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2年秋天,上海外滩的黄浦江上,汽笛声此起彼伏。一个卷着乱发、穿着有些皱巴巴西装的中年人,站在甲板边,看着岸上密密麻麻的人群,忍不住低声对身边人说了一句:“这里的世界,好像和欧洲不太一样。”这人,就是已经在科学界名声大噪的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不久之后,他在私人日记里写下那句让中国人极不好受的话:“这些人蹲着吃饭,看起来就像欧洲人在丛林里上厕所一样。”几十年后,日记公开,这一句比许多理论公式更刺耳。
有意思的是,这段话出自谁?出自一个一辈子反对种族迫害的犹太科学家,一个亲眼看过自己族群被歧视、被追杀的人。一个被侮辱过的人,在纸上又侮辱了别人,这种反差,让人不得不多看两眼。
要弄清这件事,得把时间摆平,把几条线理一理:一条是爱因斯坦“开挂”的学术人生,一条是犹太人遭遇的种族迫害,还有一条,是中国在二十世纪前期的尴尬处境。把这几条线拧在一起,那句“蹲着吃饭”的评语,也就不再是孤零零的一句话了。
一、从“神童”到流亡者:科学天才背后的时代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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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9年3月14日,爱因斯坦出生在德意志帝国的乌尔姆,是个出身普通的犹太小市民家庭的孩子。童年生活谈不上富贵,也算安稳。父母经营电器生意,会供他上学,又不算太严厉,这一点,对比许多战火中的同龄人,算是幸运。
1888年,他进入慕尼黑的路易博尔德高级中学。那时的德意志,民族主义风气日盛,军国主义色彩愈发浓厚,校园里的规训严苛刻板。爱因斯坦对宗教仪式、对整齐划一的训练并不感冒,却在十岁前后对科学书籍产生了浓厚兴趣,十来岁的孩子,就翻着自然科学读物和哲学著作打发时间。
转折出现在12岁。那一年,他自学欧几里得几何,被严密的逻辑推演一下子吸引,之后不久又开始钻研高等数学。数学成了他的“精神玩具”。1894年,家里生意出了问题,全家迁往意大利米兰,少年爱因斯坦在国境和制度的震荡中,还能继续坚持自学,到16岁已经能自己啃完微积分。
不过,天才也有“翻车”的时候。1895年,他去考瑞士联邦理工学院,结果文化课没过线,数学物理远超,法语、文学一塌糊涂。这次挫败,对他倒没构成长久影响,他先在瑞士读预科,一年后顺利进入联邦理工学院物理系,打下了日后“震动物理界”的理论基础。
1901年,爱因斯坦取得瑞士国籍。这一年,他发表了关于毛细现象的论文,引起学界注意。瑞士政府对优秀人才颇为重视,在国家和民族旗帜之外,还愿意为“脑袋”开个口子。这在当时的欧洲,并非处处如此。
不久,他进入伯尔尼专利局谋得一个技术员职位。白天审核专利,晚上伏案写稿。1903年,他与同学米列娃·马丽克结婚,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家庭。事业尚在起步,生活却慢慢稳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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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爆发点”,在1905年。这一年,他连发数篇论文:用光量子假说解释光电效应,提出能量与质量关系式,研究布朗运动,写出《论动体的电动力学》,系统提出狭义相对论。那一年,后来被称作“爱因斯坦的奇迹年”。一个在专利局上班的技术员,一下子站到了物理学的前沿。
不过,科学上的顺风,并不意味着人生从此平静。1914年,他返回柏林,入普鲁士科学院,当时他已经是欧洲物理学界的明星人物。就在同一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炮火一响,全欧洲的知识界和媒体迅速分成阵营,战争被包装成“文明捍卫战”。
在这种氛围下,九十三名德国著名学者、艺术家、牧师联名签署所谓“文明世界的宣言”,为德意志的战争行为辩护。里面有如能斯托、普朗克等当时赫赫有名的学术权威。爱因斯坦没有跟上这股浪潮,他和少数几个人一起,签署了另一个遭冷遇的文件——《告欧洲人书》。立场很简单:反对军国主义,反对无节制的民族狂热。
这一笔,埋下了他日后在德意志越来越孤立的伏线。科学成就再高,在狂热年代里,也敌不过“你是不是自己人”这一条标准。而他的犹太人身份,更让他一步步被推离主流圈层。
二、犹太人的血与泪:被迫害者的敏感与偏执
如果只看“科学天才”这一面,就很难理解爱因斯坦后来对中国的那种刻薄描写。要看明白,得把视线挪到整个犹太民族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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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欧洲,犹太人遭受歧视不是从希特勒上台才开始的。中世纪以来,宗教冲突、经济矛盾、政治斗争,一层层叠加,把犹太人推向一个尴尬的位置。他们在贸易、金融、手工业中逐渐掌握了一部分财富,也积累了不少知识精英,但在大众眼中,却长期被塑造成“杀死耶稣的民族”与“贪婪的寄生者”。
宗教在其中的作用,极其微妙。一方面,它是许多普通人精神上的依托,能让人找到秩序感和安慰;另一方面,它又很容易被统治者当作工具。只要不断强化“你们是一群虔诚的基督徒,而那些人是杀死耶稣的罪人”,大众的怒火,就顺势有了方向。
进入二十世纪,极端民族主义与社会危机撞到一起。一次大战后的德国战败、赔款、通货膨胀,民众生活急剧恶化。有人需要承担责任,于是“犹太人”这个目标自然被推到前台。纳粹党利用“民族优等论”这套说法,宣扬日耳曼人是“优等民族”,犹太人是国家的毒瘤,必须清理。
真正让这种歧视升级为屠杀的根源,既有观念上的仇恨,也有现实的利益计算。犹太人手中掌握的财富、产业,对一个急需资金扩军和搞大工程的政权来说,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句话用在当时再贴切不过。
纳粹掌权后,通过法律、暴力、集中营等手段,对犹太人展开系统清洗。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约有五百八十多万犹太人死于纳粹暴行,占当时欧洲犹太人口的近一半,全球犹太人口减少了约三分之一。这不是抽象数字,而是一家家被赶进毒气室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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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当然不是旁观者。1933年,他已经是国际声誉极高的物理学家,却依然逃不开“犹太人”的标签。纳粹查抄了他在柏林的住所,没收财产,焚毁书籍,在报纸上对他进行攻击,甚至悬赏巨额奖金——十万马克,只要有人能取下他的性命。
在这样的威胁下,他只能离开熟悉的欧洲学术中心,辗转他国。1940年5月15日,他正式取得美国国籍。这一路,从德国到瑞士,从德国到美国,背后是不断增长的不安和愤怒。对种族歧视,他有切肤之痛。也正因如此,他在美国公开为黑人发声,说“作为犹太人,可以理解黑人被歧视的处境”。
晚年的爱因斯坦,把相当多精力放在反法西斯、反种族主义和和平呼吁上。1952年,以色列第一任总统魏茨曼逝世后,以色列方面甚至正式邀请他出任第二任总统。爱因斯坦婉拒,只说自己不适合政治,但这个邀请本身,说明他在犹太人世界的象征意义有多大。
然而,人在巨大的压迫下挣扎久了,心底里会不会也变得敏感、甚至带着偏执?被压迫者身上,未必就自动长出“绝对公正”的翅膀。爱因斯坦在公共场合,以道义形象出现;在自己的日记里,他也会露出另一面:带着优越感的欧洲知识分子,用放大镜打量“东方人”。
三、“蹲着吃饭”的中国:一场误读背后的真实世界
爱因斯坦那本备受争议的旅行日记,记录的是他在1922年至1923年间,访问欧洲、中东、亚洲和远东一些国家的见闻。里面涉及中国的内容,并不多,却因为几句刻薄的描写,在后来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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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末,爱因斯坦从欧洲出发,一路上还遭遇过暗杀威胁。经过红海、印度洋,他来到香港,然后又到了上海。在中国停留期间,他参观学校、听昆曲、与当地名流会面,也在街头看到大量普通人的生活场景。
在日记中,他写下中国人蹲着吃饭的情形,给出的比喻,是“看起来就像欧洲人在丛林里上厕所一样”。这种类比,显然带有强烈的不适与轻蔑。读到这里,任何有点民族自尊的中国人,大概都很难不皱眉。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他还形容中国人“像羊群一样”,说他们“更像机器而不是人”,批评中国人缺乏逻辑思维,不擅长抽象数学,只是勤劳却迟钝。这些评语,放在纸面上,就是赤裸裸的刻板印象和歧视。
不过,若把视角拉回到1920年代的中国,会发现另一层现实。当时的中国,军阀割据,内战频仍,外有列强压迫,内有政治腐败,民众生活贫困。城市里有西式建筑、有留洋知识分子,也有大量衣衫褴褛、整天为一顿饭奔波的小人物。
路边的小摊、大杂院里的灶台、工地旁边的临时饭摊,一顿饭就是几个人随手蹲下,拿个碗扒拉两口。这种“蹲着吃饭”的姿势,在当时广大底层人群中确实普遍存在。对习惯坐在饭桌前、用刀叉的西方人来说,这画面本身就让人陌生,再加上肮脏的街道、嘈杂的环境,很容易被贴上“野蛮”“不文明”的标签。
爱因斯坦看到的,更多是这部分景象。他的停留时间有限,接触的普通人也有限,对整个中国社会结构、历史背景并没有深入了解。于是,有限的观察,被他当成了描述一个民族的依据。说难听一点,这是见识的局限;说好听一些,是当时几乎所有欧洲人普遍存在的一种目光——习惯把自己的生活方式当标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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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较有意思的是,爱因斯坦并不是只写负面。他在日记里,也赞赏过中国的烹调技术,称这里的菜肴讲究味道,而美国那边只关心卡路里。他也承认中国是古老文明的发源地之一,有其悠久的文化积累。这说明,他对中国的看法并非一边倒的贬斥,而是复杂、矛盾、甚至有些摇摆。
更值得一提的是,1920年代的中国知识界,对爱因斯坦是极为推崇的。无论是上海,还是北京,学界都以接待他为荣。请他听戏、请他吃饭、给他安排讲座,礼遇可谓隆重。在这层氛围下,他的日记却写出了那么多“不中听”的话,这种反差,确实让人觉得有些扎心。
时间往后推一点。1936年底,上海有七位爱国人士被国民党政府逮捕关押,因为他们组织救亡活动、宣传抗日而被控“危害治安”,后来被称为“七君子”。1937年3月,全球多个国家的知识界人士发起营救呼吁,爱因斯坦在美国公开签名声援,呼吁中国当局释放这些青年。他并不认识这些人,却愿意为他们的自由发声。
这件事说明,他并没有把“所有中国人”一棍子打死。他会对印象不好的群体说刻薄话,也会在原则问题上站在被压迫者一方。对街头“蹲着吃饭”的人,他露出的是优越感;对被专制压制的知识青年,他伸出了援手。说到底,他的态度并不稳定,而是被个人经验和价值判断拉扯来拉扯去。
从这一层看,那句“蹲着吃饭”的比喻,更像是1920年代一个欧洲知识分子,对陌生东方的一种粗糙、毫不客气的观察。毫无疑问,这种观察带着傲慢,也带着偏见。但如果把它简单归结成“天生恶意”,又显得有点省事。
四、偏见与尊严:从被看轻,到有资格被正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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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因斯坦日记公开后,人们的反应很有代表性。许多中国读者感到愤怒,也有人试图“洗白”,说他只是客观描述当时落后状况,不算辱华。也有人干脆说,科学家就只看他的科学成就,私人言论无足轻重。
这几种态度,其实都忽略了一个关键:1920年代,中国在世界民族体系里的位置,确实尴尬。列强划租界,在沿海城市建立“国中国”;关税、司法主权都不完整;军阀割据,城乡差距巨大,大部分老百姓缺衣少食。这样的现实,摆在任何一个“外来观察者”面前,很难不被他记入笔记。
爱因斯坦的日记当然带有偏见,他把少数所见,当成多数结论,也把生活方式的不同,当成文明高低的差距,这在今天看来,毫无疑问是不公正的。但不得不承认,当时的国力差距、社会面貌,也确实给这种偏见提供了土壤。
对被看轻的一方来说,一味指责对方“瞧不起人”,并不能改变什么。真正有力量的反击,在于自身的变化。当一个民族的教育水平、科技实力、军事实力、生活品质,确实支撑得起“平视”的姿态时,外来的目光自然会发生变化。
值得玩味的是,爱因斯坦本人,就活在这样的矛盾中:一边是作为犹太人,被欧洲主流社会歧视、驱逐;另一边,是作为欧洲知识分子,对东方人说着带着刻板印象的评价。他能体会黑人被歧视的痛苦,却在纸上写下“像羊群”“像机器”的字眼。这不是单纯个人品德问题,而是那个时代、大环境在人心上留下的刻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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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矛盾,放在更大范围看,几乎是普遍现象:许多被压迫过的群体,在另一些问题上也会不自觉地歧视别人。人一旦习惯用“上”“下”的视角看世界,很难做到每个对象都一视同仁。爱因斯坦只是一个被历史记录得很清楚的例子。
从中国的角度看,那几句“蹲着吃饭”的话,既是羞辱,也是提醒。羞辱在于他的比喻太过难听,背后是赤裸裸的优越感;提醒在于,当一个国家整体弱、社会乱、百姓穷的时候,哪怕有几座大学、几位文化名人,也很难掩盖底层现实给人的第一印象。
1920年代的中国,刚从辛亥革命的余震中踉跄站起,又卷入新的混战,旧秩序塌了,新秩序还没搭好。对普通人来说,生活的首要问题就是“今天有没有饭吃”。在这种背景下,谈“民族尊严”,往往停留在纸上。爱因斯坦那几句不中听的话,其实戳到的,是那个时代的软肋。
从历史角度看,他的日记既不能被美化成“中肯的批评”,也不必被神化成“彻底的敌意”。它更像一面偏心的镜子:镜面歪曲,角度令人不快,但里面反射的某些轮廓,的确有现实影子。如何对待这样的镜子,是后来的事,也是每一代人自己的选择。
反观爱因斯坦那一生,科学成就无法抹杀,他的犹太人身份与反战立场,也是真实存在。他为黑人说过公道话,为中国“七君子”签过名,也在日记里歧视过中国普通人。这几层,是同时存在的,并不互相抵消。
对历史人物,过于简单化的评判,往往会遮蔽问题。把他捧成完人,是不真实;把他骂成十恶不赦的“辱华分子”,同样失之偏颇。更有价值的,反而是看到其中那一点刺眼的不公,再看看当时中国自身在哪些地方确实羸弱,把这些都记在心里,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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