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香熬到二十八九还没嫁人,那年代可不比现在,搁村里头人人都替她着急,一出门人人都多看两眼。
她也想过这事儿,可每回一瞅见床上病恹恹的老娘,啥嫁人不嫁人的,那点心思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彻底蔫了。
她从十四岁熬到快三十岁,熬了十多年。直到今年,她老娘赵大姐的身子骨才渐渐好了起来。
先是能坐起来了,后来能下床走两步了,再后来,自己拄着拐杖能在屋里溜达了,精神头也比以前好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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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姐看着女儿眼角的细纹,心里也难受。
“闺女啊,是娘拖累了你,听娘的,去相看个人家吧。不然等娘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日子可咋过?娘就是闭了眼也闭不安稳啊。”
月香知道,自己要是再不嫁,娘心里这个疙瘩就解不开。她点点头:“娘,我听你的。”
本以为自己条件不算好,年纪又大了,不会有什么好人家看中。
万万没想到,消息一传出去,来林家提亲的人家,那叫一个多啊,门槛都快给踏破了!
有邻村的庄稼汉,有镇上的小商人,还有县城里的手艺人,甚至还有个秀才托人来问。
原来啊,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林月香是个顶孝顺的好闺女?
一个姑娘家,能为了病娘耽误自己的终身大事,一耽误就是十来年,这份孝心,天地可鉴。
都说“百善孝为先,孝道大过天!”在庄稼人眼里,谁家要能把这样的媳妇娶进门,那就跟请了一尊活神仙回家似的,福气、运气,全都跟着一块儿进门了!
所以好多人家,不管是当家的男人还是家里的老人,都认准了林月香这个媳妇。
媒婆一趟一趟往林家跑,这个说那家有三间大瓦房,那个说这家有二十亩好地,还有的说那后生人长得排场,一表人才。
月香听着都不吭声,赵大姐倒是听得眉开眼笑。
而林家姑娘最后选中的那个人,让所有人都跌破下巴——是个叫陈诚的庄稼汉,家在附近陈家沟,媳妇去世好些年了,自己拉扯着一个八九岁的儿子,家里就两间土坯房,几亩薄田。
媒婆一听月香要选这个人,急得直拍大腿:“我的姑奶奶哎,你这是咋想的?那么多好人家你不选,偏选个带拖油瓶的穷光蛋?”
村里人知道后议论纷纷,赵大姐也纳闷:“闺女啊,你到底咋想的?”
月香笑了笑,跟娘说起一桩往事。
两年前的一天,月香去镇上给娘抓药,回来的路上远远看见一个男人,背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伯,在路边歇脚。
那男人满头大汗,衣裳都湿透了,可对老伯说话那叫一个轻声细语,半点不耐烦都没有。
老伯说想吃个烧饼,男人就把他安顿在树荫底下,自己一路小跑去了镇上,买回来两个热乎乎的烧饼,还特意多花了几文钱买了一碗解暑汤,一口一口喂老伯喝。
月香看得心里一阵热乎。后来她无意中得知,那男人是陈家沟的陈诚,他背的是他老丈人。
他媳妇走了以后,他不但没跟岳家断了来往,反而把老丈人当自己亲爹一样孝敬,时不时就要去看望。
月香当时就记住了这个人,心里暗暗钦佩。
如今再说亲,她一听是陈诚,心里就定了五六分。
后来她又托人去打听,听说陈诚这些年从没忘记过亡妻,逢年过节都要去坟前坐上半日,跟她念叨念叨家里的琐事,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这么多年风雨不误,从不间断。
月香心里就认准了——这男人,靠得住!
赵大姐听女儿说完,也有些动容:“我闺女看人看得准,娘信你。”
月香转头跟媒婆说,自己只有一个条件——成亲以后,要把她娘带过去一起住,她要继续照顾娘,直到娘百年归天。
媒婆把这话传给陈诚,陈诚毫不犹疑,一口答应:“孝敬爹娘,天经地义,这还用说吗?她娘就是我娘,来了一样的伺候。”
就这么着,两家简单办了个喜事,月香就嫁到了陈家沟。
赵大姐也跟着搬了过去,陈诚特意把家里头最大的那间屋子收拾出来给岳母住,拾掇得干干净净的。
月香进门以后,对陈诚的儿子陈小聪那真是没话说。
都说“后娘难当”,可月香这个后娘,是打心眼儿里把小聪当自己亲儿子待,做饭先问小聪爱吃啥,做衣裳先紧着小聪做,小聪有个头疼脑热的,她比谁都着急。
小聪一开始还有点认生,可小孩子最能感受到谁对他是真心的好,慢慢地就跟月香亲了,娘长娘短地叫着,比亲生的还亲。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过日子。
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多。
赵大姐的身子骨越来越好,不仅能下床自己走动,有时候还能拄着拐杖到村口溜达溜达,跟老头老太太们说说话、唠唠嗑。
这天,村里来了个货郎,挑着担子,里头有针头线脑,还有各色各样的零嘴——糖葫芦、麻花、花生糖、芝麻饼,花花绿绿的,看着就招人馋。
孩子们都围上去了,有爹娘带着的,都扯着大人的衣角嚷着要买。
赵大姐也在一旁坐着,看着那些孩子吃得香,心里那个馋虫啊,就开始往上拱。
可闺女管她管得严,怕她乱吃东西伤了身子。想来想去,觉得这事儿不能跟闺女说,得找女婿。
赵大姐拄着拐杖回了家,一进门,正好看见陈诚在院子里劈柴。
她凑过去,神神秘秘地拉了拉女婿的袖子,压低声音说:“阿诚啊,外边儿来了个货郎,卖好多吃的,娘看着眼馋,你给娘买点儿呗?可先说好,千万别让你媳妇儿知道啊。”
陈诚盘算了一下:岳母病了这么多年,一直在喝药,吃的也清淡,嘴巴里确实没个味儿,偶尔吃点儿小吃也不算什么大事。
于是他从兜里摸出几文钱,笑着说:“行,娘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买。”
陈诚到货郎那里挑了几样,用纸包好带回来,递给岳母。
赵大姐接过来,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还一个劲儿叮嘱:“咱可说好了,千万别让你媳妇儿知道。”
当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各自歇下了。
到了半夜,赵大姐那边就出了状况——一趟一趟地往茅房跑,跑得腿都软了,在里头哎哟哎哟直叫唤。
月香被惊醒了,赶紧跑过去看,一看老娘脸色煞白,捂着肚子直哼哼,吓得魂儿都飞了。
她急得直跺脚:“得赶紧找郎中啊!”
陈诚二话不说,一把背起岳母就往外跑。
到了郎中家里,郎中把了脉,问了问情况,说:“老太太这是积住了,脾胃受不住,没啥大碍。我开两服药,回去煎了喝,歇两天就好了。”
月香心里纳闷:难道是今儿个做的饭菜有问题?不能啊,一家人吃了都没事,也保不准是娘身子弱……
这时候,陈诚在边上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吭吭哧哧地说了实话。
月香愣了一愣,她能不气吗?可转念一想,那是自己亲娘嚷着要吃,当女婿的不过是孝顺岳母,这能怪他吗?
最后她只说:“算了,不怪你,以后可别再给她买那些东西了,她身子弱,吃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
本以为经过这番折腾,赵大姐受了罪,该消停些日子了。
谁知这老太太啊,好了伤疤忘了疼,才过了没几天,脚又闲不住了。
这天,月香带着小聪去别人家里看花样子做衣裳,家里就剩陈诚和赵大姐。
赵大姐在屋里待着闷得慌,就拄着拐杖出了门,本来只想在村里散散步,谁知走着走着,竟一口气走到了镇上。
到了镇上,她看见街边有个小吃摊子,卖的是炸糖糕和麻团,金黄金黄的,油汪汪的,香气直往鼻子里头钻。
赵大姐站在那儿看了半天,馋得直咽口水。一摸兜里,一文钱都没有,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回走。
回到家,月香还没回来,只有陈诚在院子里编筐。
赵大姐凑过去,笑眯眯地说:“阿诚啊,娘今天去镇上了,看见有个卖炸糖糕的,那个香啊……”
陈诚一听就知道她想什么,赶紧摆手:“娘,使不得使不得,上回的事儿您忘了?我可不敢再给您买了,不然月香该怪我了。”
赵大姐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没了,嘴里嘟囔着:“就买一个还不行吗?就尝一口……”
陈诚这回态度很坚决,说什么也不肯松口。老太太没了法子,拄着拐杖回屋去了。
那天一整天,她都闷闷不乐的,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那副苦着脸的样子,见了女婿也不怎么说话。
月香是个心细的人,她看出来老娘这几天不对劲,就问丈夫咋回事。
陈诚如实说了。
月香点点头:“你做得没错。”
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到了晚上,她坐到炕头上想和娘谈谈心。
赵大姐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竟像个孩子似的“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
“娘就是觉得……这日子太没意思了。年轻时候守寡,好不容易把你拉扯大,自个儿又病了那么多年,躺在床上动不了,跟个废人似的。如今好不容易好了点,可吃个零嘴都不让,活着还有啥意思?还不如当初就病死算了……”
月香心里瞬间像被针扎了一样。她这才知道,这些年自己光顾着管娘的身体,却忘了关心娘的心情。
娘这些年过得苦,心里憋屈,如今身子好了,就想吃点好的、喝点好的,找补找补,这是人之常情啊。
月香握着娘的手:“娘,你放心,你想吃啥,闺女一定让你吃上。”
她回去就跟丈夫商量:“要不,咱自己做炸糖糕?娘想吃,街上卖的又不干净,咱自己做,用好的油、好的料,少放糖,做得清淡些,娘兴许能吃得消。”
陈诚满口赞成:“这个主意好!你手艺好,自己做的肯定比街上卖的强。”
说干就干。
第二天,陈诚去镇上买了面粉、芝麻、红糖回来,月香就开始试着做。
头一回做出来,样子倒是不难看,可吃起来不对味儿,面皮也太硬了,小聪咬了一口说咬不动。
月香不灰心,第二天又试了一回,这次面皮倒是软了,可里头太甜了,腻得慌。小聪吃了一口就吐出来了。孩子就是诚实,不好吃就说不好吃。
而那些做坏了的糖糕,扔了又可惜,陈诚就全包圆了。连着吃了几日,他捧着肚子跟媳妇开玩笑:“我这肚子都快成糖糕桶了。”
月香又好气又好笑。
眼见着做了一次一次又一次,总是不成功,月香有时候也想放弃。
可每次看到苍老的母亲趴在窗边往外看,那眼巴巴的样子,她心里就跟刀剜一样,咬着牙又撸起袖子接着干。
她也想过找人问问方子,还特意去了镇上,找到那个卖炸糖糕的摊子,买了几块尝尝,临走的时候多给了几文钱,想套套近乎。
没想到那个老板娘收了钱,一转眼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冷笑道:“哟呵!我说你咋这么大方呢,原来是想偷我家的方子?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这可是我家祖传的手艺,传了三代了,吃饭的家伙什儿,凭啥告诉你?你就是把银子堆成山,老娘也不稀罕!”
说完,紧紧攥着那几文钱进里头去了。
月香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回来了。
这天,家里来了个亲戚,是陈诚的表姐,嫁到隔壁县去了,好几年没见了,这回顺路过来看看。
表姐一进门,看见月香在灶台前忙活,凑过来一看,眼睛一亮:
“哎呀,你做这个啊?我隔壁的老伯做了一辈子这种糖糕点心,我天天看他做,早都看会了。你这用料就不对,面粉不能用这种,得用糯米粉掺着普通面粉,油也得换一种……”
表姐是个热心人,挽起袖子就带着月香一起做。
换了新原料,重新和面、调馅、下锅炸。
这一回,出来的糖糕金黄金黄的,圆鼓鼓的,咬一口,外酥里嫩,甜而不腻,小聪吃了直拍手叫好。
月香高兴坏了,赶紧端了一盘给娘送去。赵大姐接过糖糕,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连声说好吃。
月香看着娘吃了几口,又犯愁了。
这炸糖糕好吃是好吃,可到底是油炸的东西,娘的身子还是有点受不了,吃了几口就觉得胃里发胀,月香看着赶紧端远了。老太太只能眼巴巴干看着,想吃又不敢多吃。
月香心疼娘,又去找表姐商量,问有没有法子做一种老人家也能吃的零嘴。
表姐被难住了,说回去问问隔壁那个老伯。
第二天,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骑着毛驴就来了。
这就是表姐隔壁那位老伯,他干了一辈子糕点行当,手艺那叫一个绝。
他看了月香做的糖糕,又问了赵大姐的身体情况,琢磨半天,说:“有法子。咱不用油炸,改成蒸的,再用些山药、红枣、茯苓、莲子这些养脾胃的料,做成糕点的样子,味道不差,还滋补。”
月香大喜过望,跟着老伯一起琢磨。
陈诚偶尔也在边上搭把手,小聪负责品尝。
折腾了十来天,终于做出了一款山药红枣糕。
这糕软软糯糯的,甜丝丝的,入口即化,不燥不腻,老人小孩都能吃。
赵大姐吃了以后,不但没事,反而觉得胃里舒坦了不少。
月香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对着老伯千恩万谢。
老伯也为她们高兴:“谢啥?你这份孝心,比啥都金贵!”
赵大姐吃了山药红枣糕,那个高兴劲儿啊,跟过年似的。
她这人又大方,自己吃着好,就想让她的老姐妹们也尝尝,就让闺女多做些,好拿去分。
有一天,一个陌生汉子突然找上门来,风风火火的,一进门就问:“这是林月香家吗?”
月香正在院子里晒东西,一看这汉子五大三粗的,样子激动,心里咯噔一下。
她第一反应就是:坏了,是不是娘给哪个老人家吃了糕点,吃出毛病来了?这些老头老太太上了年纪,身子骨弱,有个头疼脑热的很正常,可万一人家赖上咱,说是吃咱的东西吃出事的,那可咋整?
没想到那汉子下一句话就是:“那种糕点还有没有?我买点儿回去!”
月香一下子愣住了。
汉子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是这样,我娘前些日子吃了你家老太太送的糕点,回来以后念念不忘,成天念叨说好吃。后来她又来找你家老太太要,可你家老太太每次带去的那点儿,都被别人抢光了,我娘连个渣都没抢着。如今村里那些老人家,能抢着您家糕点才叫有面儿,一边吃一边唠嗑,美得不行!我娘馋得不行,让我来问问,能不能买点儿回去。”
月香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肚子里,忍不住笑了:“哎呀,你可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吃出啥毛病了呢!”
她赶紧进屋去,拿了一包存的糕点出来,递给汉子。
汉子要塞给她钱,她不要,两人正在那儿推来推去的,陈诚从地里回来,听说了前因后果,一拍大腿:
“哎呀,媳妇儿,你听见没有?咱这东西这么招人稀罕,何不自己开个铺子卖?你做的味道不比街上卖的差,而且咱这个更健康,老人小孩都能吃,比那些油炸的强多了。如今谁家没有老人?谁家没有小孩?咱这买卖,稳赚不赔!”
小聪在一旁也叫好。月香看了看丈夫,看了看儿子,又回头看了看屋里头正笑眯眯吃糕点的娘,心里一热。
“行!那就试试!”
说干就干。陈诚去镇上办了文书,在村口杂货铺旁边租了个小门面,摆了张桌子、几条板凳,一个小摊子就算支起来了。
月香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做糕点,陈诚负责挑去镇上卖,小聪也去帮忙招呼客人。
头几天生意一般,可但凡买了尝过的,没有不说好的。这个回去跟那个说,那个又跟另一个说,一传十、十传百,慢慢地,生意就火起来了。
期间,月香又琢磨出了好几种口味——红豆的、绿豆的、芝麻的、花生的,还有加了枸杞和桂圆的,每一种都软糯香甜。不光老人小孩爱吃,年轻人也喜欢。
小摊子摆了快一年,攒下些家底后,就在镇上盘了个小铺面。过了两三年,生意稳当了,又开了一家分号。再往后,名气越来越大,县城里也挂上了他们家的招牌。
一家人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从三间土坯房变成了青砖大瓦房,从几亩薄田变成了几十亩好地。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赵大姐如今可算享福了,想吃什么就有什么,山珍海味、滋补佳品,要啥有啥,顿顿不重样。
有人问月香:“你做的这个糕点,到底有啥诀窍?我看用料都挺普通的,咋就那么好吃呢?”
月香看看门口晒太阳的老娘,看看旁边玩耍的儿子,又看看铺子里忙活的丈夫,笑笑说:“没啥窍门,就是怀着爱去做。你就当是给你的亲娘、给你的亲儿子做吃的,用心做、用情做,味道自然就好了。”
后来,铺子挂上了新招牌,取名“报恩斋”,糕点就叫“念亲糕”。月香说,这糕点是托老娘和乡亲们的福才做出来的,如今能开铺子,都是善缘。
再后来啊,林月香的名声就这么传开了。
人们都说,孝顺的人吃不了亏,善心的人落不了难。
林月香这一辈子,先是用她的孝心换来了一个和和美美的家,又用她的爱心挣出了一份坚实的家业。
这正是——
孝心一片天地知,善行自有善报时。
莫道女子年纪大,德行到了福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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