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岁的他，还在通宵

↻ 指南作者：boli

年轻人，别再熬夜了，小心猝死。

这是近些天来新闻上经常说到的一句话。

但作家这个职业，不熬夜可太难了。

而有这样一个作家，如今已经89岁了，他的书房灯光依旧通宵达旦。

对于他来说，还有很多未竟的事业。

他是白先勇。

三毛自称：“跟着白先勇的文字长大”；蒋勋说：“他这一代人，没有一个不受白先勇的影响。”

于他而言，89岁，依旧不是一个可以休息的年纪。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白先勇就出生在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父亲白崇禧是国民党桂系将领，在北伐和抗日中屡建奇功，人称“小诸葛”。

母亲是官宦之女马佩璋，聪慧过人，为白家生了七儿三女，个个成才，其中名声最响的就是白先勇。

但白先勇与父亲不同，一个以武遐迩闻名，一个则以文蜚声于世。

不幸的是，七岁那年，白先勇被查出患有肺结核，这在当时，几乎是一个无法根治的痼疾。在那个谈痨色变的年代，白家只好把他单独隔离在半山腰的房子里。

幼年白先勇与母亲

对幼年的白先勇来说，被远远隔开的不只是自由与亲人，还有那个无拘无束的童年。

敏感孤独，成了白先勇抹不掉的人生底色，也成了他后来小说里始终萦绕的淡淡哀愁。

他记得很深的一幕，是那年父亲宴请宾客，山下大宅里灯火如昼，人群影影绰绰穿梭其中，一片欢声笑语。

他隔着窗户遥遥相望，那种被人摒弃、被世界遗忘的悲愤，成了他少年时代最深的一道心痕。

他后来说，“那个时候，我觉得好像失去童年了。”

白先勇（左一）全家在南京的合影

这样的日子过了整整四年，尽管后来病愈，但白先勇还是对回归生活变得极不适应。

他像囚鸟出笼，不合群但又好强敏感。他只好把心里憋着的一股劲，全部用在读书上。三侠五义、四大名著，十岁出头的年纪白先勇已经读了好多遍。

白家尤其重视教育，即便是身在前线，白崇禧与家里通话，首要关心的也总是儿女们的学习情况。

早已被抛弃过一次的白先勇，逐渐懂得用努力读书，来讨父亲欢心。

50年代白先勇（右一）与家人合照

然而世事易变，转眼间国民党兵败山倒，远渡台湾的白家，地位从此一落千丈。

好在白先勇相当争气，从大学时期开始，他就已展现出惊人的文学才华——

21岁，他先后写下《金大奶奶》《寂寞的十七岁》，在文坛崭露头角；

22岁，他创办《现代文学》杂志，影响了一代台湾作家，后来王祯和、陈映真、三毛等一众名家均从此走出。

《现代文学》编辑委员会合影

白崇禧曾对白先勇寄予厚望，他始终告诫：“男子以理工为主，法商次之，文史属下乘。”

但白先勇还是命运使然地走上了那条他最不愿意接受的文学路。

此时已是60年代，在时局中失势的父亲，变得沉默少言，郁郁寡欢。父子二人交谈很少。

父辈的痛苦失落、沧桑无奈，以及对他的期许，白先勇自然也能体察出其中况味。

青年白先勇与父亲白崇禧

白先勇后来说，那时候父亲是知道我的性向的，父亲订阅了我的杂志，也会认真看我写的小说，但父亲选择了沉默。

大学毕业第二年，母亲去世，白先勇按照回教仪式走了40天的坟后飞往美国深造。

当时父亲白崇禧也罕见地前来送行。隔着舷窗望去，白先勇心绪如麻，因为那个向来刚毅、从不轻易显露情绪的父亲，竟第一次在他面前落下泪来。

他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4年后，白崇禧意外离世。后来白先勇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回忆此景如此写道：

“父亲曾领百万雄师，出生入死，又因秉性刚毅，喜怒轻易不形于色。可是暮年丧偶，儿子远行，那天在寒风中，竟也老泪纵横起来，那是我们父子最后一次相聚，等我学成归来，父亲先已归真。月余间，生离死别，一时尝尽，人生忧患，自此开始。”

白先勇《八千里路云和月》| 湖南文艺出版社

初到美国，很长一段时间里，白先勇“方寸大乱”，写不出一个字。

家族的巨变给了他很大的冲击，而异乡语言、文化、价值观的不同，又让白先勇一度陷入了失语状态。

实际自年幼时期，灵魂的漂泊与孤寂感就无时无刻不笼罩着白先勇。

特殊的家庭背景，让他直面退守台湾后上层名流“英雄末路”的沧桑况味；

特殊的身体原因，让他在本应最活泼的年纪消磨敏感孤寂的童年；

特殊的性少数身份认同，又让他在边缘世界痛苦挣扎。

60年代在纽约中央公园留影

很难说这些难以名状的东西，在白先勇的人生里有多重的分量，又会催生出怎样的化学反应。

但正所谓“穷而后工”，人生不幸诗家幸。正是这些独特的“伤痕”，让白先勇在华语文坛，开启了属于他的时代。

从25岁开始，他陆续写下《永远的尹雪艳》《一把青》《花桥荣记》《游园惊梦》等数篇小说，一次次掀起惊骇。

60年代中期到70年代末是白先勇创作的盛年，那十多年里，正因为身处“无根”的异乡，白先勇得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冷静审视自我、审视那群从大陆到台北落脚的 “旧时代遗民”。

60年代在博莱克写作《游园惊梦》时留影

在他笔下——

落魄的知识分子、穷困潦倒的军官、空军飞行员遗孀、旧上海的名媛娼妓……大人物、小人物，形形色色，每个人都背着一段沉重的历史过往，每个人都是在时代洪流恣意冲击下的“异乡人”。

这些小说后来汇成了白先勇最负盛名的一部著作——《台北人》。

而后，《纽约客》《孽子》的问世，更是将白先勇捧上了华语文坛的至高地位。

白先勇部分作品集

当年中研院院士、知名学者夏志清就曾评价道——

“五四以来，艺术成就上能与他匹敌的，从鲁迅到张爱玲，五六人而已……凭白先勇的才华和努力，将来应该是中国文学史上的一位巨人。”

不过抛开文学的头衔，讲到白先勇，还有一个隐秘的身份是无法绕开的。

1986年，由他同名小说改编的同志题材电影《孽子》，在台北上映，引发了极大轰动。

两年后，白先勇也第一次公开坦白了自己的同性恋身份。

1954年，17岁的白先勇，撞上了17岁的王国祥……慌乱中，缘分就此续下。

此后38年，从台大、到爱荷华、美加州，二人始终不离不弃。

1958年的白先勇与王国祥

70年代，白先勇在美加州大学任教，他们在圣芭芭拉买下一处小屋，过起了人生中最为平静、难忘的一段岁月——

圣芭芭拉夏天凉爽，物产丰富，二人常常坐在日落时分园中草坪上，饮杏子酒，食牛血李。

白先勇钟爱茶花，王国祥就从各地找来不同的品种种满院子。

余下的一片空地，他们种下三棵意大利柏，作为爱情的见证。

初到加州大学教书留影

如果永远都是这样就好了。

但遗憾的是，92年王国祥旧疾复发，在病痛中离世。

几乎同时，三棵意柏中 最为茁壮巍峨的那一棵也意外枯槁而死，缺口当中，留下“一道女娲炼石也无法弥补的天裂”。后来，白先勇写下那篇《树犹如此》，感人至深——

“五点二十分，国祥的心脏停止了跳动。我执着他的手，送他走完人生最后一程。霎时间，天人两分，死生契阔，在人间，我向王国祥告了永别……我一向相信人定胜天，常常逆数而行，然而人力毕竟不敌天命，人生大限，无人能破。”

据说后来张国荣读到此文，泪流满面。

王国祥走后一年，白先勇结束了大学的教职，从此几乎再不写小说。

白先勇在台湾大学教授《红楼梦》

人生的下半场，他开始研究《红楼梦》，推广昆曲。

童年记忆里，被隔离在山上小屋的他曾啃着红楼打发时间；也曾跟着家人听梅兰芳、俞振飞的《游园惊梦》。

那些过往模糊又真切。

兜兜转转，横跨半个世纪，奔走半个中国与异邦，到了晚年，他走回了属于他的那条命定之路。

2000年，白先勇心脏病发，“两条血管都已阻塞到99%”，性命攸关。

死里逃生之后，他决心以推广昆曲作为人生志业，完成对自己的救赎。

其实很多年以来，白先勇对中国传统文化自五四以来的种种落寞与衰败，都耿耿于怀。

他曾说：“从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痛恨自己的文化。”

白先勇始终认为，当一个民族失去了完整的文化，那么这个民族的人，灵魂也是漂泊的。身处异乡的几十年，这一点他感触尤深。

白先勇推广《牡丹亭》

人生的前五十年，他写小说、办杂志，诉尽后民国时代那一辈人的迷惘与纠葛，也深刻重塑了台湾文坛如今的面貌。

而后二十多年，他则孤注一掷，倾注全部心力挽救并复兴濒危的昆曲，扶大厦之将倾。

2004年，白先勇推出青春版《牡丹亭》，轰动两岸，迄今为止已在全球巡演五百余场，让昆曲从濒危变成世界级文化符号。

七八十岁的年纪，他在北大开昆曲课程、跟着剧团四处奔走演讲，无数次累倒，但仍觉得高兴，他说这是天命。“不只是在演一出戏，而是在抢救正在衰落中的文化瑰宝。”

2006年青春版《牡丹亭》在美国上演谢幕

如今，白先勇已近鲐背之年。

两年前接受【一条】采访时，他面颊红润，精神矍铄。

他透露自己仍常常通宵写作，偿还文债。他打趣说，“之前我爷爷叫我写的一些文章，我也没写完，现在在补。”

晚年时，他为父亲写完传记，写完记忆里幽深的民国往事……那些曾在历史里鲜活的身影、萦绕心头的乡愁，终于一件件在他笔间得以安放。

白先勇

白先勇的一生，是文人的悲悯一生。

即便磨难重重，但他却从未曾辜负文字，辜负那份沉重的文化传承。

这份悲悯，无关身份，无关境遇，是文人最本真的善良，更是“最后的贵族”，最动人的底色。

参考资料：

1.白先勇部分作品

2.一条《他是中国最后的贵族：87岁，每天通宵工作》

3.《他们在岛屿写作：白先勇丨姹紫嫣红开遍》

4.理想国《白先勇：少小离家老大回》

5.十三邀第一季《第13集：许知远对话白先勇》

6.往事叉烧《白先勇：王国祥走后，我孤独至深》

7.群学书院《白先勇：一个人的文艺复兴》

8.沈河西《从白先勇到郭强生，台湾“同志文学”也是时代的见证者》

9.民国风度《白先勇：一生没有娶妻生子，相伴38年高中同学死后，他公开性取向》

10.华人志《白先勇：从没有一个国家，像中国这样痛恨自己的文化》

内容策划： 翟晨旭 夏夜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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