让他拿起笔学着画。
画瓷,与纸上作画不一样。瓷胎光滑,颜料易晕,而且一旦入窑,高温一烧,颜色会有变化。画工必须心里有数,落笔要稳。当年章文超练得最多的,是翎毛、花卉,再往后,山水、人物一点点加进去。这些看似细碎的日常,慢慢就练出了一手扎实的线条功夫。
那时候的日子并不好过。国民党统治区内腐败横行,老百姓生活艰难。章文超白天跟着二叔画瓷,空下来还得帮着挑柴、干活,为的就是多挣一点吃食。就是在这样紧巴巴的生活里,这个少年对“画”却越来越执着。
对许多普通人来说,真正感到“天变了”,是1949年。对18岁的章文超也是一样。
二、城楼巨像与瓷板肖像:两个画师,两条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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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天,北京城上空彩旗如海。天安门城楼上,那幅高悬正中的毛主席巨幅画像,由中央美术学院讲师周令钊领衔绘制。这件事后来被记入美术史,成为经典一页。
乍一看,周令钊和章文超,两个人一个走学院派路线,一个走手艺人路线,似乎没什么交集。但他们身上有一点很像:都在那个时代,把自己最精细的心思,倾注在同一张脸上。
周令钊接到任务时,才30岁。为开国大典画像,这是大事。为了准确把握比例,他和助手在天安门城楼上搭脚手架、弹线、打格,选用的是毛主席戴八角帽、面带笑容的照片。画到关键处,他经常要从高处爬下来,跑到广场远处去看整体效果,“像不像”三个字,几乎成了那段日子里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
距北京千里之外的景德镇,这一切当然看不见。但收音机里传来的声音,和后来报纸上登出的照片,却在一个学画少年心里激起了不一样的波澜。可以肯定的是,在很多年后他反复画领袖肖像时,那张城楼上的开国画像,已经悄悄成了潜在参照。
新中国成立后,景德镇陶瓷业迎来新的发展机会。章文超和二叔,被吸纳进景德镇陶瓷研究所(后来的轻工部陶瓷研究所),不再是散工匠人,而是“单位里的人”。这改变不仅是生活有了保障,更重要的是,他从此有机会专门研究陶瓷绘画技艺。
值得一提的是,学院里画布上的油彩和瓷板上的釉上彩,虽然材料不同,意图却在一处——都要把领袖的形象,准确、庄重地呈现出来。只是一个面向的是天安门广场上几十万群众的抬头仰望,另一个面向的是展厅、会场里一双双近距离端详的眼睛。
1959年,国庆十周年,章文超接到人生中第一项“正式”为毛主席画像的任务:为庆祝活动绘制一幅高2米、宽1.4米的毛主席油画肖像。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次他用的是油画材料,而不是瓷板。时间只有三天。
当时他兴奋得几乎睡不着觉。对他来说,这不仅是一项工作安排,更像是一种“遇见”。多年跟在老师傅后面画瓷板肖像练出的本事,总算有机会用在领袖身上。他后来回忆,那几天吃饭都在笑——这话听着简单,却能听出一种朴素的敬意。
这幅画完成后,在景德镇的庆祝活动中亮相。现场群众望着那张亲切的面孔,掌声一阵高过一阵。对章文超来说,这是一个节点。从此,他不仅画花鸟山水,也不断接到毛主席和其他领导人肖像的创作任务。
三、“毛主席去安源”瓷板巨像:一次极限挑战
1968年,对37岁的章文超来说,是个难忘的年份。这一年,他遇到了自己职业生涯里最“忐忑”的一项任务。
安源,是毛主席早年进行工人运动的重要地方。为纪念那段历史,安源纪念馆开始筹建,馆藏设计中有一个重要安排:要在展厅显著位置,安装一幅以《毛主席去安源》为原型的巨型毛主席瓷板头像。
原作《毛主席去安源》出自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的刘春华之手,创作于1967年前后。画面中毛主席迈步向前,神情坚定,已经在全国范围内广为流传。任务要求是,在保持原作神态、比例不变的前提下,将毛主席头像以瓷板形式放大到直径6米,由428块15厘米乘25厘米的瓷板拼成。
这种体量的瓷板肖像,在当时极其罕见。对习惯在几十厘米见方的瓷板上作画的章文超来说,这几乎是一次极限挑战。
绘制地点安排在景德镇体育馆。为了节约时间,也为了随时盯着画面,他干脆把生活用品一起搬了进去,在场馆里吃住。一块块编号好的瓷板平铺在馆中央的地上,拼成一个巨大的“画面雏形”。
作画过程非常特别。因画面太大,他无法站在画前就看清整体,只能如此循环:蹲下去落笔,画一部分;然后迅速跑到看台高处,俯瞰整体,看看线条和明暗是不是和原作对得上;发现有问题,再跑下去调整。这样一天要来回跑无数趟。
有个细节很值得回味。由于画在地上,画工难免要在画面上走动。可这毕竟是毛主席像,章文超心里总觉得不能直接穿鞋踩在瓷板上。犹豫再三,他专门向组织打报告,申请在瓷板上作画时只穿袜子。这个看似“小题大做”的请求,透出的恰恰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重。
虽然多年画毛主席像已经驾轻就熟,这一次他还是足足忙了5天才完成。每天睡觉不足3小时,人几乎是咬牙撑过来的。等所有线条、色彩都铺陈完毕,428块瓷板拼出的巨幅头像,终于在体育馆中央完整呈现。
画成之后,原作作者刘春华被专门请来现场,对照确认是否符合原作的神情和比例。随后,这幅巨型瓷像又被运往南昌体育馆,让各界代表集体鉴定。等到各方都点头,章文超悬着好几天的心,才算真正放下。
后来瓷板像在安源纪念馆揭幕那天,红色幔布缓缓拉开,现场很多观众几乎是屏住呼吸抬起头。有位年迈的老人挤进人群,非要走到最前。看清那熟悉的面容后,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瓷板上的脸颊,喃喃一句:“当年,毛主席就是这个模样,就是这个模样。”眼泪就下来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场景,对画的人来说,比任何奖状、称号都更有分量。
四、悲痛中的遗像与四十年不辍的画笔
1976年9月9日,毛主席逝世的消息传出,全国上下沉浸在巨大悲恸之中。各地纷纷筹备追悼大会,景德镇自然也不例外。
就在那样的氛围里,章文超接到一项沉重的任务:为当地追悼大会绘制毛主席遗像。与以往不一样,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永诀”意义上的肖像。
走到画架前,他的手明显在抖。一张无数次勾勒过的脸,此刻似乎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落笔点。他边画边掉泪,连线条都是湿着眼睛描出来的。直到把遗像四周象征哀悼的黑框勾完,他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把笔重重一放,整个人伏在案上痛哭。
那一年秋天,景德镇的白菊特别多,雨也下得勤。对很多普通人来说,毛主席的离去不是抽象的新闻,而是生活支撑点的一部分突然不在了。章文超这种“画着画着就哭了”的场景,在那个时期各地都有,只是大多数人没有留下记录而已。
丧期过去,生活还是要继续。对章文超来说,继续画毛主席像,本身就是一种纪念。他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宏大”的事情,只是在一个又一个瓷板上,把自己熟悉的那张脸画了又画。
时间来到1993年,毛主席诞辰100周年。全国各地都在筹办纪念活动,景德镇也准备了一场“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陶瓷精品展”。已经62岁的章文超,再一次拿出自己多年来珍藏的毛主席照片和画册,在灯下选了很久,才确定一张作为创作蓝本。
这一回,他依旧选择瓷板为载体。落笔时,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紧绷着每一根神经,而是多了一份老练的从容。但从画面的细节能看出来,那份敬意一点没少。画中的毛主席神情亲切,眼神柔和,却透着一种很难用具体词语概括的力量。
这件作品后来入选“纪念毛泽东同志诞辰100周年陶瓷精品展”,在景德镇的展厅里和其他精品一同陈列。谁也没想到,这次展览,竟然成了他人生中一次重要“访客”的契机。
五、邵华登门、萨马兰奇赞叹:一幅肖像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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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年,毛主席的儿媳邵华、孙子毛新宇母子,来到景德镇参观这次陶瓷精品展。在展厅里,他们在一幅毛主席瓷板肖像前停留了很久。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这幅画出自景德镇的一位老画师之手,画毛主席像已经几十年。
邵华听后,觉得有必要亲自去见一见这位老人。
不久之后,母子俩在厂领导的陪同下,来到了章文超所在的单位。厂长走进画室,高声喊了一句:“老章啊,邵华和毛新宇看你来了!”这句话一出口,画室里的氛围一下子变了。
章文超先是愣住,随即反应过来,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迎上去,有点手忙脚乱地招呼客人坐下、倒茶。从他多年回忆的描述看得出,那一刻他是真没想到,毛主席的家人会专程来找自己。
坐定之后,邵华开门见山:“章老师,我和孩子在陶瓷馆看了纪念展,很佩服您画毛主席肖像的功力和精神,专门带孩子来向您表示感谢。”话说得不长,却真诚。
说完这段话,毛新宇站起来,走到章文超面前,深深鞠了一躬。这个动作,让屋子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秒。
邵华还告诉他,自己准备把这幅毛主席瓷板像作为珍贵之物收藏,将来传给后代。听到这句话,章文超再也坐不住了,赶紧起身,眼眶一下就红了,握着邵华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我画了四十多年毛主席像,还从来没有一幅能被毛主席的亲人收藏。您这样做,是帮我实现多年的夙愿啊!”
这番话,不是客套,而是肺腑之言。
邵华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回应说:“您把肖像画得这么好,这是一种很深的怀念,是谁都不能亵渎的感情。”随后,她还提到,景德镇这批纪念瓷精品会受邀到北京展出,章文超的作品会被更多人看到。
那次会面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章文超提起这件事,情绪都还很激动。对他来说,这既是肯定,也是一个圆满的交代。
随着名声渐起,章文超的作品不只在江西境内流传。改革开放以后,景德镇瓷器成批出口,外国人对东方瓷画肖像也逐渐产生兴趣。有些重要外宾到访景德镇,参观时自然少不了看这些作品。
一次展览上,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拿起一幅章文超画的毛主席肖像,端详许久,忍不住连声赞叹:“好极了,像极了!”翻译把这句话转译出来,旁人都露出了笑容。这位见多识广的国际体育界人士,对一幅瓷画的评价,虽然只是简单几句,却颇有分量。
另一位客人,美国的撒切尔夫人,在参观时也对这些作品表示赞赏,说这是“难得的东方艺术品”。在那个年代,这样的评价,对一个土生土长的景德镇画工来说,不啻于一张走向世界的“名片”。
也有外国朋友专门发出邀请,希望他能到国外去办展、现场作画。章文超考虑再三,还是谢绝。他只简单说了一句:“绿叶离不开根。”这话被不少人记住。对他这种出身的老艺人来说,家乡、窑火、瓷土,已经和一辈子的手艺绑定在一起,要离开并不容易。
六、一屋奖状,一生只画一个人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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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几十年的积累,章文超在景德镇已经是有名的“瓷画肖像大师”。他家里不算富裕,家具简单,但客厅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奖状、证书。1978年,景德镇政府授予他“陶瓷美术家”的称号,这在当时是非常体面的荣誉。
窑火边长大的人,往往有一种很朴实的自豪感。他不会说什么宏大理论,只会指着一幅幅瓷板说:“这张是为哪里画的,那一张是哪个年代画的。”有访客问得多了,干脆直接提一个问题:“你画肖像,画得最多的人是谁?”
对这个问题,他几乎不用思索就能回答:“毛主席。”
这句简单的回答背后,是几乎半个世纪的重复劳动。从1959年第一次画领袖肖像,到后来为安源纪念馆作画,再到追悼会遗像、百年诞辰纪念像,再加上各类会议、展览、礼品瓷上的肖像——粗略算下来,数量之多,很难用具体数字概括。
值得一提的是,他的儿女们后来也学会了给人画肖像,在瓷板上延续这门手艺。对这个家庭来说,“执笔绘领袖”的记忆,并不是某一代人的孤立故事,而是会在青砖白瓦间传下去的一段技艺和情感。
回头看这一生,章文超没有离开过景德镇,也没有变成大名鼎鼎的“学院派大师”。他的画板,大多是瓷板;他的展厅,大部分时候就是厂里的陈列室。但正是这种扎在一处、画了一辈子的坚持,才让一句“像极了”,显得有底气、有重量。
对许多亲历那个年代的人来说,毛主席的形象不只是照片、雕像,而是镌刻在日常生活中的一点一滴。有人用歌声去表达,有人用文字去记录,有人用摄影机去追随,而像章文超这样的人,则用一支画笔、一块瓷板,默默守着自己理解中的那张面孔,一画就是几十年。
在景德镇那间普通的老屋里,墙上挂满了他一笔一划描摹出来的毛主席像。火光映着釉色,岁月落在瓷面上,留下的,不止是画功,更是一代人对领袖最朴素、最踏实的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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