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把项链盒推到桌子正中间。
丝绒盒子是深蓝色的,像一小块夜。餐厅的灯从上面斜斜落下来,边缘泛着一点冷光。江川坐在我对面,领口解开了一颗扣子,手边那杯柠檬水已经化了半杯冰。窗外是六月的城,闷热,潮,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像谁呵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第三遍,他才接。
我没说话。我知道是谁。
果然,是他妈,张桂芬。
她的声音不算特别大,可在这种半封闭的包厢里,还是顺着听筒漏出来,像针,一下一下扎耳朵。
“川儿啊,你们在哪儿呢?我跟你弟弟一家正好在这边,想着一块儿吃个饭。你把定位发我,我们马上上来。”
马上上来。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抬眼看江川。他脸上那种熟悉的为难又出来了,眼神往我这边飘一下,又躲开。
“妈,今天不太方便,我们——”
“有什么不方便的?一家人吃顿饭还不方便了?你弟家两个孩子都吵着要见大伯。再说了,今天不是你们纪念日吗?正好,大家一起热闹热闹。”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仿佛我的结婚纪念日,本来就该给她家当家宴办。
我把勺子放下,瓷器和盘子轻轻碰了一声。
江川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对不起。
然后我听见他说:“好,妈,我把位置发你。”
那一秒,我心里像是“啪”地灭了一盏灯。
不是疼。是空。
我安静地看着他。他挂了电话,马上伸手过来碰我手背,指尖是凉的。
“舒蔓,你别生气,就这一次。我妈就是——”
“就这一次?”我看着他,问得很轻。
他一下就卡住了。
因为我们都知道,不是这一次。
是无数次。是每次。是只要他妈开口,他就会把我往后放。
我把手抽回来,按了服务铃。
服务员很快过来,弯腰问我需要什么。
我说:“加四套餐具。再拿一本菜单。”
江川像是松了口气,眼里甚至浮出一点感激。那神情让我觉得陌生得厉害。好像我退一步,是天经地义。好像我识大体,是我该做的。
可他不知道。
我不是退。
我是想看看,这一桌人,这顿饭,这段婚姻,到底还能烂到什么地步。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股外面的热气先涌进来,带着电梯里的香水味、小孩身上的汗味,还有楼下商场炸鸡店飘上来的油味。紧跟着,就是张桂芬的声音。
“哎呀,这地方真不错。”
她穿了件亮紫色的上衣,头发烫得很卷,手里拎着个印着大 logo 的包,真假一眼就看得出来。后面跟着小叔子江海和他老婆王莉,再后面,是他们家两个孩子,一进来就东窜西跑,鞋底蹭着地板,吱吱地响。
张桂芬坐下时,看都没看我一眼,先冲江川笑:“还是我儿子有本事,会挑地方。”
王莉扫了一圈包厢,啧了一声:“嫂子真会过日子啊,这一顿得不少钱吧?”
她嘴上说着“会过日子”,那语气却一点不像夸,倒像在说,装什么。
我嗯了一声,没接她的话。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去,江海连翻都没怎么翻,直接问:“最贵的海鲜是哪个?”
服务员愣了一下,报了几个菜名。
“那就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江海手指头点得飞快,“再来个帝王蟹,大的。孩子想吃。”
王莉立刻接上:“佛跳墙也来几盅吧,平时哪吃得着。”
张桂芬在旁边点头,一脸理所当然:“今天你哥请客,别替他省。”
江川的喉结滚了一下,小声说:“妈,点这么多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啊。”张桂芬瞪他,“你现在怎么这么小家子气?”
我低头喝汤。松茸鸡汤已经有点温了,香味没刚上来时那么浓,入口却还鲜。瓷勺碰到牙齿,轻轻一声。
我忽然想起半个月前,为了订这个位置,我中午抽空打了三个电话,才跟餐厅确认好靠窗的包厢,还特意让他们准备了一个小蛋糕。那时候我在想,三年了,再忙也该有个纪念。
可现在,蛋糕还没上,这个包厢已经变成了另一个战场。
两个孩子开始抢龙虾球,一个把蘸料打翻在桌布上,另一个哭着去抓帝王蟹腿,王莉只顾自己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大概都想好了:托大哥大嫂的福,打卡高端餐厅。
我闻见油、酒、孩子身上的奶腥气,还有张桂芬拿来的那股廉价花露水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头皮发紧。
“嫂子,你怎么不吃啊?”王莉忽然问我,“是不是嫌我们来了,扫你兴了?”
她说着笑,眼睛却盯着我。
我抬头看她:“你觉得呢?”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包厢里静了一瞬,只有孩子咬蟹壳发出的咔嚓声,很脆,很刺耳。
江川赶紧打圆场:“好了,吃饭吧,难得聚一次。”
“对,难得聚一次。”张桂芬顺势接过话,“蔓蔓啊,不是我说你,结了婚就是一家人。你别总拿自己当外人。你条件好,帮衬帮衬阿海,不是应该的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我什么时候拿自己当外人了?”
“你还没拿?”她提高了声音,“平时过年过节,喊你回去你总推。家里有点事,你也是冷着脸。你说你嫁进来这几年,像个儿媳妇吗?”
我听笑了。
“那您觉得,儿媳妇该什么样?”
“至少得懂事吧。”王莉插了一句,“不像有些人,挣点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江海一边啃蟹腿一边说:“嫂子,不是我说,女人太强势了,家就不像家了。”
我看着他手上那块表。上个月,他说项目垫资缺钱,找江川借了两万。第二周,我就在朋友圈看见他晒这块新表,文案是:男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我当时什么都没说。
我总想着,算了,给江川留面子。
但有些面子,你留着留着,它就长成一张网,把你整个人勒住。
我转头问江川:“你也这么觉得?”
江川脸色很难看,声音发干:“今天先别说这个,行吗?”
“为什么不能说?”我看着他,“今天不就是个挺好的日子吗。人都齐了,正好把话说开。”
他眼里闪过一丝慌。
我太熟悉他这种慌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知道我要说什么,他怕,他更怕收不了场。
张桂芬哼了一声:“有什么话非得今天说?非得当着外人说?”
我看她:“他们是外人,我不是?”
她一噎,脸立刻沉下来。
包厢里的空气像一下子变稠了。服务员端着新菜进来,脚步都放轻了,放下盘子就赶紧出去。帝王蟹蒸汽腾腾,红亮亮地摆在桌上,香味扑出来,挺霸道。可谁都没心思夸一句好吃。
我拿起手机,点开一个表格。
那是我自己做的。
从结婚第二年开始,家里每一笔往江家流出去的钱,我都记着。日期,金额,用途,转账截图,对话记录。有些是江川瞒着我转的,有些是我明知道不愿意,最后还是默认了。
我以为自己做这个,只是给自己留个清醒。
没想到,真有用上的一天。
“妈,”我把手机推过去,屏幕亮着,“既然您说一家人别分那么清,那我们今天就不分了,索性算清楚。”
张桂芬眯着眼看,没看明白,皱着眉问:“这是什么?”
“账。”我说。
“阿海结婚,我们拿了六万六红包。房子首付,借了十五万,到现在没还。孩子出生,两次红包两万。说您腰疼、住院、理疗,前后转了三万八。江海换工作、做生意、补窟窿,陆陆续续又有九万多。加上年节、旅游、各种杂七杂八。”
我顿了顿,报出那个我记了太久的数字。
“三年,一共三十七万八千六百。”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最吵的那个孩子都停了,嘴里含着半块蟹肉,愣愣地看大人。
江川低着头,手攥着杯子,指节泛白。
王莉先炸了:“你记这个干什么?一家人还记账?你有病吧?”
“有病的是谁?”我看着她,“借钱不还的是你们,撒谎哭穷的是你们,占便宜占成习惯的也是你们。现在问我为什么记账?”
江海啪地把筷子拍桌上:“嫂子,你什么意思?你今天是成心羞辱我们?”
“羞辱?”我笑了一下,“你们也知道这叫羞辱?”
张桂芬脸都涨红了,指着我骂:“舒蔓,你别太过分!阿海是你小叔子,做哥哥嫂子的帮一把怎么了?你嫁进我们家,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
“我住你们家的?”我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但连我自己都听得出冷了,“这套房子,我婚前全款买的。车也是我婚前买的。家里的装修,家电,大件小件,大半都是我出的。妈,您这话,您自己信吗?”
她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真的。可这些年,她说习惯了。好像只要声音够大,理就会站到她那边去。
江川终于抬头:“够了,别说了。”
“你让我别说?”我转向他,“那你说。你来告诉他们,这三十多万,是不是从我们家出去的。你来告诉他们,那辆车是不是他们嘴里想拿就拿的‘旧车’。你来告诉他们,今天本来是什么日子。”
江川嘴唇发抖,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忽然很累。
真的很累。
以前每次这样,我都会等他。我总想着,给他一点时间,他总会站出来的。他不是坏,就是孝顺,就是夹在中间难做。
可原来,一个人永远站不出来,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他知道站出来要付代价。
而那个代价,过去一直都是我在替他付。
张桂芬见他不说,又来了劲,冲我喊:“不就花了你点钱吗?你至于这么翻旧账?女人家心眼怎么这么小?你工资高,多出点怎么了?”
我盯着她,忽然想问一句,凭什么呢。
凭什么我努力工作,熬夜加班,做方案、带项目、背指标,然后挣来的钱,要给另一个家庭填窟窿?
凭什么我订一顿纪念日晚餐都要被说破费,可他们点一桌五千块的菜,就成了应该?
凭什么我每次不舒服,最后都得被教育成不懂事?
我没问。
因为到了这一刻,问已经没意义了。
人心不是一天凉的。是这么一点点,被磨没的。
我站起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声音很平。
“我吃好了。你们慢慢吃。”
江川跟着站起来,一把拉住我手腕,力气很大:“舒蔓,你别这样。回去再说。”
“回去说什么?”我看着他,“说你妈不是故意的?说你弟也不容易?说让我再忍一次?”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手抽出来。
就在这时,张桂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冲着我后背喊:“你走可以,先把单买了。今天这位置是你订的,定金也是你付的吧?你要敢走,我就让餐厅报警,说你们吃霸王餐!”
包厢门口正好有服务员经过,听到这句,脚步都慢了。
我停了一下,回头看她。
她脸上那种神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羞,不是怒,是一种抓住了别人短处的得意。
我看着她,突然就不生气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本来站在火里,忽然一下子走出来了。火还在烧,但烧不到你了。
我转身走出包厢,直接去前台。
经理很快过来,态度客气,问我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我说:“买单。拆单。”
他明显怔了怔。
我继续说:“最开始,只有我和我先生两个人。我们点的菜,你们后台有记录。后面加的人,加的菜,也有记录。麻烦分开结。”
后面一群人已经跟出来了。
张桂芬急了,声音都劈了:“你什么意思?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没看她,只对经理说:“谁点的单,谁买,很合理吧?”
经理看了看我们这一群人,大概也猜出了七八分,点点头,让前台调记录。
空气里有空调冷风,还有大厅摆花散出来的一点百合味,可我还是觉得鼻腔里堵着一股腥气。
很快,两张单子打印出来。
我那张,一千九百八十八。
他们那张,四千八百六十。
王莉一下就变了脸:“怎么这么多?”
前台开始一项项报菜价。帝王蟹,东星斑,佛跳墙,红酒,甜品。
每报一项,江海脸就黑一分。
我刷了卡,签字,动作很快。签完,我把小票收进包里。
“我的已经结了。”我说。
然后我看向江川。
“剩下的,你自己处理。”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东西很复杂。狼狈,难堪,恼怒,还有一点我以前总会心软的无措。
可这次,我没再停。
我踩着高跟鞋往外走,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一下一下,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身后先是张桂芬尖着嗓子骂,接着是王莉哭,说没钱,说一家人哪有这么算的。再然后,是江海压着火的咒骂,还有江川低低的一声“都别吵了”。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那些声音一下被切断了。
镜面里映出我的脸,妆没花,就是有点白。
我盯着自己,突然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也是这样一部电梯。酒店顶层,鲜花,香槟,宾客的笑。江川握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不让你受委屈。
当时我真信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我却觉得自己像在往上浮。很轻。又很空。
出了酒店,一阵热浪迎面扑过来,带着柏油路被晒了一天后的气味。远处有车鸣,近处有人在笑,路边烧烤摊刚支起来,孜然和炭火味飘在风里。
城市还是那个城市。
只是我突然觉得,我不用再替谁撑着了。
回到家,屋里黑着。
我没开灯。把包扔在玄关,脱了鞋,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点凉,从脚底一直凉到后背。我走到客厅,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抱着膝盖,看落地窗外一片片亮起来的灯。
手机响了,是林薇。
她是我大学同学,也是这些年少数知道我婚姻细节的人。
“怎么样?”她开口就问,“炸了吧?”
我嗯了一声。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语气低下来:“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
这句是真的。
不是我不难过,而是难过已经过了头。像一块地方疼太久,神经都麻了。
林薇骂了几句江川一家,又问我要不要她过来陪我。我说不用,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挂了电话,我去书房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我这些年整理的记录。
说出来有点可笑。一个做财务出身的人,连婚姻的破洞,都是靠做表格看清的。
我点开那份账目。红色数字安静地躺在最后一行。
三十七万八千六百。
我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新建文档,打下五个字:
离婚协议书。
手放在键盘上时,我甚至没有抖。
房产归属。车辆归属。存款划分。债务说明。婚内大额转出款项处理。
一条一条,写得清楚,像在写一份项目交接。
可能感情走到头,最后就是这样。不是撕心裂肺,是一项项切割。
门锁转动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江川回来了。
我闻见酒味。他站在书房门口,背着客厅漏进来的光,脸看不太清,只听得出呼吸很重。
“你真想把事情做绝,是吗?”他问。
我抬头看他:“做绝的是谁?”
他走过来,两只手撑在桌边,盯着我电脑屏幕,看到那几个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离婚?”他嗓子发紧,“舒蔓,你因为一顿饭,要跟我离婚?”
“一顿饭?”我差点笑出声,“江川,你到现在还觉得,是因为一顿饭?”
他不说话了。
我把那份账目调出来,转给他看。
“你看清楚。不是一顿饭。是三年。”
他看着看着,脸色一点点变白。
尤其看到那笔三万的时候,神情明显变了。
那是上个月。江海给他打电话,说他妈查出问题,要做手术,急着用钱。江川瞒着我转了三万。我后来找熟人问了医院,根本没这回事。
我把备注写在后面,一直没拆穿。
我本来想等他自己说。
可他一直没说。
“你查我?”他声音忽然发沉。
我看着他,觉得可笑:“你弟骗你钱,我帮你查清楚,结果你问我是不是查你?”
他被噎住,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是我家里的事。”
“可花的是我们的钱。”我说。
“我们的”这两个字,我咬得很清。
因为曾经,我真把他当“我们”。
江川眼圈有点红,酒气混着烟味,很呛。他坐下来,捂着脸,半天才说一句:“我能怎么办?那是我妈,那是我弟。”
这句话,我听过太多次了。
多到我一听,就知道后面是什么。
无非是他夹在中间很难,无非是让我再体谅一次,无非是让我看在他不容易的份上别计较。
可凭什么总是我体谅?
我把打印好的协议递过去。
“你签吧。房子和车都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不要你什么。婚后存款按法律分。至于给你家的那些钱,我也可以不追究。就当买个教训。”
他猛地抬头:“你来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玩过假的?”
他盯着我,眼神一点点变了。从愤怒,变成慌,再变成一种近乎乞求的软。
“蔓蔓,我错了。”
这句道歉,我也等过很多年。
可真听到了,我却没什么感觉。
“你不是错了,”我说,“你只是终于发现,你得付代价了。”
那天夜里,我们没再说太多。
他坐在书房地上,像被人抽走了骨头。我把协议放桌上,回卧室收了几件衣服,去客房睡。
第二天开始,家里像进了冰窖。
我们都照常上班,照常出门,只是不说话。
张桂芬和江海不停给他打电话,手机一亮一亮的。起初他还接,后来干脆静音。可我知道,这事没完。他那样的人,不可能一刀断掉。
第三天晚上,我回家时,看见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那份协议。
他像老了几岁,眼下乌青,胡子冒出来,衬衫也皱着。
“我跟他们说了。”他说。
我没坐,站在玄关看他:“说什么?”
“说以后不管他们了。说再找我要钱,我也不会给。那天饭钱,就当最后一次。”
他说得很快,像怕我打断。
“还有呢?”我问。
他怔了一下。
“还有什么?”
“你妈骂我,你弟骗你,你弟媳阴阳怪气。你说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就知道。
他所谓的“说了”,大概率只是说,以后别这样了,闹大了不好看。至于我受的那些委屈,他不会替我讨。他从来都不会。
因为在他心里,维持表面的平衡,比替我站出来更重要。
他站起来,想靠近我:“舒蔓,我真的会改。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已经知道问题在哪儿了。”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儿。
他只是以前不想改。现在想改,是因为我真的要走了。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拆单,没有拿出账目,没有把协议摆到你面前,你会改吗?”我问。
他沉默。
答案就在沉默里。
我点点头:“那就够了。”
他眼睛一下红了,声音也跟着发颤:“我们三年,就一点都不值得你留吗?”
值不值得呢。
我也问过自己。
当然有过好的时候。刚结婚那阵子,我们在出租屋里一起煮火锅,窗户起雾,他拿手指在上面写我的名字。冬天他会起早给我热牛奶,我加班到半夜,他在楼下等我,车里放着我爱听的歌。
那些都是真的。
我爱过他,也不是假的。
可人不能只靠过去活。
我慢慢吐出一口气,说:“江川,不是三年不值,是我值不值。”
他怔怔看着我,像没听懂。
“我再留下去,我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这话说出口,心里反倒一下子静了。
他站在原地,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到底没掉。
挺奇怪的。
以前我最怕看见他这样。现在我只觉得,晚了。
我拎起准备好的包,说:“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你不来,就让律师找你。”
说完我开门出去。
电梯里依然很安静,镜面依然照出我一个人。只是这次,我没有再想起结婚那天。
我想起的是,第一次和江川吃纪念日晚餐时,桌上也点过一道松茸鸡汤。那晚他很认真地跟我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吃同样的菜,看同样的夜景,这样老了也能记得。
可人和菜不一样。
菜可以年年点。
人不会一直站在原地。
那之后的事,我没有再第一时间知道。
江川有没有去民政局,张桂芬有没有闹,江海有没有继续装可怜,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第二天早上,天刚亮的时候,我在林薇家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空气里有昨夜下过一点小雨后的潮气,楼下梧桐叶被风吹得轻轻响。城市刚醒,远处有早餐摊支锅的声音,油条下锅,刺啦一下。很俗,很真实。
手机在手里震了几次。
一个是江川。
一个是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
我都没接。
我只是看着天一点点亮起来。灰的,白的,再慢慢透出一点淡金色。像有人把夜撕开了一条缝。
有些事,到底会怎么收场,我那时也不知道。
是离,还是拖。是彻底断,还是还会纠缠。甚至连江川最后会不会真站出来,我都没有答案。
可我忽然没那么急着知道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很淡的花香,不知道是哪家的栀子开了。那味道让我又想起前几天餐厅里那个没来得及打开的项链盒。
我把盒子带出来了。
它现在就在我包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没送出去的句号。
可句号也未必就是结束。
也可能,是另一个句子的开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