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各行各业都迈入了零利润时代？

为什么各行各业都迈入了零利润时代？为什么反内卷喊了这么多年，作用寥寥？为什么很多人赚得比以前更多，却过得比以前更难了呢？一旦这些问题拿出来讨论，我们往往想到的就是大环境不好。

但我今天想说的是，我们之所以走到今天的局面，可能——我是说可能，是因为我们在不该自卑的地方太自卑，在不该聪明的地方又太聪明。我们从来都不相信自己能造出好东西，注意，不是不能，而是不信。

你看，我们进入任何一个行业，第一个动作是什么？不是怎么做出更好的产品，不是怎么做差异化，而是怎么把价格打下去，怎么把对手干死。

举两个例子，盾构机国产出来之前，德国海瑞克和日本三菱垄断市场，一台要3.5亿到7亿。国产出来之后，价格直接打到2亿以内，只有原来的1/3，拿下全球70%的市场。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把价格做到3亿，市占率做到50%，利润和70%市占率其实差不多，还能和竞争对手一起良性发展？

再看万箱级运输船，韩国垄断了很多年，中船进入之后，价格直接打低20%到40%，交付速度还普遍快半年，差不多快了1/5。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在交付速度上体现优势，价格不要压得太狠，照样能拿到订单？当然，这类事情可能有更多政治层面的考量，我们不多分析。

说说我们的民营企业、我们的一些跨境平台，每到一处，就用极致低价对当地制造业形成毁灭性打击，可谓所到之处寸草不生、摧枯拉朽，以至于被一些国家紧急叫停、提高税率来限制。好像“一统天下”已经写进了我们的本能：我现在赚不赚钱无所谓，我要你死。只要你死，你的市场就是我的，我就可以在这个市场里为所欲为。

但问题是，一个行业的健康发展是有规律的。任何一个新技术、新产品问世，正常情况下要经历四个阶段。创新期，赚的是专利和技术溢价的钱，你做出了别人做不到的东西，你有定价权。成长期，赚的是功能和体验溢价的钱，产品越来越成熟，用户愿意为更好的体验付钱。到了成熟期，赚的是品牌和心智的钱，大家功能都差不多，但用户认你这个牌子，你就还有利润空间。到第四步衰退期，才是同质化严重、进入价格战。

这四个阶段，是一个行业正常的生命周期，每个阶段都有钱赚，每条产业链都能活得下去。一个行业走完这个周期，短则十年左右，长则几十年甚至更久。但在我们这里，这个规律被完全跳过了。从创新期开始，专利不被保护，技术刚出来就被复制，直接跳过中间所有环节，一步跳到价格战。几十年来，几乎每一个行业都是这个路径，一个字：卷。

这种卷的本质，是我们不相信自己创造的东西有更高的价值，是不相信我们能做出好东西，是“你不卷死别人，就要被别人卷死”的焦虑。

这种卷会造成什么结果？整个行业的利润被压缩到极限，所有人都在亏损边缘挣扎，没有人有钱做研发，没有人有动力做创新。因为你刚做出来，就会被别人复制，然后被人用更低的价格干掉。除非你的创新是极其高精尖的高科技，别人一时半会儿研究不透。可一旦被研究透，还是一步到位，开启价格战。

更可怕的是，为了打赢价格战，我们开始不择手段地降低成本。不该省的步骤省掉，不该用的材质用上，不该偷的工也开始偷。只要能让价格有优势，很多人可以毫无底线。你买到的那件便宜货背后，一定有人在某个环节悄悄把标准降下去了。这不是自由市场的胜利，这是系统性的自我毁灭。

更让人沉重的是，我们不尊重劳动者，不尊重他们创造的价值。今天的互联网上，无数人都在说：谁创新谁死。那些教你搞钱的博主会说，傻子才去搞创新，你要做的就是百分百复刻。这几乎成了所有人认可的成功路径，也恰好说明，所有人都被迫绑在了内卷的齿轮上，拼命走捷径。

我们太喜欢走捷径了，我们太“聪明”了。一个人花五年时间研发出一项技术，刚推向市场，三个月后，市面上就出现几十个一模一样的产品，价格比他低一半，外观、图片、描述全都照搬。他该怎么办？继续研发？研发出来还是一样被抄袭。打官司？打赢了，对方换个马甲继续卖。到最后，他也学“聪明”了，不研发了，直接去抄别人。

于是，所有人都在抄，没有人在创造，整个行业的技术水平原地踏步，大家比的只剩下谁的价格更低。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很多行业能做到全球最低价，却做不出全球最好的产品——因为我们从来没有给创造留过活路。

当下，反内卷已经写进政府文件，所有人都不堪重负，所以要反内卷。可为什么内卷停不下来？这就不得不说我们先进得有点过头的互联网经济。

互联网平台用补贴，悄悄重新定义了所有人的劳动价值。一件成本、价值都合理的商品，本来卖10块，平台从商家的推广费里拿出4块，以优惠券形式补贴给你，你到手6块。你觉得自己赚了，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件商品的真实价值就是10块。你被训练成认为它只值6块，一旦价格回到10块，你肯定不买，会跑去另一个有补贴的平台继续花6块买。

就这样，所有人在平台的引导下，忘记了商品的真实价值。我们开始觉得，制造这件商品的人，也就只配赚5毛钱甚至更低，还觉得理所当然。

更可怕的是，我们被彻底带入消费者视角，忘记了自己也是生产者。你每天作为消费者，买东西也就几分钟；但你作为生产者，每天工作8小时、10小时，你的劳动、你的时间、你创造的价值，才是你真正的立身之本。我们都是光荣的生产者。

可当所有人都接受了“商品只值6块”的逻辑，别人也会顺理成章地认为，你的劳动也只值几毛钱。互联网经济，把我们劳动的价值重新定义在了地板以下，又巧妙绕开监管，让内卷愈演愈烈。

还有，我们把中间商给干掉了，很多人还拍手叫好。“去中间商，让利消费者”，听起来天经地义。但我告诉你，中间商是市场经济的必然产物，没有中间商，就没有现代商业。

商业的本质不是生产，是降低交易成本。搜索是成本，谈判是成本，信任是成本，履约也需要成本。任何一项成本太高，交易都做不成。中间商就是干这个的：集中、高效、压成本，解决信息不对称，还帮工厂扛风险、垫资、囤货、分销。中间商赚的不是黑心差价，是效率、是信息、是风险、是分工的钱。

大家讨厌中间商，是因为有一类掠夺型中间商，他们垄断、加价、阻碍效率。我们该反的是这种，结果却把所有中间商混为一谈，一刀切全部切掉。

然后，互联网平台打着“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的大旗来了，说帮我们去掉中间商，让生产者和消费者直接对接，听起来无比美好。但回头看，这些平台做到了吗？并没有。他们只是用自己，替代掉了原来的中间商，而且做得更狠。

他们用算法实时监控你的商品价格，一旦发现你在其他平台卖得更便宜，或者对手更便宜，平台直接给你降权，把搜索排名往后压，让你的商品消失在用户视野里。他们决定了消费者能看见什么。你怎么办？要么跟着降价，要么失去流量，商家根本没得选，只能一路无底线往下压价。

平台还搞出了C2M模式，听起来高大上，消费者直连工厂。听起来也是好事，去掉中间商，工厂直接卖给消费者，价格更低。但实际上，平台用海量用户数据告诉工厂：消费者要什么、要多少，让工厂按平台要求定制、按平台定价卖货。

工厂只负责生产，定价权、销售权、用户数据，全被平台捏在手里。工厂从有自主权的制造商，变成了平台的代工厂，利润被压到极限，还要感谢平台给订单。可笑吗？

平台又挟持了流量，导致推广费越来越贵，商家获客成本远比线下实体店房租更高。这是去中间商吗？这是换了一个更强势、更隐蔽的中间商。

所以，今天这个零利润时代是怎么来的？

我们看轻自己的创造力，不相信好产品能卖出好价格，第一反应永远是打价格战；我们不尊重知识产权，让创造者没有活路，逼得所有人去抄，没人愿意创新；我们不尊重劳动力，被平台驯化，忘记商品的真实价值，也忘记自己劳动的价值；我们把正常的中间商体系破坏掉，换来更强势的垄断平台，把整个产业链的利润彻底榨干。

这个局，你能说是天灾吗？

不能，这是人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