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夏天,北京三里屯的一家奢侈品牌门店里,服务员比顾客还多。店员站在橱窗后,看着街上稀稀拉拉的行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阵子买包的人,是真越来越少了。”一句无心的话,其实已经点到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钱还在流动,但方向变了。
有意思的是,这种变化并不是从某一天突然出现,而是在十多年的起落中,一点一点显形。曾经风光无两的奢侈品电商寺库,如今走到破产边缘,正是这股变化下的一个典型样本。
一方面,是企业自身经营问题;另一方面,是整整一代年轻消费者的观念转向。把这两条线拎出来再放回去看,会发现,寺库的困局背后,其实藏着一整轮消费时代的起与伏。
一、从“捡漏奢侈品”到走向破产:寺库的起落轨迹
时间往回拨到2008年。那一年,国际金融危机席卷全球,股市暴跌、企业裁员、资产缩水。对很多中产阶层来说,手里那些当年咬牙买下来的奢侈品,忽然成了可以变现的“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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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二手奢侈品电商寺库抓住机会,以“帮你把闲置名包变成钱”为噱头闯进市场。一边收购,一边转卖,再加上正品鉴定、溯源服务,迅速积累口碑。那时,能在网上把自己的包、表、配饰卖出好价钱,对不少城市白领来说,多少有点新鲜又体面。
资本的嗅觉向来灵敏。2010年,寺库拿到IDG资本投资,之后十年间先后完成八轮融资,总额在6亿美元以上,在当时的电商圈里算是相当抢眼。2017年,寺库登陆纳斯达克,被不少媒体称为“奢侈品电商第一股”。
风光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运行几年后,问题开始一个个露头:供应链依赖程度高,自营库存压力大,平台模式又没有完全跑通。更要命的是,用户群体的消费结构正在悄然变化。
从公开数据看,寺库的核心消费人群中,24岁到35岁的用户占了接近一半,这部分人原本就是奢侈品消费、尤其是二手奢侈品的主力。但2020年以后,这个群体的收入预期下降,工作不确定性提高,大额非必需消费被率先砍掉,二手奢侈品自然首当其冲。
再看性别结构,也出现明显变化。2017年前后,寺库的女性用户比例超过八成,后来一路下滑到六成多。不得不说,在面向大众市场的消费领域,如果女性用户明显减少,多半意味着这类消费正在从“想要”变成“可有可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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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近两年,寺库被曝出拖欠供应商货款、员工工资延发、用户投诉不发货不退款等问题。其股票因为财报长期缺失、市值暴跌,遭到交易所警告,面临退市风险。种种迹象放在一起,破产已经不再是某种夸张说法,而是现实中的倒计时时钟。
寺库并不是那种一夜之间就垮掉的公司,而是一步一步被消费环境和经营决策推到了悬崖边。这种渐进式的衰落,恰好与它当年一步步走上高位的路径形成对照。
二、从个体生意的冷清,看见“超前消费”退潮的暗线
寺库的式微,是被放大了的缩影。换到普通人的身边,类似的故事其实非常多,而且都集中在同一阶段。
有一位做二手奢侈品实体店的老板,早些年专门在一线城市高档商圈选铺位。那几年,店里常能遇到这样的顾客:先在商场专柜试好款式,再到他店里找同款二手或“几乎全新”的包,图的是“品牌要一样,价格能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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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2022年下半年,他明显感觉到不对劲。原本周末店里还能有一拨又一拨顾客,现在有时候一天就几拨人进店。一群朋友在一起聊原因时,有人脱口而出一句:“以前只要房子买得动、资产涨得快,大家花钱就大方。现在房价涨不动,手一紧,这类东西就最先被砍掉。”
农村包围城市的逻辑没变,换成钱也是这样——房地产景气的时候,货币宽松、资产膨胀,很多人愿意透支未来收入,消费超前一点不觉得有压力。股市在2021年初见顶之后,宏观环境收紧,融资难、赚钱难,企业利润下滑,个体经营者感受到的寒意最直接。
杭州一位做宠物用品的老板,也是这股寒潮中的例子。2020年疫情刚起时,他判断人们会更陪伴宠物,于是卖掉教育培训合伙股权,全力转入宠物用品生意。那年生意不错,流水超过500万元,看上去是踩准了风口。
他随即扩大规模,租更大的仓储,接电商,主打进口宠物用品。结果2021年起,进口受阻、物流不畅,货源不稳定,成本上升,销量还直线下滑,年流水跌到200万元左右。到了2023年,他试着找国内代工厂做产品,以几乎“半卖半送”的价格清货,仍旧未见起色。
这类情况并不少见。从宠物用品到民宿,从线下教育到个体小店,原本依赖“生活方式升级”“体验消费”的行业,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某位在莫干山开民宿的人,本以为境外游受限后,近郊游会成为新宠,结果因为出行限制、家庭消费收紧,入住率迟迟上不去,连基本运营成本都难以覆盖。
这些故事乍一看互不相干,细想却有共同点:消费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主动往“刚需”和“高性价比”方向收缩。过去那种“挣一万花一万二”的超前消费,开始被相当一部分人主动按下了暂停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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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轻人消费观的转弯:从“买买买”到“算计着买”
如果把视角拉近一点,会发现变化最明显的,是1990年前后出生的那批年轻人。
有研究机构做过统计,2019年前后,在1.75亿90后群体中,大约八成以上接触过负债工具,人均负债在十万元量级。从数据构成来看,其中有不少只是使用信用卡或互联网消费信贷,属于“账面负债”,并非全是严重负债,但“先消费、后付款”的习惯确实很普遍。
那几年,信用卡、花呗、各种分期产品铺天盖地。“先享受,再慢慢还”这句广告语,对不少刚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来说,听着既诱人又合理。尤其是在电商狂欢节、大促节点,超前消费被包装成一种“潮流生活方式”。
疫情之后,情况发生反转。收入不确定感增加,工作随时可能变化,再加上房价预期和资产收益下调,许多人开始认真盘账。能省的省、能缓的缓,网购清单从“想要”变成“必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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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生活里的变化最能说明问题。网上常见的几种场景,比如:
有人用不到一元钱搞定一顿简易午饭,以面包、速食、促销果蔬拼凑出最省的搭配;
有人坚持“衣服不破就不扔”,一件外套穿七八年,手机能用就不换新款;
有人把各种平台的优惠叠加着用,为的是少花那几块钱。
这些做法看上去有些极端,但却不再被视作“寒酸”,反而被不少人当作“聪明过日子”的标配。消费观从强调“享受当下”,转向更看重“安全感”和“兜底”。
与此相伴,奢侈品在年轻人心中的位置也发生微妙转变。以前不少人把大牌包、名表当作身份象征,工作几年后给自己买一个,感觉是在“证明成功”。如今,在经济压力和生活成本面前,这类象征意义显得有些轻飘,很多人宁可把钱留在手上,作为突发情况的缓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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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库所聚拢的那批用户,本质上正是这类“既想享受,又愿意精打细算”的年轻人。他们曾经愿意在二手奢侈品平台上寻找“捡漏机会”,说明还有“想买”的冲动。而当连这个冲动都弱了,寺库的销量自然受影响。
值得一提的是,女性用户的变化格外明显。女性在几乎所有消费领域中的决策占比都不低,一旦这一群体开始收缩可选消费,像奢饰品、轻奢、美妆这些行业的波动立刻加大。寺库从女性占比近九成跌到六成多,背后其实是“消费降级”在现实生活中的一个折射。
从这个角度看,“年轻人不买奢侈品了”,并不是说没有人买,而是原本那种大面积、广范围、频率很高的“跟风式买”,明显减少了。剩下的更多是小部分高收入人群的稳定消费,以及少数人在特定节点的“仪式性购买”。
四、从日本“低欲望社会”到中国的人口老龄化:大趋势下的消费真相
如果只盯着某几年的数据,容易把寺库的困境完全归结为疫情冲击或企业管理问题。但换一个时间尺度,参照其他国家的经历,就会发现这里面有更深层的结构性因素。
日本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经历了大规模资产泡沫。房价和股市在短时间内飙升,又在泡沫破裂后长期低迷。进入九十年代,大量企业开始“瘦身”,收入增长缓慢,终身雇佣逐渐松动。年轻一代面对的是“努力不一定带来明显向上流动”的现实,消费热情自然大幅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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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会学者三浦展在《低欲望社会》中提出一个说法:在泡沫经济之后,日本人的消费欲望整体下滑,物质追求弱化,更在意稳定和自我节制。他提到,一个国家在经历过一轮大规模的消费繁荣和资产泡沫后,往往会迎来一段“理性消费、甚至低欲望化”的时期。
从日本的情况看,人口老龄化、房价高企、年轻人收入增长乏力,这些因素叠加,导致大件耐用品的消费热情下降,房子、车子卖得越来越难。相反,与生活质量相关的医疗、养老、教育、护理等服务类消费的比重不断提升,人们不再一味追求“买更多东西”,而是更关注“活得舒不舒服”。
回到中国这一边,根据公开数据,从“十四五”时期开始,社会进入轻度老龄化阶段,预计在“十六五”前后会逐步迈入重度老龄化社会。人口结构变化会带来一系列后果:劳动力成本上升、抚养比增加、年轻人负担加重,消费模式随之调整。
这时候再看寺库,就不会只是把它当作一家电商平台的商业失败。它所依赖的“年轻人有稳定预期、愿意为身份象征买单”的时代红利,本身就在发生变化。一旦长期来看更多人倾向“把钱花在必需和服务上”,奢侈品,尤其是二手奢侈品这种兼具“虚荣成分”和“非刚需属性”的消费,自然受到挤压。
有一个值得留意的现象是,服务消费在悄悄抬头。家政、护理、家教、维修、小规模定制服务,这类东西看上去不耀眼,却和实际生活的关联度极高。与奢侈品不同,服务消费更难以炫耀,却更实实在在地改变日常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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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解释了另一个案例——一款定位为“男版种草平台”的应用,几年前拿到数千万元投资,鼓励男性用户分享装备、数码、潮流单品,试图复制“好物推荐+社交”的模式。当消费大环境逐渐趋冷,冲动型购物减少,平台的商业化能力大幅下降,资金链紧绷成为结果。
从寺库到各种小众消费平台,一个共同点不断浮现:当“超前消费”这个底层逻辑动摇时,依赖冲动和身份象征的生意,抗风险能力都偏弱。
如果把时间线拉长,从2008年的金融危机、2009年之后的宽松货币环境,一直到2016年以后房地产调控趋严、2020年疫情冲击、2021年资本市场回调,可以看到一条较为清晰的曲线——资产价格和收入预期变化,直接牵动着一代人的消费风格。
在上升周期,当很多人觉得“以后会挣得更多”,奢侈品也好、分期消费也好,自然变得容易被接受;一旦进入调整期,消费观就往回收,从“敢花”变成“会算”。
寺库破产的背后,恰恰是这一轮“会算账的时代”逐渐形成。年轻人不是突然变得“什么都不买”,而是不再愿意为那些“表面光鲜,却改变不了生活底色”的东西买单。奢侈品中的一部分,正好被归入了这个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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