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破老公出轨后他坦白:离婚吧,我净身出户,别欺负思思,我点头应下,5年后奢侈店和前夫相遇,儿子问我:妈妈,那个叔叔为什么哭鼻子?
他逼我让出正妻之位那夜,我刚查出怀了男胎。
柳思思从他书房出来时,衣衫不整,发髻散落,唇上胭脂花了。
她路过我身侧,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丫鬟连忙递上酸梅。
谢珩追出来,亲手为她披上大氅,柔声说:“仔细身子,别着凉。”
我攥紧手里的暖炉,暖炉里装的是我炖了两个时辰的安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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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永安十三年的雪,下得格外大。
我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一步步穿过侯府的回廊。手里的暖炉是紫铜的,外头裹着我亲手缝的棉套子,里头装的是我炖了整整两个时辰的安胎药——黄芪三钱,当归两片,老母鸡吊的高汤做底,用小火煨得浓白如乳。
我怀着六个月的身孕,身子重,走得慢。贴身丫鬟春杏想替我拿暖炉,我没撒手。
“夫人,您慢些,姑爷又跑不了。”春杏扶着我,嘴里嘟囔,“这大冷的天,您非要亲自来送,让奴婢跑一趟就是了。”
我没接话。
谢珩外放三年,今日才回京述职。午后他进了宫,说是要面圣,傍晚回来时只差了人传话,说在书房议事,晚饭不必等。我想着他一路舟车劳顿,书房又冷,便炖了这罐药汤送来。
其实我心里存着念想。
三年了,我守着这侯府,替他孝敬双亲,操持中馈,逢年过节以他的名义往各府送节礼,打点上下。他写回来的家书,统共不过七封,每封不过寥寥数语,问安、要银子、叮嘱照看柳姨娘。
柳思思是他纳的良妾,说是他恩师的遗孤,无依无靠,求我收容。我点了头,给她收拾了跨院,拨了丫鬟婆子,月例比照侧室的份例。她身子弱,常年吃药,那些名贵药材从我嫁妆里出,我从没过问半句。
谢珩走之前,在她院里坐了大半夜。我隔着院子,能看见那盏灯亮到四更天。
走到书房院外时,守门的小厮脸色变了变,上前拦我:“夫人,世子吩咐了,谁都不许打扰。”
“我送个暖炉便走。”我语气平静。
小厮还要再拦,春杏瞪了他一眼:“瞎了你的眼?夫人怀着侯府的长孙,你也敢拦?”
小厮缩了缩脖子,到底没敢再动。
院门虚掩着,我推开,踩着积雪往里走。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挨得极近。
我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窗下时,里头传出的声音让我停了下来。
是柳思思在哭,哭声细细的,像猫叫,带着喘息。
“珩哥哥,我不该回来的……我知道姐姐容不下我,我这就走,我走得远远的,再也不碍姐姐的眼……”
谢珩的声音传出来,压得很低,但听得真切:“胡说什么?这是我的府邸,你要走去哪里?”
“可是姐姐怀着身孕,若因我动了胎气,我就是死也赎不了罪……”
“她动胎气?”谢珩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隔着窗纸扎进来,“思思,你太善良了。她身子好得很,能吃能睡,倒是你,三天两头病着,还要被她拿捏。你别怕,我自会让她让出正妻之位,她性子软,孩子……留不得。”
暖炉在我手里猛地一颤。
春杏脸色煞白,张嘴就要喊,被我一把攥住了手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日的菜式:“春杏,你听清了吗?”
“夫人……”春杏的眼泪刷地下来了,浑身发抖,“他们……他们怎么敢……”
我没动。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知道那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站在那儿,听里头继续往下说。
“珩哥哥,那毕竟是你的骨肉……”
“骨肉?”谢珩的声音冷得像这雪夜,“她沈家当初是怎么攀上这门亲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爹拿救命之恩逼着我爹定下婚约,她嫁进来,带的那点嫁妆也好意思充面子,我侯府缺她那几个银子?我忍了三年,够了。思思,等我夺了她的世子妃印信,就把你扶正,你身子不好,咱们慢慢调养,总会怀上的。”
柳思思哭得更凶了:“珩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这身子……大夫说,我娘生我时伤了底子,我这辈子怕是……怕是难有孕了……”
“无妨。”谢珩的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孩子也好,省得像她那样,仗着肚子拿捏人。你若喜欢,咱们过继一个,养在你名下。”
我听到这儿,忽然想笑。
我仗着肚子拿捏人?
成婚四年,我怀过两次。第一次是成婚次年,怀到三个月时,柳思思的院子里突然闹贼,她受了惊吓,病倒了。谢珩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我挺着肚子给她熬药、煎汤、请大夫、压惊。那天夜里,我端着药盅过跨院的石桥,脚下一滑,孩子没了。
大夫说我伤了身子,要好生调养。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谢珩只来看过我一次,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的话是:“思思病了,你这边没什么事的话,我让人把库里那根人参取走。”
第二次便是如今这个孩子。
我小心翼翼养到六个月,每日饮食亲自过问,药材亲自查验,连院子都不敢多出一步,生怕磕着碰着。
原来人家早就等着“留不得”了。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炉。紫铜的盖子焐得温热,里头是我炖了两个时辰的安胎药,一口都还没喝过。
春杏已经抖得站不住了,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松开攥着她的手,抬脚往前走。
书房的门被我推开时,里头的人还没来得及分开。
谢珩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柳思思侧身坐在他腿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在胸口,衣襟散乱,露出里头鹅黄色的抹胸。她的脸埋在谢珩颈窝里,听见门响才抬起头,一双眼睛红红的,泪痕还没干,看见是我,吓得惊叫一声,往谢珩怀里缩。
谢珩搂着她的那只手没收,抬起眼看我。
那眼神冷得像是看一个闯进来的下人,带着不耐烦,带着厌恶,带着终于撕破脸的痛快。
“你都看见了?”他问。
我站在门口,雪从身后灌进来,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摊水渍。我手里的暖炉还冒着热气,热气被冷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我点点头:“看见了。”
柳思思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拢衣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膝盖撞在书案角上,疼得她眼眶又红了。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小声啜泣:“姐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我不好,是我缠着世子……你要怪就怪我……”
谢珩霍地站起身,把她拉到自己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他看着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即将行凶的恶人。
“沈清辞,你有气冲我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你若是敢动思思一根头发,我绝不饶你。”
我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模样,忽然觉得陌生得很。
四年夫妻,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我。
我们之间从来都是客客气气的。他叫我“夫人”,我叫他“世子”。初一十五他歇在我房里,行完房事便背过身睡去,天亮后各忙各的。他待我不算坏,也不算好,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我以为这便是夫妻相处的正理,相敬如宾,举案齐眉。
原来他不是不会疼人。
只是疼的不是我。
我没说话,只是把暖炉放在门边的几案上,放稳了,才直起身看他。
“世子方才说的话,我在窗外都听见了。”我说。
谢珩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起来:“听见了正好,省得我再说一遍。沈清辞,咱们和离吧。”
“世子要休妻?”我问。
“不是休妻,是和离。”他强调,“你沈家当初拿救命之恩逼婚,我认了。但这四年我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曾亏待你,你也别想赖着不走。和离,我给你留脸面,对外就说你我性格不合,好聚好散。”
我看着他:“世子方才说,要我让出正妻之位,还要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
柳思思在他身后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姐姐误会了!世子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说……是说……”
“你闭嘴。”我看了她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柳思思愣住,随即眼眶又红了,泪水滚珠似的往下落,捂着嘴不敢哭出声,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谢珩勃然大怒,一步跨上前,抬手就要推我。
我的手扶在门框上,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
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没落下来。
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我肚子太大,他那一掌若是推实了,我往后一倒,孩子必掉无疑。他可以想让我“留不得”,但不能当着我的面推,更不能在自己的书房门口推。这满府的丫鬟婆子,总有那么几个是向着我的。
他的手僵了僵,收了回去,换成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沈清辞,你别不识好歹。”他压低声音,“和离,我净身出户,侯府的一切我都不要,全留给你。你拿着这些东西,回你沈家也好,自己过活也好,没人拦着你。你若是非要闹,闹到公堂上,你一个妇人,怀着身孕,你以为你能讨到什么好处?”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大概出乎他的意料,他愣了愣,脸上的怒色变成疑惑。
“世子说的净身出户,是指什么?”我问。
他以为我动心了,连忙道:“这侯府的一切,宅子、田地、铺子、银子,我全都不要,全给你。你带着这些东西,后半辈子吃穿不愁。”
“世子自己的私产呢?”我问。
他脸色僵了僵:“我的私产……那是我自己攒的,与侯府无关。”
我点点头:“世子外任三年,俸禄不过每年几百两,三年下来不过两千两。可世子这三年在京中置的产业,南城的两个铺子,西山的五百亩良田,还有城东那处三进宅子,敢问是哪来的银子?”
谢珩的脸色彻底变了。
柳思思在他身后也不抖了,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看着他们的表情,慢慢说下去:“世子外任第一年,侯府账上支了三万两,说是打点上司。第二年支了五万两,说是疏通关系。第三年支了八万两,说是军需急用。这些银子,走的是公账,填的却是世子自己的私库吧?”
“你胡说什么!”谢珩厉声打断我,但声音里的底气已经泄了一半。
“我胡说?”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他脚边,“世子自己看看,这是三年来侯府公账的抄本,每一笔银子支出去的日子、名目、经手人,全都在上头。我陪嫁的掌柜亲手做的账,一笔一笔对过,没有半点差错。”
谢珩低头看着那本册子,没有去捡。
他当然不敢捡。
那册子上记的每一笔银子,都是从我嫁妆里出的。
当初嫁进来时,我娘把沈家一半的家业给我做了陪嫁。南城的绸缎庄,东城的胭脂铺,京郊的八百亩良田,还有两处茶山,一处林场,现银五万两。我爹说,这些是给我傍身的,到了夫家腰杆子硬,不受欺负。
我信了,把这些东西全交给了谢珩,让他经营打理。
四年过去,铺子亏了三间,良田卖了一半,现银流水似的花出去,全填了侯府的亏空。我以为这是夫妻一体,应当的。
原来人家拿着我的嫁妆,养他的白月光,置他自己的私产,盘算着怎么让我“让位”。
“世子想和离,可以。”我说,“把从我嫁妆里贪墨的银子还回来,把你拿我嫁妆置办的那些私产还回来,把你这些年从侯府公账上支走、实则是挪用的银子还回来。还完了,咱们再谈和离的事。”
谢珩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柳思思从他身后站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细细的:“姐姐,你误会世子了……那些银子,是世子借的,日后会还的……你怀着身孕,千万别动气,仔细伤了身子……”
我没看她,只盯着谢珩:“世子,我最后问你一次,方才在窗外说的话,是不是真心?”
谢珩咬着牙,不说话。
“那孩子,是真的留不得?”我又问。
他喉结动了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清辞,你何必逼人太甚。你我都知道,这门婚事本就是错的。你留在这府里,对谁都没好处。和离,你拿着银子走人,带着孩子爱去哪去哪,我不拦你。”
我点点头,懂了。
我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低头看见几案上那个暖炉,紫铜的盖子焐得温热,里头是我炖了两个时辰的安胎药。
我弯腰拿起那个暖炉,捧在手里,转过身看他。
“世子要和离,我应了。”
谢珩脸上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压下去,警惕地看着我。
“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说。
“什么条件?”
“世子立下字据,言明是自愿与我和离,自愿放弃侯府一切,净身出户。并且写明——”
我顿了顿,看着躲在谢珩身后的柳思思,一字一句道:“是为柳思思姑娘,与我和离。”
柳思思的脸色刷地白了。
谢珩愣住,随即大怒:“沈清辞!你欺人太甚!你这是在毁思思的名节!”
“名节?”我笑了笑,“世子方才在窗外说,要她做正妻,要扶她上位,那时候怎么不想想我的名节?怎么不想想我腹中孩子的名节?世子敢做,不敢当?”
“你——”
“世子若不应,明日我就把这本账册送到应天府。”我把册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世子三年挪用公银十六万两,侵吞妻室嫁妆无数,按大周律,该当何罪,世子比我清楚。”
谢珩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思思在他身后扯他的袖子,小声哭:“珩哥哥,不能签……不能签……签了我这辈子就完了……”
谢珩低头看她,眼神复杂。
我看着他们,不说话,就那么等着。
雪还在下,从我身后飘进来,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的发髻上,凉丝丝的。
半晌,谢珩抬起头,看着我:“我签。”
柳思思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谢珩走到书案后,铺纸,研墨,提笔,写和离书。他的手在抖,墨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一团的黑。
我在旁边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和离书写得很简单:谢珩与沈清辞夫妻失和,自愿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谢珩自愿放弃侯府一切家产,净身出户,以此为据。
我看完,点点头:“再加一句:是为柳思思姑娘与我和离。”
谢珩咬着牙,提笔又加了一句。
加完,他盖上自己的私印,把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我接过来,仔细叠好,收入袖中。
“世子保重。”我说。
转过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还站在书案后,柳思思已经从地上爬起来,扑进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他的手搂着她,眼睛却看着我,眼神里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暖炉,紫铜的盖子焐得温热。
我把暖炉放在门边的雪地上,转身走进风雪里。
春杏跟在我身后,小跑着扶住我,眼泪流了满脸,却不敢哭出声。
我们走出院子,走出回廊,走过那座我曾经摔过的石桥。桥下的水已经结了冰,冰面上覆着厚厚的雪,白茫茫一片。
走到正院门口时,我停下来,扶着门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心里全是血。
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了掌心,嵌得深深的,肉都翻了出来,血已经凝住了,和皮肉粘在一起,黑红一片。
春杏吓得要喊,被我捂住了嘴。
“别出声。”我说。
她拼命点头,眼泪流进我的指缝里,咸涩涩的。
我松开手,扶着她的肩膀,慢慢走进正院。
正院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还在忙。有人迎上来,问我安胎药可送了,世子可喝了,要不要传晚膳。我一一摇头,走进内室,坐在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发髻上落满了雪,雪化成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肚子高高隆起,孩子在肚子里动,踢了一脚,又一脚。
我低头看着肚子,把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孩子又踢了一脚,像是在回应我。
我忽然笑了。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地落在瓦檐上,落在窗棂上,落在这个我住了四年的院子里。
2
那一夜,我没有睡。
春杏替我打了热水,我把手浸进去,看着血水一圈一圈洇开。掌心翻着肉,白森森的,热水一烫,疼得人发抖。我没出声,只是把手洗了,让春杏拿金疮药来,厚厚地敷了一层,用白布缠紧。
“夫人……”春杏跪在我脚边,眼睛肿得像桃子,“您要哭就哭出来,别憋着……”
我看着手上的白布,摇摇头。
“替我铺纸磨墨。”
春杏愣住:“夫人,这都什么时辰了?您还怀着身子,得歇息……”
“铺纸。”
她不敢再劝,红着眼眶起身,把书案上的东西收拾开,铺上宣纸,开始磨墨。
我坐在书案前,把谢珩写的那封和离书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潦草,有几处墨团,但该写的都写了,该签的都签了,该盖的印也盖了。
我把它折好,压在镇纸下面。
然后提笔,开始写信。
第一封,写给京郊庄子的老齐头。他是我娘当年的陪房,管着我名下的田产。我让他连夜进城,带上这几年的账册,在城外找个地方落脚,等我传唤。
第二封,写给南城绸缎庄的周掌柜。他也是我娘的人,管着我名下的铺子。我让他把各处铺子这几年的流水、盈亏、经手的伙计名单,全都抄一份,藏好了,别让人知道。
第三封,写给城东的秦先生。秦先生是我爹给我请的账房,当初跟着我陪嫁过来,管着我的嫁妆银子。谢珩想动我的现银,都得经他的手。我让他把这几年的账仔细查一遍,尤其是谢珩支走的那几笔大数目,一笔一笔对清楚,明早我要看。
三封信写完,我盖上私印,交给春杏。
“让老张头套车,连夜送出去。人不要从正门走,从后角门出去,小心些。”
春杏接过信,手在抖。
“夫人……您这是……”
我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春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她愣住:“奴婢六岁就跟着夫人,如今……如今十二年了。”
“十二年。”我点点头,“这十二年,我待你如何?”
她眼眶又红了:“夫人待奴婢恩重如山……”
“那你信不信我?”
“信!”她扑通跪下来,重重磕了个头,“奴婢这条命是夫人的,夫人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我弯腰扶起她:“好。那你去办。办完了,回我这儿来,我还有事交代。”
她擦了泪,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靠在椅背上。
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一脚,踢得狠,肋骨隐隐作痛。我低头看着隆起的肚子,手覆上去,轻轻揉了揉。
“别急。”我轻声说,“娘还有事要做。”
那一夜,雪没停。
我坐在书案前,把嫁妆单子翻了出来,一页一页看。
我娘当初给我的嫁妆,列了厚厚一本册子。开头是现银:五万两,抬了五十抬,风风光光地进了侯府的门。然后是铺子:南城的绸缎庄、东城的胭脂铺、西山的茶庄、北城的粮店,一共十二间,都是旺铺,每年出息少说两万两。然后是田产:京郊的八百亩良田,两处茶山,一处林场,一处果园。然后是压箱底的东西:金玉首饰、绫罗绸缎、古董字画、药材香料,满满当当堆了三间库房。
四年过去,现银还剩多少?
我翻开账册,一笔一笔看。
第一年,谢珩说要在城外建个别院,孝敬他爹娘养老。我点了头,从他账上支了两万两。别院建了半年,建成了,他爹娘去住了三天,说太远,不方便,又搬回府里。那别院如今空着,说是等夏天避暑用。
第二年,谢珩说他外任要打点上司,手头紧,从我账上支了三万两。打点完了,升官了,回来后请客吃饭,又支了一万两。
第三年,柳思思病了,大夫说要用老参吊命。库里那根百年老参不够好,谢珩让我另买。我让人从南边买了一根,花了三千两。后来柳思思的药用不断,今天要燕窝,明天要雪蛤,后天要阿胶,月月从我账上走银子,一年下来,少说一万两。
还有那些铺子,说是交给他打理,其实是他派去的人经营。四年下来,十二间铺子关了四间,剩下的八间,账面上年年亏。我问过谢珩,他说是行情不好,生意难做。我没深究,只当是真的。
如今看来,哪里是亏了,分明是被人吃了。
我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四年来,我守着这侯府,孝敬公婆,操持家务,逢年过节往各府送节礼,打点上下。我替他应酬官场上的同僚,替他笼络府里的下人,替他照顾那个病病歪歪的柳思思。我以为这是做妻子的本分,以为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以为他虽不算亲近,但到底敬我、重我。
今夜才知道,人家早就盘算好了,让我让位,让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忽然想起出嫁前我娘说的话。
她说:“清辞,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夫家的事,别管太多;男人的事,别问太细;自己的嫁妆,要攥紧,那是你后半辈子的倚仗。”
我当时不懂,还觉得我娘太计较。
如今懂了。
天快亮的时候,春杏回来了。
她浑身是雪,脸冻得通红,进门就跪:“夫人都办妥了。信送到了,老齐头说天亮就进城,周掌柜说让他再对对账,秦先生说让您放心,他那里一笔一笔都记着。”
我点点头,让她起来,去灶上给我端碗热粥来。
她应了,转身出去。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几个婆子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冷气灌进肺里,凉得人一激灵。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声,细细的,像是从跨院那边飘过来的。我侧耳听了听,是柳思思在哭。
我关上窗,回到书案前,提笔开始写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下人的,是写给宫里那位的。
太后娘娘。
太后姓周,是我娘家的远房表姑,论起来,我该叫她一声表姑母。她没入宫前,常来我娘家里走动,抱过我,给过我压岁钱。后来入了宫,生了今上,做了皇后,又做了太后,来往便少了。但我娘每年都往宫里送节礼,太后也年年赏东西下来,虽不亲近,到底有旧。
太后最恨什么?
我最清楚。
她年轻时曾被娘家拖累,有个堂兄打着她的旗号在外头贪墨横行,被人告到先帝跟前,差点连累她失了圣心。从那以后,她最恨的就是贪墨,尤其是贪墨银子、侵吞家产这种事。谁沾上这个,在她那儿就没了活路。
我把侯府这些年贪墨我嫁妆银子的账,一笔一笔抄在一张纸上。抄完,又想了想,把谢珩拿我嫁妆置办的那些私产也列了出来:南城两个铺子,西山的五百亩良田,城东的三进宅子,还有他给柳思思置办的头面首饰、绫罗绸缎,全都写清楚。
写完,我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盖上私印。
然后,我又写了一封短笺,是给太后的。
短笺上只说了一件事:臣女沈氏,叩请太后娘娘为臣女做主。谢珩宠妾灭妻,侵吞嫁妆,贪墨公银,臣女身怀六甲,走投无路,唯求太后娘娘垂怜。
落款,盖上印。
天亮时,老张头套好了车。
我把两封信都交给他,让他亲自送进宫,交到太后宫里的管事太监手里。老张头是我娘家的老人,忠心,嘴严,腿脚利索。他接过信,揣进怀里,上了车,冒着风雪往皇城方向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慢慢扶着门框,走回内室。
春杏端了热粥进来,我喝了半碗,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事一件一件过,没个完。
孩子又在动,踢得我睡不着。我睁着眼,看着帐子顶,数着时辰,等。
等老张头回来。
等太后的懿旨。
等谢珩发现他签的那封和离书,到底意味着什么。
午后,老张头回来了。
他跪在廊下,压低声音说:“信送到了,王公公亲自接的。王公公说,太后娘娘这几日身子不适,不见人,但信他一定递进去。让您回去等消息。”
我点点头,让春杏赏了他十两银子。
又等了两日,宫里没动静。
谢珩那边也没动静。他从书房搬去了柳思思的跨院,每日让人往我这边送话,催我收拾东西走人。我没理他,只让人回话:和离书已经送宗人府了,等批下来,我自会走。
第三日傍晚,我正在屋里清点东西,春杏慌慌张张跑进来。
“夫人,宫里来人了!”
我放下手里的账册,站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出去。
院子里站着一队内侍,为首的是太后宫里的王公公,四十来岁,白白净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让人看了发冷。
他冲我拱手:“沈娘子,太后娘娘有请。”
我没多问,点点头,让春杏给我披上大氅,跟着他出了门。
马车走得很快,一路往皇城去。
王公公骑马走在车旁,隔着帘子,低声道:“沈娘子,太后娘娘看了您的信,发了好大的脾气。娘娘说,这些年宫里宫外,还没人敢这么欺负她娘家人。”
我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
进了宫,七拐八绕,到了太后住的寿康宫。王公公让我在外头等着,自己进去通报。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掀开帘子:“沈娘子,请。”
我低着头走进去,跪在殿中央,叩首:“臣女沈氏,叩见太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抬起头来。”
我抬起头。
太后坐在上首,穿着家常的深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锐利,正盯着我看。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坐。”
我谢了恩,起身,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
“几个月了?”她看着我的肚子问。
“回娘娘,六个月了。”
“六个月……”她点点头,“怀着身子的人,不该这么折腾。你那夫婿,就让你一个人往宫里跑?”
我没说话。
她冷笑一声:“本宫都知道了。谢珩那小子,胆子倒不小,拿着你的嫁妆银子养外室,还想着让你让位。他当本宫是死的?”
我站起身,又要跪,被她抬手拦住。
“行了,别跪来跪去的,你身子重。”她看着我,“你给本宫的那些账,本宫让人查了。一笔一笔都对得上,没冤枉他。侵吞妻室嫁妆,贪墨公银,宠妾灭妻,这三条,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我低着头,不说话。
“你是什么打算?”她问。
我抬起头,看着她:“臣女只想求个公道。”
“公道?”她笑了,“什么公道?让他把你那些银子还回来?还是让他跪着求你回去?”
我摇头:“臣女不求他回来。臣女只求太后娘娘做主,让他知道,做错了事,是要还的。”
太后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半晌,她点点头。
“好。”她说,“本宫就给你这个公道。”
次日一早,宗人府的批文下来了。
和离书,核准。
与此同时,太后懿旨也到了侯府。
懿旨是当着阖府上下宣读的。谢珩跪在最前面,他爹娘跪在后面,柳思思跪在更后面,脸埋在雪地里,抖得像筛糠。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雪地里飘荡:
“……查世子谢珩,宠妾灭妻,有辱门风;侵吞妻室嫁妆,贪墨公银,罪证确凿。着即夺其世子之位,交宗人府议处。其妾柳氏,挑拨是非,祸乱门庭,罚入家庙带发修行三年,以儆效尤。”
谢珩的脸,一瞬间白得像雪。
他猛地抬起头,想说什么,却被身后的内侍按住了肩。
他爹老侯爷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被身边的人扶住。他娘当场哭出声来,扑过去想求情,被内侍挡开。
柳思思直接软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我站在回廊下,隔着雪帘,看着这一幕。
谢珩挣扎着转过头,往我这边看。他的眼睛通红,眼神里有恨、有怒、有不解,还有一丝我从来没见过的——哀求。
他张了张嘴,隔着风雪,我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他想让我收回那些账本。
他想让我替他求情。
他想让我救他。
我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然后,我抬手,让春杏把帘子放下来。
厚毡帘落下,隔断了风雪,也隔断了他的目光。
春杏扶着我,慢慢走回屋里。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隔着帘子,轻声道:
“世子,净身出户的,是你。”
3
夺爵的旨意下来第三天,谢珩跪在了我院子门口。
雪又下大了,鹅毛似的往下飘,落在他的肩头、发顶,积了厚厚一层。他穿着单薄的青布棉袍,不是世子服制,也不是他平日穿的貂裘大氅,而是下人穿的粗布衣裳。膝盖跪在雪地里,雪化成水,洇湿了膝下的青砖,又结成冰。
他没动,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
我隔着窗,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手里的热汤。
春杏站在旁边,脸色复杂,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问。”我说。
她咬咬唇,小声道:“夫人,他……他跪了快两个时辰了。外头雪大,再跪下去,怕是要出事……”
“出事?”我把汤碗放下,看着她,“出什么事?”
她不敢接话。
我靠在引枕上,手覆在肚子上,慢慢道:“他跪着,是他的事。我受着,是我的事。他愿意跪,就跪着。我愿不愿见,是我的事。”
春杏低着头,不敢再说。
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是婆子们在劝谢珩起来。
“世子……谢公子,您别跪了,夫人不会见的……”
“您回去吧,再跪下去身子受不住……”
“谢公子……”
谢珩的声音传进来,嘶哑,带着颤:“让我见清辞一面……就一面……我有话跟她说……”
我听着那声“清辞”,忽然想笑。
四年夫妻,他叫过我“夫人”,叫过我“沈氏”,唯独没叫过我的名字。如今落魄了,倒叫得亲热。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雪花,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谢珩听见窗响,猛地抬起头。他的脸冻得青白,嘴唇发紫,睫毛上挂着冰碴,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这边的窗户。
“清辞!”他往前膝行了两步,“清辞,我求你,你出来见我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没动。
“你见见我……就见一面……”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我不该听柳思思挑唆,不该那么对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出来见见我……”
我推开窗,站在窗前。
雪花飘进来,落在我脸上。
谢珩看见我,整个人僵住,随即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清辞……清辞……”他往前爬,爬到窗下,仰着头看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我低头看他,不说话。
他伸出手,想抓我的裙角,够不着,只能抓着窗台下的青石,手指冻得通红,指甲里全是泥。
“清辞,你去跟太后娘娘求求情……你帮我说说话……我爹被气病了,我娘天天哭,世子位没了,宗人府还要查我……他们说要把我下狱……清辞,我不能坐牢……我坐牢就完了……”
我看着他,慢慢开口。
“谢珩,你跪在这儿,求我什么?”
他愣住。
“求我救你?”我说,“那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救你?”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四年前,我嫁进谢家,带了多少嫁妆,你心里清楚。”我一字一句道,“四年里,你从我账上支了多少银子,你心里也清楚。你拿我的银子养柳思思,拿我的银子置私产,拿我的银子打点上下升官发财。最后还要我让位,要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
他脸色惨白,拼命摇头:“不是……不是……那是柳思思撺掇的……是她……是她说的那些话……我没想害你……我没想过要害你和孩子……”
“没想过?”我看着他,“那夜在书房,你亲口说的‘孩子留不得’,是我听错了?”
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谢珩,我怀这个孩子六个月,小心翼翼养着,每日饮食亲自过问,生怕磕着碰着。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小心吗?”
他呆呆地看着我。
“因为第一胎没了之后,大夫说,我身子伤了,再怀上难,怀上了也容易掉。”我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夜在跨院的石桥上摔那一跤,你知道是怎么摔的吗?”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惊恐。
“那天夜里,柳思思的院子闹贼,她受了惊吓,病了。你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让我给她熬药煎汤、请大夫压惊。我端着药盅过石桥,桥上的青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泼了油,我踩上去,脚下一滑,孩子没了。”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那油,是你的人泼的,还是她的人泼的,我没查。但孩子没了,你来看过我几次?”
他张了张嘴。
“一次。”我说,“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说的话是,思思病了,要把库里那根人参取走。”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上,肩膀剧烈地抖动,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谢珩,四年夫妻,你给我的,就是一个没了的孩儿,一个‘留不得’的孩儿,和一纸净身出户的和离书。”
我顿了顿,低头看着他的头顶。
“你现在跪在这儿,求我救你。你拿什么求?”
他伏在雪地里,久久不动。
雪花落在他背上,落在他头上,把他整个人盖成一座雪堆。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色青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从雪里刨出来的死尸。
“清辞,你要我怎么做?”他哑着嗓子问,“你要我怎么赎罪?你要我的命?你要我的命我给你……你只要救救我……”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乏味得很。
这个人,曾经是侯府世子,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他纳妾,我点头;他拿我的银子,我不问;他要我让位,我签字。他觉得理所当然,觉得我软弱可欺,觉得可以随意拿捏。
如今跪在雪地里,求我救命。
不是悔了,是怕了。
不是认错了,是没路走了。
“谢珩,”我说,“你回去吧。”
他愣住,抬头看我。
“宗人府查你,是你自己的事。太后夺你的爵,是你自己的事。你贪的那些银子,是你自己花的。你宠的那个女人,是你自己娶的。你签的那封和离书,是你自己写的。”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种什么因,得什么果。与我无关。”
他呆住了,眼神里最后一点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我关上窗。
春杏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
我走回榻边,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
“夫人,”春杏小声说,“他还在外头跪着……”
“让人把他抬出去。”我说,“别死在我院子门口,晦气。”
春杏应了,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嘈杂声,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我靠在引枕上,手覆在肚子上,闭上眼睛。
孩子踢了一脚,轻轻的,像是在试探。
我弯了弯嘴角。
谢珩被夺爵的第七天,柳思思被送进了家庙。
家庙在城外的栖霞山上,是一座小小的尼庵,四周全是松林,冬天里荒无人烟,只有几个老尼守着。送她去的马车走的是小路,绕开城门,免得被人看见。
但我还是知道了。
老张头专门去看了,回来说,柳思思一路都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抱着车辕不肯下来,被两个婆子硬拖进去的。谢珩没来送,他被宗人府的人带走了,说是要过堂审他贪墨的案子。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
又过了几日,宗人府的判决下来了:谢珩侵吞妻室嫁妆、贪墨公银,罪证确凿,本该流放,念在老侯爷曾有功于社稷,从轻发落,免去流刑,但须退还所有侵吞财物,并罚银十万两,以充国库。
十万两。
谢家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老侯爷被气得卧床不起,侯夫人变卖了不少家产,凑了三万两,还不够零头。谢珩被关在宗人府的大牢里,等着家里凑钱赎人。
消息传到我这儿时,我正在看账册。
辞玉阁这个月的流水又涨了两成,南边新来的货卖得好,供不应求。我让周掌柜再派人去南边一趟,多进些货,赶在年关前再赚一笔。
春杏在旁边侍候,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
“夫人,谢家那边……真不管了?”
我抬头看她。
她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奴婢就是觉得……那十万两,谢家凑不齐的。凑不齐,谢珩就得一直关着。关久了,怕是……”
“怕是什么?”
“怕是会死在里面。”
我低头继续看账册,没接话。
春杏站了一会儿,悄悄退了出去。
屋子里很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轻轻的噼啪声。
我看着账册上的数字,一行一行,密密麻麻,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死在里面。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落下来,沉甸甸的。
我放下账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四年夫妻,他对我做过什么?
他纳妾,我点头。他拿我的银子,我不问。他和柳思思在我眼皮子底下卿卿我我,我装作看不见。他逼我让位,要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我签字画押,扭头就走。
没有吵闹,没有纠缠,没有不甘。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爱没爱过他。
也许爱过吧。新婚那夜,他挑起我的盖头,烛光里那张脸年轻俊朗,带着一点点疏离的笑。他说:“往后你就是我谢珩的妻了。”我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很轻,但确实跳了。
后来那一下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
也许是第一胎没了的时候。也许是看见他在柳思思院里坐到四更天的时候。也许是听见他说“孩子留不得”的时候。也许是那夜在雪地里,我攥着暖炉,听着他和柳思思私语,却一步都没往里冲的时候。
心死了,人就清醒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雪。
雪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是傍晚的天光。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冷风吹进来,带着雪后的寒气,灌进衣领里,凉得人一哆嗦。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诵经的声音,是从栖霞山那个方向飘来的。隔得太远,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飘飘忽忽的,像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我忽然想,柳思思这会儿在做什么?
跪在佛前念经?还是躲在屋里哭?
她那身子骨,本就弱,三天两头病着,在家庙那种地方,没有丫鬟侍候,没有大夫看病,没有名贵药材吊着,能撑多久?
三年。
太后罚她修行三年。
三年后,她还能活着走出那座尼庵吗?
我关上窗,走回书案前,坐下。
提笔,铺纸,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太后宫里的王公公的。
我在信里问了几件事:谢珩的案子,什么时候能审完?那十万两罚银,能不能宽限些时日?谢家那边,有没有人往宫里递话求情?
写完,我封好,交给春杏,让她让老张头送进宫。
春杏接过信,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夫人,您这是……”
“别瞎想。”我说,“去办就是。”
她应了,转身出去。
我又拿起账册,继续看。
但那些数字,还是看不进去。
腊月二十三,小年。
谢珩被关了一个月后,终于从宗人府的大牢里放了出来。
十万两罚银,谢家到底没凑齐。但太后发了话,说是念在老侯爷的面子上,剩下的五万两,可以分三年还清。谢珩被放出来那天,我去看了。
不是特意去的,只是辞玉阁那边有事,我坐马车路过宗人府门口,正好看见他被放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灰败,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穿的衣服不知道是谁给的,又大又空,挂在身上像块破布。
他走出来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
那人扶完他,退开两步,像躲瘟神似的躲着他。
他站在宗人府门口,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眼神茫然,不知道往哪边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迈开步子,往侯府的方向走。
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
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狗。
我在马车里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春杏在旁边偷偷抹眼泪,不知道是哭他还是哭什么。
我放下车帘,靠在引枕上。
“走吧。”我说。
马车动了,往辞玉阁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在叫卖年货,有小孩在放鞭炮,有妇人拎着菜篮子匆匆走过。到处都是过年的气息,热热闹闹的。
我靠着引枕,手覆在肚子上,闭着眼睛。
孩子又踢了一脚,这次踢得重,踢得我肋骨生疼。
我皱了皱眉,却没睁眼。
踢就踢吧。
活着就好。
4
三月之后,春寒料峭。
栖霞山上的雪还没化尽,山脚下的桃花却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在料峭春风里颤巍巍地抖着,像是怕冷,又像是欢喜。
辞玉阁的生意越发好了。
这三个月里,我又开了两间分号,一间在东城,一间在南城。东城那间专卖绫罗绸缎,从江南运来的上好料子,一匹难求;南城那间专做胭脂水粉,请了宫里出来的老匠人调制,贵妇们趋之若鹜。
京城的贵妇圈子里,开始有人议论“沈娘子”。
起初只是悄悄地说:听说了吗?那个被谢家休了的沈氏,如今发了大财,开了好几间铺子,日进斗金呢。
后来变成:人家不是被休,是和离,和离的时候谢珩净身出户,把侯府都给了她。
再后来变成:什么侯府,谢珩早就被夺爵了,如今就是个庶人,还欠着国库五万两银子没还呢。人家沈娘子,可是太后娘娘跟前的人,听说太后娘娘收了她做干女儿,要封乡君呢。
我听着这些传言,只是笑笑,不解释,不否认。
解释什么?都是真的。
太后确实收了我做义女。那日进宫谢恩,太后拉着我的手,看着我隆起的肚子,忽然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太要强。”她说,“怀着身子折腾这些事,也不怕伤着自己。”
我跪下谢恩,她把我拉起来,让我坐她身边。
“本宫这辈子,吃过亏,受过气,知道女人的难处。”她说,“你是个聪明的,知道怎么护着自己。本宫喜欢你,往后你就是本宫的女儿,有什么事,只管来宫里找本宫。”
我叩首谢恩,眼眶有些热。
不是为这封号,是为她说的那句“知道女人的难处”。
那日从宫里出来,春杏扶着我上马车,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夫人,往后咱们就是乡君了!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封号是护身符,却不是倚仗。真正的倚仗,是自己手里的东西。
是那些铺子,那些银子,那些能生钱的家业。
这三个月,我把嫁妆里剩下的铺子重新整顿了一遍,亏的关了,赚的扩大,又拿赚来的银子开了新铺子。秦先生帮我管着总账,周掌柜帮我盯着各处,老齐头帮我看着田庄,一切都有条不紊。
肚子已经九个月了,快生了。
大夫说就在这几日,让我少出门,多歇着。我不听,还是日日往铺子里跑。春杏劝不动我,只能跟着,一步都不敢离。
这日天气好,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在辞玉阁总店的后院看账,忽然听见前头吵吵嚷嚷的,像是有人在闹事。
我皱了皱眉,让春杏去看看。
春杏去了一会儿,回来时脸色古怪。
“夫人,是……是柳思思。”
我放下账册,抬头看她。
“她……她跑出来了。”春杏压低声音,“不知道是怎么从家庙跑出来的,这会儿跪在咱们铺子门口,哭得死去活来,说什么……说什么夫人您害她,求您饶了她……”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前街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群中间,一个瘦成纸片似的女人跪在地上,披头散发,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僧袍,正趴在地上磕头,一边磕一边哭。
“各位父老乡亲……求你们给我做主……我是被冤枉的……是沈清辞那个毒妇害我……她勾引我男人,逼我们和离,还买通太后夺了我家世子的爵位……我被她害得关进家庙,差点死在那里……求你们给我做主……”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有半信半疑的。
“沈清辞?不就是那个开辞玉阁的沈娘子?”
“可不是嘛,听说她是谢家休了的媳妇……”
“不是休,是和离,人家带着嫁妆走的……”
“那这女人是谁?”
“说是谢家那个妾,叫什么柳思思……”
“啧,妾室闹上门来,这热闹大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抹灰扑扑的身影,嘴角慢慢弯起来。
春杏急得直跺脚:“夫人,您别出去!让伙计把她轰走!这贱人满嘴喷粪,留着她败坏您名声!”
我抬手,止住她的话。
“把我的衣裳拿来。”我说。
春杏愣住:“夫人?”
“那套乡君的服制,拿来。”
她眼睛一亮,转身就跑。
一刻钟后,我穿着一身深青色翟纹褙子,头上戴着太后赏的赤金点翠发钗,扶着春杏的手,慢慢从辞玉阁的大门走出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走到柳思思面前,低头看她。
她瘦得不成人形,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那身僧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裹着一把枯骨。她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眼里闪过惊恐、怨恨、还有一丝绝望。
“柳姨娘。”我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周围的人都听见,“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笑了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身边的春杏。
春杏接过,展开,清了清嗓子,大声念起来:
“柳氏思思,永安十三年春入谢府为妾。永安十三年冬,与谢珩私通于书房,被嫡妻沈氏撞破。永安十三年腊月,因挑拨是非、祸乱门庭,被太后娘娘罚入家庙带发修行三年。永安十四年二月,私通家庙看守张二,以金镯一只为酬,买通看守助其私逃。此为张二亲笔供状,画押为证。”
人群哗然。
柳思思的脸彻底没了血色,身子抖得像筛糠,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春杏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给众人看。
是一只金镯子,绞丝如意纹的,成色极好,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从张二身上搜出来的金镯,是柳氏当初入府时,谢珩给她的定情之物。镯子内侧刻着‘珩赠思’三个字,诸位请看。”
人群往前挤,想看那镯子。
柳思思忽然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抢那镯子,被旁边的伙计一把按住,摁在地上。
她拼命挣扎,披头散发,像个疯子。
“假的!都是假的!沈清辞你害我!你害我!”她尖声叫着,嗓子都破了音,“是你抢了我的珩哥哥!是你逼我和离!是你买通太后害我们!你这个毒妇!贱人!婊子——”
春杏气得脸都白了,要上前扇她,被我拦住。
我低头看着她,慢慢蹲下身,与她平视。
“柳思思,”我轻声说,“你说我抢了你的珩哥哥?”
她瞪着我,眼里全是恨。
“你的珩哥哥,是我明媒正嫁的夫君。”我说,“你进门的时候,是我给你收拾的院子,拨的丫鬟婆子,定的月例银子。你病了,是我给你请的大夫,熬的药,拿的库里的人参。你在我的屋檐下住了四年,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最后还要抢我的男人,害我的孩子。”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恨意不减。
“你说我害你?”我笑了笑,“我害你什么了?是害你勾引有妇之夫?还是害你私通看守?还是害你自己跪在这里,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的嘴唇哆嗦着,终于说出话来:“是你……是你逼珩哥哥写那封和离书……是你让他写‘为柳思思姑娘与我和离’……你毁我名节……你让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我看着她,忽然想笑。
“我毁你名节?”我说,“你的名节,是你自己毁的。你若不勾引谢珩,不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谁能毁得了你?”
她愣住了。
我站起身,低头看着她。
“柳思思,你听着。今日你跪在这儿,当着满街的人往我身上泼脏水,我不跟你计较。但你记住,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有下次——”
我从袖子里又取出一张纸,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你和张二私通的详细供状,上面有他的画押,有你给他的那只镯子的来历,有你从他那里拿的回礼——一块从家庙佛像肚子里掏出来的金子。你猜,这状子送到应天府,你会是什么下场?”
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那张纸,像是看见了鬼。
我把纸折好,收回袖子里。
“今日我不送官,是念在你曾在谢府住了四年,主仆一场。”我说,“但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你若再敢出现在我面前,别怪我不客气。”
说完,我转过身,扶着春杏的手,往铺子里走。
身后传来柳思思的哭嚎声,凄厉得像夜枭。
“沈清辞——你不得好死——你会遭报应的——”
我没回头。
走到铺子门口时,人群忽然又骚动起来。
“让开让开!都让开!”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高头大马冲进人群,马上的人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气势汹汹。
为首那人勒住马,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思思,又看向我,忽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属下参见乡君!”
我认出他来,是摄政王府的亲卫统领,姓周,曾在太后宫里见过一面。
“周统领怎么来了?”我问。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古怪的表情:“乡君,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说是您以前的夫婿,非要见您。属下拦不住,他就跪在外头,说不见到您不起来。”
我皱了皱眉。
柳思思在地上听见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狂喜。
“珩哥哥!珩哥哥来了!珩哥哥来救我了!”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往外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站在原地,没动。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出来。
是谢珩。
三个月不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灰败,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上打着补丁。他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背,像个落魄的乞丐。
柳思思看见他,眼泪刷地流下来,扑过去想抱他。
“珩哥哥!珩哥哥你来了!你快救我!沈清辞要害我!她要送我见官!你快救我!”
谢珩被她扑得踉跄了一步,站稳了,低头看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柳思思抱着他的腰,哭得肝肠寸断:“珩哥哥,我好想你……我在家庙里天天想你……他们欺负我……不给我饭吃……不给我药吃……我差点死在那里……珩哥哥……”
谢珩低头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推开。
柳思思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愣愣地看着他。
“珩哥哥?”
谢珩没看她,抬起头,往我这边看。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定定的,一动不动。
我也看着他。
三个月不见,他老了十岁不止。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侯府世子,那个站在书房里冷眼看我说“孩子留不得”的男人,如今站在人群里,佝偻着背,像个被人遗弃的老狗。
他忽然迈步,朝我走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站定。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灰败和绝望。
“清辞。”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我来接思思回去。”
我挑了挑眉。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她……她做错了事,我替她赔罪。你要打要骂,冲我来。别……别送她见官。”
柳思思在地上听见这话,愣住,随即眼泪又流下来。
“珩哥哥……”
谢珩没理她,只是低着头,站在我面前,等我开口。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谢珩,”我说,“你来接她回去?回哪儿去?你的世子府没了,你的侯府不认你,你欠着国库五万两银子没还,你拿什么接她回去?”
他的身子晃了晃,没说话。
“你们当初在书房里商量着怎么让我让位,怎么让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怎么扶她上位做正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柳思思从地上爬起来,冲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冲我喊:“沈清辞!你别欺人太甚!珩哥哥再怎么落魄,也是我男人!我跟他走!我不要你管!”
我看着她,笑了。
“好。”我说,“你跟他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走多远。”
我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珩,你方才说,你的净身出户,是身无分文。”
他愣住,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看着他,慢慢弯了弯嘴角。
“忘了告诉你,我的净身出户,是富可敌国。”
说完,我抬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举起来,亮给他看。
那是一块紫檀木的牌子,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三个字:
辞玉阁。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东家令牌,见牌如见人。
谢珩看见那牌子,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
柳思思也愣住了,抓着谢珩胳膊的手慢慢松开,脸上的表情从怨恨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茫然。
人群哗然。
“辞玉阁的东家令牌!”
“原来沈娘子就是辞玉阁的东家!”
“我的天,辞玉阁可是京城最大的商号,听说日进斗金,富可敌国……”
“这沈娘子……不,沈乡君,也太厉害了吧……”
我把令牌收回袖子里,扶着春杏的手,转身走进辞玉阁的大门。
身后传来谢珩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清辞——”
我没回头。
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春杏扶着我往后院走,手在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什么。
“夫人……夫人您太厉害了……您看见谢珩那表情没有?跟见了鬼似的……还有柳思思,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拍拍她的手,没说话。
走到后院时,肚子忽然一紧,疼得我弯下腰。
春杏吓坏了:“夫人!夫人您怎么了!”
我扶着她的肩膀,深吸一口气,等那阵疼过去。
“没事。”我说,“去叫稳婆。”
春杏愣住,随即脸色大变。
“夫人!您……您要生了?”
我点点头,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
身后,前街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议论纷纷。
我没理会,一步一步走进屋里。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一树,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5
那一胎,我生了整整一夜。
稳婆说,这是头胎,又是遭过大罪的,底子亏了,能撑到足月已是万幸。疼是免不了的,熬过去就好。
我咬着帕子,攥着床柱,指甲嵌进木头里,疼得浑身发抖,硬是没喊出一声。
春杏在旁边哭得眼睛都肿了,一会儿给我擦汗,一会儿喂我参汤,一会儿跑出去催大夫。稳婆让她别慌,她不听,还是跑进跑出,像个没头苍蝇。
窗外的桃花谢了一地。
天亮时,孩子生了。
是个儿子。
稳婆把他抱给我看,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闭着眼睛,哭得震天响。我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脸,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摸不着。
春杏把我的手握住,轻轻放在孩子脸上。
那一刻,我忽然想哭。
不是疼,是别的什么。
从怀上他到今日,九个多月,两百多个日夜。我被人算计过,被人背叛过,一个人在雪夜里走过,一个人熬过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我以为我已经不会哭了。
可当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脸蛋贴在我掌心时,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没有声音,只是流。
春杏哭着给我擦泪,一边擦一边笑:“夫人,您别哭,您看小少爷多好看,眼睛像您,鼻子也像您……”
我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想起那夜在雪地里,谢珩说的那句话。
“孩子留不得。”
我闭上眼,把那句话从脑子里剜出去。
再睁开眼时,眼泪已经干了。
“取个名字吧。”我说。
春杏愣住:“夫人您取,您学问好。”
我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儿,想了很久,慢慢道:“就叫沈念。”
“沈念?”春杏念了两遍,“沈念……这名字好听。夫人,有什么讲究吗?”
我摇摇头,没解释。
念什么?
念那一夜的雪。念那一声“留不得”。念那些年瞎了眼的日子。
念过了,就忘了。
沈念满月那天,太后赐了长命锁,摄政王府送了贺礼,京城的贵妇们递了拜帖,辞玉阁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我没大办,只请了几家相熟的,在后院摆了几桌酒。席间有人问起孩子父亲,我只笑笑,说和离了,不提。
那人识趣,不再问。
满月宴散后,我抱着沈念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沈念在我怀里睡着了,小小的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春杏轻手轻脚走进来,在我耳边低声道:“夫人,外头来了个人,说是……说是想见见小少爷。”
我抬头看她。
她脸色古怪,吞吞吐吐道:“是谢珩。”
我没说话。
“他在后角门等着,穿得破破烂烂的,像个乞丐。他说……他说只想见小少爷一面,看一眼就走,不打扰夫人。”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沈念,看了很久。
“不见。”我说。
春杏应了,转身出去。
过了一会儿,她又回来。
“夫人,他不走,跪在后角门那儿,说见不到小少爷就不起来。”
我皱了皱眉。
“让人把他轰走。”
春杏又去了。
这回回来得快,脸色更难看了。
“夫人,他……他跪在那儿哭,哭得可惨了,说什么对不起您,对不起小少爷,求您让他见一面……奴才们不敢动手,怕闹大了让人看笑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沈念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站起身。
“我去看看。”
后角门开在巷子深处,平日很少有人来。我走到门口时,隔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谢珩跪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背对着门,佝偻得像只虾。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棉絮。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我推开门,走出去。
他听见门响,猛地转过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那张脸,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嘴唇干裂,结着血痂。只有那双眼睛还认得,红通通的,肿得像个桃子,正死死盯着我。
“清辞……”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我……我就是想见见孩子……就看一眼……求你了……”
我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孩子生了?”
他愣住,低下头,小声道:“我……我一直在附近……天天都在……那天晚上听见孩子的哭声,我就知道……就知道生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清辞,我对不起你……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不敢求你原谅……我就想见见孩子……他是我的骨肉……就看一眼……”
“你的骨肉?”我说。
他愣住。
“谢珩,你记不记得那夜在书房,你亲口说的话?”
他的脸惨白。
“你说,孩子留不得。”我一字一句道,“那夜你亲口说的。如今你跪在这儿,说要见见你的骨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的骨肉,在那夜就没了。”我说,“这个孩子,是我沈清辞的,跟你谢珩没有半点关系。”
他的眼泪刷地流下来,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想抓我的裙角,被我躲开。
“清辞!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时候是我瞎了眼,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柳思思的挑唆……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孩子……你打我骂我都行,你让我见孩子一面,就一面……”
我低头看着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泪痕,那些深深浅浅的绝望。
四年前,他是侯府世子,鲜衣怒马,意气风发。他娶我的时候,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长长的迎亲队伍,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我坐在花轿里,偷偷掀开帘子看他,看见他骑在马上,背影笔挺,像一棵青松。
如今他跪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像条狗。
我收回目光,转过身,往门里走。
“清辞!”他在身后喊,声音凄厉得像夜枭,“清辞!你就这么狠心吗!他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你不能不让我见他!”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谢珩,”我说,“你知道那夜我在书房外站了多久吗?”
他愣住。
“你们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见了。”我说,“你说我性子软,让让位。你说孩子留不得。你说她才是你想娶的人。我在雪地里站着,手里端着给你炖的安胎药,站了整整一刻钟。”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一刻钟里,我在想,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恨我。”我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你恨我,是你从来就没把我当过你的妻。”
“我只是你爹逼你娶的人,是你不得不应付的人,是你用完就可以扔的东西。”
他拼命摇头:“不是……不是……”
“是。”我说,“所以你不必来求我。你求的,从来都不是我。你求的是你的骨肉,是你的香火,是你谢家的根。可我告诉你——”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这个孩子,姓沈,不姓谢。”
说完,我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哭声和喊声。
我走回屋里,沈念还在睡,小小的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我在床边坐下,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春杏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着这一屋子的寂静。
“春杏,”我说,“明日让人把后角门堵上。”
春杏愣住,随即点头:“是,夫人。”
那一夜,谢珩在巷子里跪了一夜。
天亮时,有人看见他踉踉跄跄地走了,往栖霞山的方向。
又过了几日,我听说柳思思从家庙跑了。
不是光明正大地跑,是趁着夜里翻墙跑的。看守发现的时候,她人已经没影了,只在她住的屋子里找到一张纸条,上头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珩哥哥,等我。”
我听了,没说话。
春杏在旁边嘀咕:“就她那样,还等人呢?跑出去能去哪儿?没银子没依靠的,等着饿死吧。”
我摇摇头,没接话。
又过了半个月,传来消息:柳思思找到了。
不是在京城,是在通州。她跑出去后,遇上一伙人贩子,被人骗了,卖进了通州最下等的窑子。等人发现她是逃妾、报官的时候,她已经在窑子里待了十天,生不如死。
谢珩听到消息,连夜赶去通州,想把她赎出来。
可他没钱。
那家窑子的老鸨开价五百两,少一文都不行。谢珩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银子掏出来,加上那件破棉袄,加上他仅剩的一块玉佩,加起来也不到五十两。
他跪在窑子门口求了三天,老鸨没理他。
第四天,柳思思被接客的时候,趁人不备,一头撞在了墙上。
没死成,撞得头破血流,昏迷不醒。老鸨怕闹出人命,把她扔在柴房里等死。
谢珩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烧得人事不省,浑身烫得像火炭。
他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抱着她,在雪地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两个人都被冻僵了。
消息传回京城时,已经是腊月。
老张头把这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说完,偷偷看我脸色。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账册。
沈念在旁边玩,已经会爬了,爬得飞快,一会儿爬到这边,一会儿爬到那边。春杏追着他跑,累得满头大汗。
“夫人,”老张头小心翼翼道,“谢珩那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久了。听说他在通州给人扛活,一天挣十几个铜板,全拿去给柳思思买药。柳思思那伤,落了病根,天天咳血,也活不长……”
我把账册翻过一页。
“夫人,您……您要不要……”
“要不要什么?”我抬起头,看着他。
老张头低下头,不敢说了。
我看着窗外的雪。
又是一年冬天了。
雪下得很大,比去年那夜还大。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婆子们正在扫雪,扫帚划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念爬到门口,伸着手要抓雪花。春杏把他抱回来,他哇哇大哭,蹬着小腿还要往外跑。
我放下账册,走过去,把他抱起来。
他搂着我的脖子,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脸,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
我抱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头的雪。
“娘,”他忽然开口,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我愣住,低头看他。
他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又叫了一声:“娘!”
那是他第一次开口叫人。
春杏在旁边惊喜地叫起来:“夫人!小少爷叫您了!小少爷会叫人了!”
我抱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落在这个院子里,落在那些远远近近的屋顶上,落在这个繁华又冰冷的京城里。
我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那张小脸,轻轻笑了。
“念儿,”我说,“娘在。”
6
五年后。
永安十八年春,太后六十大寿,普天同庆。
我在寿宴上进献了三样东西:一百万两军饷,五万石粮草,还有一套从海外商路寻来的红宝石头面,据说是前朝皇后戴过的,价值连城。
太后大喜,当场拉着我的手,对满殿的宾客说:“这是本宫的女儿,沈清辞。这些年,她替朝廷捐了多少银子,你们心里都有数。本宫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收她为义女,册封乡君,赐婚摄政王为继妃。”
满殿哗然。
我跪下来谢恩,头磕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心里却平静得很。
五年了。
从那个雪夜走到今日,一千八百多个日夜。我开铺子,赚银子,养儿子,一步一步往上爬。太后喜欢我,我就在她跟前尽孝;摄政王赏识我,我就替他筹措军饷;那些贵妇们看不起我商贾出身,我就用银子把她们砸得抬不起头。
如今,我是乡君了。
是摄政王的继妃了。
是全京城最有钱的女人了。
谢恩起身时,我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摄政王。
他四十出头,生得威严端正,一双眼睛深沉锐利,正看着我。见我抬头,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也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这门婚事,是太后定的,也是我自己点的头。
摄政王原配病逝三年,膝下只有一子,比我儿子大两岁。他需要一个人替他操持内院,我需要一个靠山站稳脚跟。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
至于情爱,那是什么东西?
我早就忘了。
寿宴散后,我带着沈念出宫。
沈念五岁了,生得白白净净,眉眼像我,鼻子嘴巴像那个人。但他不知道那个人,从来没问过。我告诉过他,他爹死了,死在他出生之前。他信了,没再问过。
“娘,”他趴在车窗边,往外看,“咱们去哪儿?”
“去辞玉阁总店。”我说,“这个月的账还没看。”
“哦。”他应了一声,继续往外看。
马车走在朱雀大街上,两旁是熙熙攘攘的人群。有卖糖葫芦的,有卖泥人的,有耍猴的,有说书的,热闹得很。沈念看得眼睛都不眨,一会儿指这个,一会儿指那个,问东问西。
我靠在引枕上,闭着眼睛养神。
这五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累。那些铺子,那些账目,那些应酬,那些算计,一件一件压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过后,我就是摄政王妃了。那些铺子可以交给掌柜们打理,那些应酬可以让下人们应付,那些算计可以让摄政王替我挡着。
我可以歇一歇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
我睁开眼,皱了皱眉:“怎么了?”
春杏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古怪。
“夫人,前头围了好多人,把路堵住了。”
“什么事?”
“好像是……有人在辞玉阁门口闹事。”
我坐直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
辞玉阁总店就在前面不远,三层楼高,飞檐斗拱,气派得很。门口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人群中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指指点点。
我皱了皱眉,下了马车。
春杏抱着沈念跟在后面,让护卫开道,往人群里走。
走到人群前面时,我看见了那个人。
一个男人,跪在辞玉阁门口的台阶下,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佝偻着背,瘦得像一根干柴。他穿着件灰扑扑的破棉袄,袖口磨得稀烂,膝盖处的裤子破了两个大洞,露出里面的棉絮。脚上的鞋也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冻得通红。
他跪在那儿,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几个伙计正在往外轰他。
“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这是你待的地方吗!”
“再不走报官了啊!”
“穷叫花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被推得踉跄了几下,差点摔倒,却不肯走,跪在那儿,仰着头,往辞玉阁的招牌上看。
那眼神,空洞洞的,像是丢了魂。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才认出来。
是谢珩。
五年不见,他老得我几乎认不出来了。
头发花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披散着,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结着血痂。那双眼睛浑浊得像两口枯井,再没有当年的半点神采。
他跪在那儿,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什么。
伙计们又要动手,被我抬手止住。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
他抬起头,看见我,整个人僵住。
那双眼里的浑浊忽然被什么东西冲散了,露出底下的惊、惧、悔、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清……清辞……”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石头,几乎听不清。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的眼泪忽然流下来,顺着那些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滴在胸前的破棉袄上,洇开一小块深色。
“清辞……是你……真的是你……”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想抓我的裙角,被护卫拦住。他挣扎着,伸着手,拼命想往我这边够。
“清辞……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低头看着他,慢慢开口。
“找我做什么?”
他愣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找我做什么?”我又问了一遍。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我就是想……想看看你……看看孩子……”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忽然想笑。
五年前,他跪在后角门外,说的也是这句话。
五年了,他一点长进都没有。
“孩子?”我说,“什么孩子?”
他愣住了。
“我儿子?”我低头看着他,“你凭什么看我儿子?”
他的脸惨白,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身后的护卫忽然骚动起来。
“王爷!”
“参见王爷!”
人群又让开一条路,一队人马冲进来,为首的是摄政王。
他骑在马上,一身玄色劲装,威风凛凛,看见我,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
“怎么回事?”他问,目光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谢珩,皱了皱眉。
“没什么。”我说,“一个叫花子,冲撞了马车。”
摄政王看了谢珩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蝼蚁。
“轰走。”
护卫们应了,上前就要动手。
谢珩忽然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拼命往我这边爬。
“清辞!清辞!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你男人!我是你儿子的爹!你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护卫一脚踹翻在地。
那一脚踹得狠,他翻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嘴里吐出一口血,却还在挣扎着往前爬。
“清辞……求你了……让我见见孩子……就见一面……他是我的骨肉……是我的……”
摄政王皱了皱眉,抬手,示意护卫把他拖走。
我忽然开口:“等一下。”
护卫们停住。
我慢慢走过去,走到谢珩面前,低头看他。
他趴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满脸是血,眼睛里全是哀求。
“清辞……求你了……求你了……”
我看着他,慢慢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
“谢珩,你记不记得,那夜在书房,你说过什么?”
他浑身一颤。
“你说,孩子留不得。”我一字一句道,“那夜你亲口说的。如今,你跪在这儿,说要见见你的骨肉?”
他的眼泪流下来,混着血,流进嘴里。
“我错了……我错了……清辞我错了……”
“错了?”我直起身,低头看着他,“错了就完了?”
他愣住。
“谢珩,”我说,“你当年说,孩子留不得。今日,我告诉你——”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连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摄政王身边时,他伸手扶住我,低声道:“没事吧?”
我摇摇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谢珩,对护卫道:“把他扭送京兆尹,以冲撞命妇之罪,流放三千里。”
护卫应了,把谢珩从地上拖起来,往外拖。
谢珩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只是呆呆地看着我,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他被拖过人群时,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娘,那个叔叔为什么一直看着我们哭?”
是沈念。
他站在春杏身边,仰着脸,指着被拖走的谢珩,一脸好奇。
谢珩听见那声音,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沈念。
那张小小的脸,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我,鼻子嘴巴像他。
他的眼泪刷地流下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护卫们把他拖走了。
他一直回头看着,看着那个站在人群里的小小的身影,直到被人群淹没。
我走过去,把沈念抱起来。
“娘,那个叔叔是谁啊?”他搂着我的脖子问。
我看着远处那个被拖走的、越来越小的身影,轻声道:
“不认识。一个叫花子。”
“哦。”他应了一声,趴在我肩上,继续看热闹。
我抱着他,转身往马车走。
摄政王跟上来,和我并肩走着。
“那个人,”他低声道,“要不要……”
“不用。”我说,“流放三千里,够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
马车就停在不远处,春杏掀开车帘,我把沈念放进去,自己跟着上了车。
摄政王骑在马上,隔着车帘对我说:“我先回府,让人收拾院子。你们娘俩早些回来。”
我点点头:“好。”
马车动了,往摄政王府的方向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辚辚的声响。街上的人群渐渐散去,那场热闹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沈念趴在我腿上,玩着我的玉佩,玩着玩着,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张小脸白白净净的,睡着的时候微微张着嘴,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我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软软的,活着的。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一道一道金色的光纹。
我靠在后壁上,闭上眼睛。
流放三千里。
够了。
7
谢珩被流放那日,我没去看。
但老张头去了。
他回来说,谢珩戴着木枷,穿着囚服,和其他犯人一起,被绳子串着,从京兆尹的大牢里押出来。一路上有人扔烂菜叶子,有人吐唾沫,有人指指点点。
谢珩低着头,不说话,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城里看了一眼。
老张头说,他看的方向,是摄政王府。
“看什么呢?”押送的官差踹了他一脚,“走!”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绳子拽着,继续往前走。
出了城,往北,往流放地。
三千里外的宁古塔。
老张头说完,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明前采的,清香扑鼻。茶盏是甜白瓷的,薄如蝉翼,透光能看到茶汤的颜色。
“还说了什么?”我问。
老张头想了想,道:“他在牢里的时候,托人带话,说想见您一面。说是……有话要对您说。”
“什么话?”
“不知道。那人没说。”
我把茶盏放下,靠在引枕上。
窗外的桃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粉白,在春风里轻轻摇晃。沈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笑声脆脆的,像银铃。
“不见。”我说。
老张头应了,退出去。
我又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点凉了。
谢珩走后第七天,通州那边传来消息:柳思思死了。
死在那个窑子后面的柴房里。
老鸨发现的时候,人已经硬了,身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还睁着,瞪着房顶,不知道在看什么。
没人给她收尸。
窑子里的人用破席子把她一卷,抬到城外乱葬岗,挖个坑埋了。
连个墓碑都没有。
老张头把这事告诉我时,我正在看账册。听完,我翻了翻手里的账页,头也没抬。
“知道了。”
老张头站了一会儿,见我没别的话,悄悄退了出去。
春杏在旁边站着,脸色复杂,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问什么,问。”我说。
她咬咬唇,小声道:“夫人,那柳思思……就这么死了?”
我抬头看她。
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奴婢就是觉得……她折腾了那么多年,害了那么多人,最后就……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她了。”
我把账册放下,靠在椅背上。
“春杏,”我说,“你知道这五年,她是怎么过的吗?”
春杏摇头。
“被卖进窑子,一天接七八个客,稍有怠慢就被打。后来撞了墙,落下病根,天天咳血,接不了客,就被赶到柴房里等死。没药,没饭,没炭,冬天冷得发抖,夏天热得发臭,一个人躺在柴草堆里,等死。”
春杏的脸白了。
“她死的时候,身上爬满了蛆,眼睛还睁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不甘心。”我看着窗外,“你觉得,这比一刀杀了她,是便宜还是更惨?”
春杏低下头,不说话。
我重新拿起账册,继续看。
窗外传来沈念的笑声,那只蝴蝶还没抓着。
谢珩流放的第二个月,摄政王府来了个不速之客。
老侯爷。
谢珩他爹。
五年不见,他老得不成样子。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走路要人扶,说话也费劲。他站在府门口,求门房通报,说想见我一面。
我让人把他请进来,在前厅见的他。
他坐在客座上,双手撑着拐杖,低着头,半天不说话。
我坐在上首,端着茶盏,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但里头还有一点光,一点哀求的光。
“沈……沈娘子,”他开口,声音沙哑,“老夫今日来,是……是想求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道:“珩儿他……他被流放宁古塔,老夫知道是他罪有应得。可老夫就这一个儿子,他娘死得早,是老夫一手拉扯大的……他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老夫……老夫心里……”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抖动着。
我看着他,想起五年前。
五年前,他是侯府的老太爷,我是他儿媳妇。逢年过节我要去给他请安,站在廊下等半天,他才让人传我进去。进去后,我跪着给他磕头,他坐在上首,眼皮都不抬一下,嗯一声就算应了。
那时候,他从来没拿正眼看过我。
如今他坐在我面前,低着头,抖着肩膀,求我。
“你想求我什么?”我问。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老夫想求你……求你跟王爷说说情,减减珩儿的刑期……宁古塔那地方,苦寒之地,他身子本就不好,去了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
我看着他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慢慢放下茶盏。
“老侯爷,”我说,“你知道你儿子当年对我做过什么吗?”
他愣住。
“他侵吞我的嫁妆,拿我的银子养外室。他逼我让位,要我腹中的孩子‘留不得’。他亲口说,我性子软,让让位。他亲笔写的和离书,写明是为柳思思与我和离。”
他的脸越来越白。
“我那第一胎孩子,是怎么没的,你知道吗?”
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柳思思让人在石桥上泼了油,我端着给她熬的药,踩上去,摔没了。”我一字一句道,“你儿子守在她床边三天三夜,我这边血流成河,他只来看过我一次,坐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说的话是:思思病了,把库里那根人参取走。”
老侯爷低下头,不敢看我。
“老侯爷,你今日来求我,让我替你儿子说情。我就问你一句——”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凭什么?”
他的身子晃了晃,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凭什么我要替你儿子说情?就因为他是我儿子的爹?就因为他曾是你儿子?”
我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苍老,破碎,带着哭腔。
“沈娘子……老夫……老夫给你跪下了……”
我没回头。
“送客。”我说。
老侯爷是被人抬出去的。
听说他回去后就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没熬过那年冬天。
谢珩流放半年后,宁古塔那边传来消息:他差点死在路上。
流放的路不好走,三千里地,要走好几个月。他身子本就亏了,加上路上挨饿受冻,走到一半就病倒了。押送的官差嫌他拖累,想把他扔在路边等死,但上头有令,要活着送到,只能带着走。
到宁古塔时,他只剩一口气。
那边的人把他扔在牢里,给点水,给点稀粥,让他自己熬。他熬过来了,但身子彻底垮了,干不了重活,只能干些扫院子、倒夜香的轻省差事。
老张头把这些事告诉我时,我在给沈念裁衣裳。
沈念五岁半了,长得快,去年的衣裳都小了。我让人买了新料子,自己动手裁,一针一针缝。
“还说了什么?”我问。
老张头想了想,道:“那边的人说,他天天念叨,想见儿子。做梦都念叨,念得人都烦了。”
我手里的针停了停。
“还念叨别的吗?”
“还念叨您的名字。说对不起您,说他错了,说下辈子做牛做马还您。”
我把针扎进布里,继续缝。
沈念从外头跑进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只风筝。
“娘!娘!你看!王爷给我买的风筝!”
我抬头看他。
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把风筝举到我眼前。是一只老鹰,画得威风凛凛,翅膀上还粘着真的羽毛。
“好看吗?”他仰着脸问。
我摸摸他的头:“好看。”
他笑得更开心了,从我怀里挣出去,又往外跑。
“我去放风筝!”
春杏追着他跑出去,一边跑一边喊:“小少爷慢点儿!别摔着!”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下头,继续缝衣裳。
针扎进布里,一针一针,密密地缝。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雪夜,我站在书房窗外,听着里面的人说话。谢珩说,孩子留不得。柳思思说,珩哥哥,我对不起你。
我站在雪地里,手里端着暖炉,一动不能动。
雪越下越大,把我埋成一个雪人。
忽然有人拉我的手,低头一看,是沈念。他仰着脸,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娘,回家。”
我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照进来,照在床上。沈念睡在我旁边,小小的一团,呼吸轻轻的,像只小猫。
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温热的,软软的,活着的。
我忽然想起那个雪夜,我站在书房窗外,听见那句话时,心里的那个声音。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轻轻地说:
“记住了。”
是,记住了。
都记住了。
那些话,那些人,那些事,都记住了。
记住了,就够了。
8
永安十九年秋,边关大捷。
摄政王亲率大军,击退北狄入侵,斩敌三万,收复失地八百里。捷报传回京城那日,满城欢庆,鞭炮从早响到晚,硝烟味混着桂花香,飘得满城都是。
太后大喜,在宫中设宴庆功,命我随摄政王一同赴宴。
宴会上,摄政王被灌了不少酒,脸上带着笑,眼底却有倦色。他是主帅,这场仗打了三个月,他在前线熬了三个月,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
“夫人,”他端着酒杯,凑到我耳边,低声道,“陪我出去走走?”
我点点头,跟太后告了罪,扶着他出了大殿。
御花园里很静,只有秋虫在草丛里低低地叫着。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园子里的菊花一片一片的白。
他靠在我肩上,走得很慢。
“这三个月,”他忽然开口,“想我没?”
我看了他一眼。
他笑了,笑得有些孩子气:“肯定想了,不然怎么我一回来,你就让人炖了汤送来?”
我没说话。
他停下脚步,低头看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刚毅得很,眉骨高,鼻梁挺,眼睛里却带着点笑意。
“沈清辞,”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认真,“我娶你的时候,你说你不图我什么。我信了。但这三年,你替我操持内院,替我照顾儿子,替我应付那些贵妇,还替我筹措军饷粮草。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我看着他,慢慢道:“王爷,我是你妻子。”
他愣住。
“妻子照顾丈夫,应当的。”我说,“不需要谢。”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沈清辞,”他低声道,“你是我见过最傻的女人。”
我靠在他怀里,没动。
御花园里很静,秋虫在叫,月亮在天上,他的心跳在耳边,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过了很久,他松开我,拉着我的手,继续往前走。
“走吧,回去。儿子还等着咱们。”
我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到大殿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谢珩,”他说,“死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宁古塔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冬天太冷,他那身子熬不住,冻死了。死了有半个月了,才发现。”
我点点头:“知道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拉着我进了大殿。
宴席还在继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太后在上首招手,让我们过去坐。
我跟着摄政王走过去,坐下,端起酒杯,敬太后。
酒是桂花酿,甜丝丝的,入口绵软,后劲却大。
我喝了一杯,又一杯。
摄政王在旁边看着,没拦我,只是让人给我换了热汤。
宴席散时,我已经有些醉了。
他扶着我出宫,上了马车。马车辚辚地走,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哭了?”他忽然问。
我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没哭。”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问。
马车继续走,往摄政王府去。
走到半路时,我忽然开口:“王爷。”
“嗯?”
“我想去个地方。”
他看着我:“哪儿?”
“城外。”
马车改了道,往城外去。
出城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天际透出一点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月亮还挂在天边,又大又圆,却淡了许多。
马车停在一片荒地边上。
我下了车,站在荒地里,往前看。
前面是乱葬岗。
一座一座的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没有。杂草长得老高,在秋风里瑟瑟地响。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树上落着几只乌鸦,见有人来,嘎嘎叫着飞走了。
“在这儿等着。”我对摄政王说。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马车边,远远地看着我。
我踩着杂草,往乱葬岗深处走。
走了很久,找到一座坟。
没有碑,只是一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杂草,几乎看不出是坟。旁边扔着块破木板,上头用刀刻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
柳氏思思之墓
我在坟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那个土包。
风很大,吹得杂草沙沙响,吹得我的裙角乱飞。
站了很久,我弯下腰,把手里那壶酒倒在地上。
酒渗进土里,洇开一小块深色。
“柳思思,”我说,“你输了。”
风呜咽着,像是在回应我。
我直起身,看了那土包最后一眼,转过身,往回走。
走回马车边时,摄政王正在抽烟。他见我回来,把烟袋灭了,伸手扶我上车。
“走了?”
“走了。”
马车动了,往回走。
我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夜在书房窗外,听见谢珩说“孩子留不得”时,手里的暖炉烫得惊人。
想起那夜回去后,我坐在妆台前,看着镜子里苍白的自己,指甲嵌进掌心里,血一滴一滴往下滴。
想起后来那些年,我一步一步走过来,开铺子,赚银子,养儿子,往上爬。那些夜里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月亮,想着那些事。
想起刚才,站在乱葬岗前,把那壶酒倒在柳思思坟上时,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真的空的。
我睁开眼,看着车顶。
摄政王在旁边坐着,没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马车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到了。”他说。
我往外看,是城楼。
不是摄政王府,是城楼。
他扶着我下了车,走上城楼。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个京城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山,近处的房子,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人群,都沐浴在这片金光里。
他站在我身边,指着远处。
“看。”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是流放的路。
那条路从城门口延伸出去,一直往北,往宁古塔的方向。路两边是田野,是村庄,是山,是河,最后消失在天边。
路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扬起一阵尘土。
“谢珩的流放队伍,就是从这条路走的。”他说,“如今他死在那里,也算是走完了。”
我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年,谢珩跪在雪地里,仰着头看我,满脸是泪,说:“清辞,我错了。”
错了。
错了又怎样?
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伤害,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夫人,”摄政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可还满意?”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一身玄色长袍,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正低头看我。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我回头看去,沈念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站在城楼下,和摄政王的儿子一起放风筝。那只老鹰风筝飞得很高,在蓝天里飘飘摇摇,翅膀上的羽毛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他仰着头,一边跑一边笑,笑得开心极了。
我看着那张笑脸,忽然也笑了。
“江山如画,”我说,“自然满意。”
摄政王伸手,把我搂进怀里。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远处那条路,看着近处那两个孩子,看着这个刚刚醒来的京城,看着这片金红色的晨光。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桂花的香,带着硝烟的余味,带着秋天特有的清爽。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
只有光。
只有这个刚刚开始的,崭新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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