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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11月,首届世界古典学大会在北京召开。希腊埃卡特里尼·拉斯卡瑞德斯基金会向中国社会科学院赠送了两部珍贵古籍——1660年印刷的亚里士多德《尼各马可伦理学》和《政治学》,希腊文与拉丁文对照版,牛皮纸装订,扉页上还留着三百多年前德国教授康斯坦丁·穆勒的亲笔题词。
这两部书跨越欧亚大陆,从德国到希腊再到北京,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旅行”。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们今天的“西方文明成果”——从亚里士多德到柏拉图,从欧几里得到托勒密——它们究竟是怎么从两千多年前“活”到今天的?是靠什么穿越了战火、宗教审判和时间的侵蚀?
答案,藏在三次惊心动魄的“翻译运动”里。
一、写在羊皮纸上的“命悬一线”
公元476年,西罗马帝国灭亡。西欧进入了一个漫长的动荡期,古典学术几乎被连根拔起。
当时的状况有多惨?学者雷诺兹和威尔逊在《抄工与学者》一书里描述了一个让人后背发凉的场景:古典文献在写本时代的传播,就像“不绝如缕的文本所面临的种种危险”——战乱、火灾、宗教审查、羊皮纸短缺……任何一个意外都可能让一部著作彻底消失。
很多古希腊典籍就这样在西欧消失了。但幸运的是,它们没有彻底灭绝——而是“逃”到了两个地方:一个是东方的拜占庭帝国,一个是正在崛起的阿拉伯世界。
二、巴格达的“智慧宫”:阿拉伯人为何疯狂翻译希腊书?
公元8世纪,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的哈里发马蒙做了一件影响世界的事——他在巴格达建立了一座叫“智慧宫”的学术中心。
“智慧宫”不是宫殿,而是一个集图书馆、翻译局、研究院于一体的超级学术机构。哈里发派人四处搜集古希腊、波斯、印度的珍贵抄本,然后组织最顶尖的学者进行翻译。
这个翻译运动的灵魂人物,是一个叫胡奈·伊本·伊沙克的基督徒。
胡奈出生在伊拉克南部的希拉城,那里语言环境极度多元——从小他就熟悉叙利亚语和阿拉伯语,后来又精通了希腊语和波斯语。四门语言流利切换,放到今天也是顶级翻译人才。
年轻时的胡奈在巴格达跟着著名医生尤哈纳学医。但他“每事问”,把老师问烦了,直接被轰了出去。结果胡奈负气出走,四处游学,回来之后竟然能背诵荷马史诗和盖伦的著作来展示他的新技能——把尤哈纳直接看呆了,两人后来和解并开始合作。
哈里发马蒙发现了胡奈的才华,请他主持翻译事业,甚至派他去拜占庭帝国寻找珍稀抄本。胡奈一生翻译了116部作品,包括柏拉图的《蒂迈欧篇》、亚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学》,还有大量的医学、天文学著作。他还写下了36本自己的著作,最著名的是《眼部十篇专论》,被认为是眼科史上第一部系统性的治疗教科书。
胡奈的翻译方法很特别——他不逐字逐句地死译,而是先理解原文的主旨,然后用流畅的阿拉伯语重新表达。他被称为“翻译者的谢赫”(谢赫是阿拉伯语中对首领的尊称),当之无愧。
在智慧宫的带动下,一场席卷整个伊斯兰世界的大翻译运动持续了两百多年。亚里士多德的逻辑学、物理学、形而上学,欧几里得的几何学,托勒密的天文学,希波克拉底和盖伦的医学……全部被译成了阿拉伯文。
一个有意思的细节:阿拉伯人在打败拜占庭帝国后讲和,条件之一就是“把所有最著名的希腊书籍每种交给他们一本”。
三、西班牙和西西里:拉丁世界“重获”希腊文明
阿拉伯人保存了希腊典籍,但西欧人当时还不知道。
转折发生在10世纪以后。随着十字军东征和地中海贸易的恢复,西欧人开始通过西班牙和西西里两个“翻译中心”重新接触到这些文献。
西班牙的托莱多城是当时最重要的翻译场所。翻译家们云集于此,大量译介阿拉伯文的古典著作,间或也有直接从希腊文翻译的。
亚里士多德的《工具论》部分早在7世纪就被波埃修斯译成拉丁文。1128年左右,威尼斯的詹姆斯翻译了剩余的部分。接着,《物理学》《形而上学》《论天》《论灵魂》等一大批著作先后被译成拉丁文,在西欧引起了巨大的震动。
一个当时的神学家圣·波那文吐拉回忆说:“我听说亚里士多德认为世界是永恒的,当我听到对此事引证的道理和论据时,我的心开始悸动,并且问自己:这怎么可能呢?”
四、拜占庭的“备份”:另一条隐秘的传承线
阿拉伯翻译是一条线,拜占庭帝国是另一条。
东罗马帝国(拜占庭)从未中断过对古希腊典籍的保存和抄录。当西欧在“黑暗时代”挣扎时,拜占庭的学者们一直在安静地抄写着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手稿。
15世纪,一个改变欧洲命运的事件发生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灭亡。
大批拜占庭学者带着珍贵的希腊文手稿逃往意大利。这些流亡学者和意大利本地的人文主义者联合起来,开始在帕多瓦大学等地推广希腊语原版典籍,与当时流行的经院哲学阿威罗伊版本展开了激烈论争。
这场“版本之争”持续了一个多世纪,最终以希腊语原版的胜利告终。它打破了基督教经院哲学对亚里士多德思想解释权的垄断,为文艺复兴的爆发扫清了道路。
五、回看那个问题:亚里士多德到底“存不存在”?
回到开头那个问题:亚里士多德的学说,是怎么流传下来的?
现在我们可以把这条脉络理清了:
亚里士多德在世时(公元前4世纪)创立吕克昂学园,亲授弟子,留下一批讲义和著作
公元前1世纪,手稿被带到罗马整理流传
西罗马灭亡后,西欧丢失了大量典籍,但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世界接力保存
8-10世纪,阿拉伯“智慧宫”大翻译运动,胡奈等人将大量希腊典籍译为阿拉伯文
10-13世纪,通过西班牙和西西里,阿拉伯文译本被译回拉丁文,西欧重获希腊学术
15世纪,拜占庭灭亡,希腊文原版手稿涌入意大利,引发版本之争
文艺复兴时期,希腊原版确立权威,古典学术在欧洲复兴
16-17世纪,印刷术普及,亚里士多德著作广泛传播——2024年中国社科院获赠的那两部1660年印刷本,就是这段历史的见证
所以,所谓“西方文明成果”的流传,不是一个人、一个地方、一个时代的事。它是希腊人写下、拜占庭人抄写、阿拉伯人翻译、意大利人文主义者争论、欧洲印刷厂印刷……一场跨越两千年、三大洲的接力赛。
每一棒都差点掉链子,但每一棒都有人接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2024年11月的北京,两部三百多年前的亚里士多德著作可以安然躺在社科院图书馆的展台上,供学者们研究。
它们穿越的,不仅是欧亚大陆,更是两千年的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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