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还是闹剧？因为《蜂蜜的针》编辑部吵起来了

《蜂蜜的针》无疑是一部很特殊的电影。

一方面，这部电影拍摄于十年前。这十年间，从时代心态到市场环境，都发生了太多变化。对于影片来说，这种迟来的亮相，究竟是幸是憾？

另一方面，这部电影的女演员阵容又实在瞩目。袁泉、宁静、俞飞鸿、齐溪、陈冲、史可、杨子姗、刘雅瑟……影后含量极高，让人不禁好奇这样一群实力派女演员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又各自交出了怎样层次丰富的表演。

3月28日，《蜂蜜的针》正式上映。

杜琪峰导演的电影《钟无艳》里，有一段传播很广的爱情之辩。

女主角钟无艳问“到底爱是什么”，天真的狐狸精回答：“爱就是为心上人无条件的付出、牺牲，一心只想让他得到幸福快乐。”

钟无艳否定了这个回答，被齐宣王再三辜负的她告诉狐狸精，“爱是霸占、摧毁还有破坏，为了要得到对方不择手段，不惜让对方伤心，必要的时候一拍两散、玉石俱焚。”

如果你更认同后者，那么你应该就是《蜂蜜的针》的天选受众。因为这部电影所讲述的，正是钟无艳口中那种令人战栗的爱情。

《蜂蜜的针》拍摄于2016年，距离上映已经过了十年。但十年的时间差，不但没让这个故事过时，反而因时代语境的变化，让它显露出某种先锋和稀缺。

2026年的互联网上，所推崇的爱情是“双向奔赴”，是“只选择、不筛选”，是“你应该爱一个本来就很好的人”。

而《蜂蜜的针》中袁泉饰演的女主角支宁，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走向了反面。她原本死水般的生活因作家寇逸（耿乐 饰）的出现而决堤。

她跟踪、窥视，让男人在不知情中成为自己的“同谋”，像清除害虫一样，逐一杀害了他的前妻、暧昧对象和情人……这是一部犯罪片，更是一部心理惊悚片，观众能清晰地看到支宁精神世界崩塌的全过程。

但这又似乎不能简单归咎于爱情。

因为支宁爱上寇逸的过程太过轻易了，轻易到让人很难相信那是真的爱。

寇逸似乎更像是支宁内心所有黑暗面的一个出口、一种容器，是她解决自身存在主义危机的一种方式。以爱之名，所有的偏执、嫉妒、疯狂倾泻而出……当一切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时，支宁说“这是命运中的恩宠时刻”。

因为在支宁的神龛上，供奉的从来不是寇逸，而是「爱情」。借由寇逸，支宁有了献祭自己的理由。于她而言，这远比独自面对荒芜孤寂的人生要容易得多。

电影里支宁和寇逸的相遇，始于一场关于《简爱》的讲座。简·爱质问罗切斯特，“你以为我贫穷、卑微、相貌平平、个子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这些描述显然也是支宁的写照，在“毁容式妆容”的加持下，支宁没有任何可以称得上“美”的地方。就连她爱上寇逸后的几次刻意装扮，也显得艳俗笨拙。

但就像简·爱对罗切斯特的质问那样，这样的支宁，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她为什么不能拥有波澜壮阔、甚至是毁天噬地的爱情？

在大女主大行其道、女性成长几乎垄断了所有女性叙事合法性的当下，十年前的《蜂蜜的针》，有一种没有被任何主义捆绑过的生猛。

它刻画了一位丝毫不光鲜、甚至阴暗扭曲的“反派女主”，故事主题也与“女性成长”毫无关系，它讲的是没有遇见罗切斯特、也没有天降遗产的“简·爱”是如何在绝望中自毁的。

这反倒成就了此片。它告诉观众，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女人、还有这样的情感。

这与正确无关，只与存在有关。而从已有的创作经验来看，唯有存在越丰富，才越能无限接近人世真相。

看完《蜂蜜的针》，我的感触是成片质量没能撑起创作野心。

电影讲述了性格孤僻的农科院研究员支宁，因为对作家寇逸一见钟情，从普通人沦为杀人犯的故事。

可惜观众看完这部电影，对这种孤独灵魂的感触并不深，更多的是惊讶于如此豪华的阵容，最终只是讲了一个可信度不高、为爱痴狂的故事。

全片一共有四起命案，都出自支宁之手，受害者分别是寇逸前妻、阚天天、澹台莺和警察。这些案件既有失手造成的意外致死，也有冲动之下的激情杀人，支宁的所有作案动机都与寇逸相关。但这些案件的基础——支宁对寇逸的爱情，铺垫过于仓促。

两人之间的爱情非常突兀，明明之前支宁参加作家讲座时因为身体不适而逃走，转头就对他疯狂迷恋，甚至不惜采用跟踪、偷窥等极端手段。如此强烈的占有欲从何而来？电影里没有给出令观众信服的解释，后续发生连环杀人，更让故事的走向显得不真实。

当寇逸情绪崩溃，质问支宁为何不让他接受法律制裁的时候，支宁用“我爱你”来回应，电影院里不止一位观众笑出了声。

除了故事核心的爱情基础不牢之外，台词的短板更为明显。

寇逸和支宁跟朋友们一起旅行的桥段，是全片最有代表性的群像戏。

几个和寇逸有纠葛的女性齐聚一堂，除了支宁外，还有爱慕寇逸的女作家兰若心（齐溪 饰），寇逸朋友的妻子澹台莺（俞飞鸿 饰）。按理说，三位出身、性格和阅历完全不同的女性，应该有精彩的观念碰撞，但是几个人的对话内容只有争风吃醋。

寇逸在电影里并没有展现出过人的才华，可多位女性却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甚至有人不惜犯下杀人的罪行。

在电影临近结尾处，兰若心哭着说出“我们为什么没有像爱男人那样，爱我们的家人和朋友？”的时候，相信银幕前的很多观众也有同样的疑问。

好在一众演员的演技托住了这个略显悬浮的故事。

袁泉的表演全情投入，不仅外形彻底颠覆，还展现出极强的内在情感爆发力，除此之外，宁静、陈冲、俞飞鸿、齐溪等演员也贡献了优质的表演。

看这些实力派女演员同框飙戏确实是一种享受，至于杀人动机，实在不宜细究。最好别问，问就是为爱痴狂。

起初看过预告片，误以为这是一个雌竞的故事，一群女人围绕着一个男人，展开情感的角逐和较量。真正进入电影时才发现雌竞是错觉，男人只是投射欲望的载体，是女性填充自我的媒介，叙事的重心，始终落在女人之间。

这是这部电影最精彩的地方，塑造了一群让人过目不忘的女性。袁泉饰演的女主角支宁，华语电影近年来最复杂、最具突破性的女性形象之一。

她普通、中庸、干枯，看起来毫无特质，习惯了长期被人忽视。当内心想爱的渴望被意外点燃，她动用自己的职业属性：观察、捕捉、清除，将情感关系变成一场偏执的实验。

这牵引出电影先锋而大胆的笔触，当一个人的存在长期不被任何目光确认时，她会用破坏来制造确认，哪怕这种确认的代价是自我的毁灭。

支宁的“恶”源于她极度的情感贫瘠，她通过消灭情敌来净化爱情，杀戮于她，是建构个人意义、攫取“恩宠时刻”的极端手段，她就这样证明自己存在着。

这是电影前瞻视角的体现：对女性欲望的直接呈现。

不仅仅是支宁，电影中的女性群像——阚天天（宁静 饰），澹台莺，兰若心，包括苗姐（陈冲 饰），她们都不假装、不矫饰，用各自的方式直面内心的空洞与渴求，在生存焦虑、社会期待和情感需求的拉扯中，探索着自我的边界。

它不完美，有瑕疵，这些都提醒着我们一部作品在抵达观众之前可能经历的种种折损。而它所呈现的那种毫不掩饰的欲望、复杂扭曲的人性，以及一众顶级女演员贡献的、足以载入华语影史的群像表演，共同拼凑出对当下的观众而言难以复刻、危险又迷人的“恩宠时刻”。

今后的大银幕，依旧需要这样的角色，需要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