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百块钱,你拿着买点补品。”
刘凤琴把那个薄薄的红包放在床头柜上,手指在红色封皮上轻轻按了按。
她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
金穗靠在月子中心的床头,怀里抱着刚出生三天的女儿。
她的目光从婆婆刘凤琴的脸上,慢慢移到那个红包上。
红色的封皮很新,上面印着金色的“福”字,边角有点翘起来。
五百块。
金穗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孩子的呼吸很轻,睡得很安稳。
“妈,您太客气了。”
金穗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弧度。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刘凤琴在床边那张单人沙发里坐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米色针织开衫的衣襟。
“本来想多给点的,但你也知道,你爸走得早,我退休金就那么些。”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穗怀里的婴儿脸上。
“婷婷今年工作还没着落,天天在家吃饭,开销也大。”
金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房间里的空气有点凝滞。
月子中心的空调开得很足,但金穗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佳丽那时候,我也是给了五百。”
刘凤琴忽然开口,语气很自然。
“都是一样的媳妇,我这个人做事最公平,从来不偏不向。”
金穗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两年前。
宋佳丽生孩子的时候,她陪着郭磊去医院探望。
病房里堆满了鲜花和果篮,宋佳丽靠在床上,脸色红润。
刘凤琴当时坐在床边,握着宋佳丽的手,笑得很慈祥。
金穗记得很清楚。
那天下午,刘凤琴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宋佳丽枕头底下。
“这五十万,你拿着,请个月嫂,再买点好的补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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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凤琴当时是这么说的。
声音不大,但病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宋佳丽推辞了两句,就被刘凤琴按住了手。
“你这孩子,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一家人。”
那句话,金穗到现在还记得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小针,扎在她心里。
“妈,佳丽姐那时候,您给了五十万。”
金穗抬起头,看着刘凤琴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刘凤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的一瞬间。
快得让金穗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哦,你说那五十万啊。”
刘凤琴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说起昨天买白菜花了多少钱。
“那不是给佳丽的,是给涛涛的生意周转用的。”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
“涛涛那时候接了个小工程,手头紧,我就先拿钱给他应应急。”
“佳丽坐月子正好赶上,我就顺便把钱给她了,让她转交给涛涛。”
刘凤琴说完,又靠回沙发里,脸上的表情很坦然。
“其实说起来,那钱也不算我给佳丽的,就是走个过场。”
金穗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孩子的眉毛很淡,鼻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嘟着。
五百块。
五十万。
这两个数字在金穗脑子里来回打转。
“穗穗,你不会介意吧?”
刘凤琴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试探。
“妈对你和佳丽,真的都是一样的心。”
“你看,你和磊磊结婚的时候,房子首付我出了二十万,对不对?”
“佳丽和涛涛结婚,我就给了八万八彩礼,房子是他们自己攒钱买的。”
刘凤琴掰着手指头数,一副很公允的样子。
“这账要是细算起来,妈在你身上花的钱,可比在佳丽身上多多了。”
金穗抬起头,冲刘凤琴笑了笑。
“妈,您说这些干什么,我怎么会介意。”
她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放回婴儿床,动作很小心。
“您能来看我,我就很高兴了。”
刘凤琴明显松了口气。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熟睡的孙女。
“这孩子真乖,都不怎么哭闹。”
她的手指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摸摸孩子的脸,但最终没有落下去。
“取名字了吗?”
“取了,叫郭一诺。”
金穗也站起来,站到刘凤琴身边。
“一诺千金的一诺。”
“一诺千金。”
刘凤琴重复了一遍,点点头。
“名字不错,就是听着有点太要强了,女孩子嘛,温柔点好。”
她转过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提包。
“那我先走了,婷婷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走到门口,刘凤琴又回过头。
“对了,过年你们回家来吃年夜饭吧,佳丽和涛涛也回来。”
“婷婷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你手艺好。”
金穗点点头。
“好,我们一定回去。”
门轻轻关上了。
金穗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红色红包上。
五百块。
红包的封口没有粘,露出里面粉红色钞票的一角。
金穗走过去,拿起红包,抽出里面的钱。
五张一百元。
崭新,连号。
应该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
她把钱放回红包里,然后把红包塞进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她的一些私人物品。
最上面,是一本存折。
金穗拿出存折,翻开。
最后一页,余额显示:四十七万六千三百二十八元五角。
这是她和郭磊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
其中三十万,是金穗婚前自己存的。
郭磊不知道这个存折的存在。
金穗合上存折,放回原处。
她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的女儿。
孩子睡得正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一诺。”
金穗轻声念着女儿的名字。
“妈妈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金穗拿起来看,是家族群里发来的消息。
“相亲相爱一家人”的群聊,是刘凤琴建的。
群里除了金穗和郭磊,还有郭涛、宋佳丽、郭婷,以及几个远房亲戚。
最新消息是宋佳丽发的。
九张照片,拼成一个大图。
照片里,宋佳丽穿着粉红色的家居服,怀里抱着她两岁的儿子。
背景是一个装修得很精致的婴儿房。
地上铺着软垫,墙上贴着卡通壁纸,婴儿床上挂着音乐铃。
宋佳丽配的文字是:“宝宝今天会爬了,好开心!感谢妈妈当初给的启动资金,让我能给孩子这么好的成长环境。”
下面立刻有人回复。
先是郭婷:“嫂子家这婴儿房真漂亮,花了多少钱啊?”
宋佳丽回了个害羞的表情:“没多少,也就二十来万,主要是装修和家具贵。”
接着是刘凤琴:“钱花在孩子身上,值得。”
后面跟了一连串点赞和鲜花的图标。
金穗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她退出了群聊界面。
没有点赞,没有回复。
就像没看见一样。
过了几分钟,郭磊的电话打了过来。
“穗穗,妈是不是去看你了?”
郭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有点吵,应该是在工地上。
“嗯,刚走。”
金穗的声音很平静。
“给了多少钱?我猜妈肯定给得不少,她最疼你了。”
郭磊的语气里带着笑意。
金穗沉默了两秒。
“五百。”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背景的噪音忽然变得清晰起来,有机器轰鸣的声音,有人大声说话的声音。
“多少?”
郭磊的声音提高了些,像是没听清。
“五百块。”
金穗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
“妈说,她和给佳丽姐的一样,都是五百。”
电话那头传来郭磊粗重的呼吸声。
“她真这么说的?”
“嗯。”
“她……”
郭磊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金穗能听见他深呼吸的声音。
“算了,五百就五百吧,妈可能手头也不宽裕。”
郭磊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无奈的意味。
“等过年回家,我再私下给你补点,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金穗说。
她说的是实话。
五百块钱,她真的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那五十万和五百块之间的差距。
在乎的是刘凤琴说起那五十万时,那种轻描淡写的态度。
“你没生气就好。”
郭磊松了口气。
“对了,妈说让我们过年回家吃饭,你身体能行吗?要不我跟妈说,咱们今年在自己家过?”
“没事,我能行。”
金穗说。
“过年肯定要回家的,不然妈该多想了。”
“那行,你多注意休息,我晚上过去看你。”
挂了电话,金穗把手机放在一边。
她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却怎么也散不去。
宋佳丽收到五十万时,刘凤琴那张慈祥的笑脸。
自己收到五百块时,刘凤琴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家族群里,那些点赞和鲜花的图标。
郭磊在电话里,那声无奈的叹息。
金穗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子中心的天花板是米白色的,很干净。
但她总觉得,那白色里,透着一种冷冰冰的光。
接下来的几天,金穗没有再提红包的事。
郭磊每天下班都来月子中心陪她,有时候会带点水果,有时候会带些她爱吃的点心。
但他再也没有提起那五百块钱。
也没有提起那五十万。
就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周后,金穗出院回家。
郭磊开车来接她,小心翼翼地把她和孩子安顿在车上。
回家的路上,郭磊一直试图找话题。
“妈说婷婷特别想吃你做的红烧肉,念叨好几天了。”
“佳丽说涛涛最近生意不错,接了个大单子。”
“爸以前的老同事从国外回来了,过年可能要来家里坐坐。”
金穗一直安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
她的目光一直看向窗外。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挂上了红色的灯笼,有些已经开始卖年货了。
要过年了。
车子驶进小区地下车库。
郭磊停好车,绕到后座,帮金穗打开车门。
“小心点,地上有点滑。”
他伸出手,想扶金穗。
金穗自己下了车,动作很稳。
“我没事,你抱孩子吧。”
她从婴儿座椅里抱出女儿,动作很熟练。
郭磊有点尴尬地收回手,转身去后备箱拿行李。
两人坐电梯上楼。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
郭磊提着大包小包,金穗抱着孩子。
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一对夫妻,刚迎接新生命回家。
但金穗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觉得有点陌生。
她的脸色还有点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但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回到家,郭磊把行李放好,就开始忙前忙后。
烧水,收拾房间,给金穗倒热牛奶。
“你坐着休息,什么都别动,我来。”
郭磊把一杯热牛奶塞到金穗手里。
金穗接过牛奶,在沙发上坐下。
家里很干净,应该是郭磊提前打扫过。
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是金穗喜欢的百合。
“花是你买的?”
金穗问。
郭磊正在整理婴儿用品,闻言抬起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嗯,想着你回来看到花,心情能好点。”
金穗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牛奶。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点。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郭磊放下手里的东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我们公司年终奖,大概下周就发了。”
他顿了顿,看着金穗。
“今年效益不错,我的奖金应该比去年多。”
金穗抬起眼睛。
“多少?”
“具体数字还没定,但听领导的意思,可能有……这么多。”
郭磊伸出三根手指。
“三十万?”
金穗问。
郭磊点点头,脸上露出笑容。
“差不多,如果项目尾款能顺利结清,可能还能再多点。”
“这是好事。”
金穗说。
“嗯,是好事。”
郭磊搓了搓手。
“我想着,等奖金发了,咱们换辆车吧,现在这车开了好几年了,空间也小,带孩子出去不方便。”
“还有,妈之前不是说过,想重新装修一下老房子吗,咱们可以出点钱。”
“婷婷找工作也需要打点,我打算给她包个红包,鼓励鼓励她。”
郭磊一条一条地说着,语速很快,像是早就计划好了。
金穗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郭磊说完,她才开口。
“这些事,等奖金发下来再说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现在说这些,还太早。”
郭磊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也对,等钱到手了再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金穗身边坐下,伸手想揽金穗的肩膀。
金穗微微侧身,避开了。
“我去看看孩子。”
她放下牛奶杯,起身走向卧室。
郭磊的手停在半空中,有点尴尬。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过得很平静。
金穗在家带孩子,郭磊每天上班下班,偶尔会早点回来帮忙。
刘凤琴打过两次电话,都是问孩子的情况。
“奶水够不够?”
“孩子晚上闹不闹?”
“你伤口还疼不疼?”
问得很详细,语气也很关切。
但自始至终,她再也没有提过钱的事。
也没有提过要来家里看看。
倒是宋佳丽,在一个下午突然上门了。
她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两罐进口奶粉。
“穗穗,我来看看你和宝宝。”
宋佳丽站在门口,笑得很热情。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了卷,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和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的金穗,形成鲜明对比。
“佳丽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金穗侧身让她进门。
宋佳丽把东西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很自然地在沙发上坐下。
“宝宝呢?我看看。”
金穗把女儿从婴儿床里抱出来,递给宋佳丽。
宋佳丽接过孩子,动作很熟练。
“长得真漂亮,像你。”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儿,语气很温柔。
“对了,妈给你的红包,你收到了吧?”
宋佳丽忽然抬头,看着金穗。
金穗正在倒水,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收到了。”
她把水杯放在宋佳丽面前的茶几上。
“妈那天亲自送来的。”
“那就好。”
宋佳丽笑了笑,重新低头看孩子。
“妈这人就是这样,对谁都一视同仁,我那时候坐月子,她也给了五百。”
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金穗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佳丽姐,我听说,你坐月子的时候,妈给了五十万?”
她问得很直接。
宋佳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短,但她确实僵了一下。
“哦,你说那五十万啊。”
她抬起头,表情很快恢复了自然。
“那是妈给涛涛的生意周转金,就是走个过场,从我这儿转一下手。”
“其实说起来,那钱我连摸都没摸到,直接就转给涛涛了。”
宋佳丽说着,把孩子递还给金穗。
“妈这个人,做事最公平了,绝对不会偏心的。”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对了,听说磊磊今年年终奖不少?”
金穗接过孩子,轻轻拍着。
“还行吧,具体多少还没发下来。”
“肯定不少,磊磊那么能干。”
宋佳丽放下水杯,身体往前倾了倾。
“穗穗,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的语气变得很诚恳。
“咱们做媳妇的,有时候不能太计较,妈年纪大了,有点偏心也正常。”
“你看我,妈给涛涛那五十万,我一个字都没往外说,就当不知道。”
“家和万事兴嘛,你说是不是?”
金穗看着她,没说话。
宋佳丽被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别往心里去。”
她站起来,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提包。
“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孩子还在家等着呢。”
走到门口,宋佳丽又回过头。
“对了,过年回家吃饭,妈说让你做红烧肉,婷婷可惦记着呢。”
“好,我知道了。”
金穗把她送到门口。
门关上的瞬间,金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发出轻微的哼声。
金穗低头,看着女儿熟睡的小脸。
“一诺。”
她轻声说。
“妈妈好像,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李会计吗?我是金穗。”
“对,我想问一下,我们公司今年的年终奖,具体什么时候能到账?”
“下周三是吗?好的,谢谢。”
挂了电话,金穗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账户余额。
然后,她打开微信,点开和刘凤琴的聊天界面。
上一次聊天,还是她生孩子那天,刘凤琴发来的一句“生了没”。
金穗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
最后,她退了出来,没有发任何消息。
第二天,郭磊下班回家,脸色有点不太好看。
“怎么了?”
金穗正在喂孩子,抬头看了他一眼。
郭磊把公文包扔在沙发上,松了松领带。
“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他在金穗对面坐下,语气有点烦躁。
“说什么了?”
“说婷婷看中了一个包,要两万多,她没那么多钱,让我先垫上。”
郭磊抓了抓头发。
“我说等我奖金发下来再说,妈就不高兴了,说我现在眼里只有自己老婆孩子,不把她和妹妹放在心上了。”
金穗没说话,继续喂孩子。
“我还以为妈转性了,结果还是老样子。”
郭磊叹了口气。
“五百块钱的红包,她也好意思给,现在又要两万的包。”
“那你打算怎么办?”
金穗问,声音很平静。
“我能怎么办,给呗。”
郭磊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不然妈又要闹,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脾气。”
金穗喂完孩子,把她放回婴儿床。
然后,她走到郭磊面前,看着他。
“郭磊,我想问你个问题。”
郭磊睁开眼睛。
“什么问题?”
“如果,我是说如果。”
金穗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如果我的年终奖,比你多很多,你会怎么想?”
郭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比我多?怎么可能,你们互联网公司今年不是都在裁员吗?”
“我说如果。”
金穗坚持。
郭磊收起笑容,坐直身体。
“如果你真的比我多,那当然好啊,咱们家收入高了,是好事。”
“你不会觉得没面子?”
金穗问。
“面子?”
郭磊摇摇头。
“咱们是夫妻,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他看着金穗,眼神很认真。
“穗穗,你是不是还在为那五百块钱生气?”
“我没生气。”
金穗说。
“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她转身走回卧室,留下郭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郭磊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重新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
五百块。
五十万。
年终奖。
两万的包。
这些数字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打转。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而此刻,卧室里。
金穗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她的手,轻轻按在小腹上。
剖腹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但那种痛,比起心里那种冰凉的刺痛,根本不算什么。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家族群里,刘凤琴刚刚发了一条新消息。
“@所有人 今年年夜饭,都回家吃,一个都不许少。”
下面跟着一串回复。
郭婷:“收到!妈妈最好了!”
宋佳丽:“妈,我想吃您做的糖醋排骨~”
郭涛:“我一定准时到。”
金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收到。”
点击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五百块。
五十万。
年终奖。
还有,下周就要到账的那笔钱。
金穗的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她想起宋佳丽今天说的那句话。
“家和万事兴。”
是啊,家和万事兴。
但前提是,这个家,得是个家。
而不是一个,只懂得索取,却从不付出的无底洞。
金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黑暗中,她的眼睛睁得很大。
下周。
就下周。
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她对自己说。
然后,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照亮了千家万户的窗户。
也照亮了,某些人心里,那些隐秘的角落。
周三上午十点,手机震动了一下。
金穗正在给女儿换尿不湿,手上动作没停。
等把女儿收拾妥当,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才腾出手拿起手机。
屏幕上,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
“您尾号3476的账户于2月3日10:08转入金额1,256,800.00元,余额1,733,128.50元。”
金穗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遍。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
比她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
她靠在婴儿床边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又确认了一遍。
没错,就是这个数。
年终奖加上项目提成,再加上去年的绩效延迟发放部分。
她放下手机,继续轻轻拍着女儿。
孩子在她怀里扭了扭,发出满足的哼声。
金穗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一诺,妈妈有钱了。”
周三上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客厅地板上。
金穗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一边。
那条银行短信还亮着屏幕。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
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这两年,她没日没夜地加班,凌晨两三点还在开跨国会议,周末带着电脑去医院产检。
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她趴在马桶边吐完,擦擦嘴继续回邮件。
怀孕八个月,她还在赶项目进度,最后一天工作到晚上十点,第二天早上羊水破了被送进医院。
现在,这些数字就在眼前。
可她的心里,没有想象中那种激动,反而异常平静。
手机震动起来。
是部门总监打来的电话。
“穗穗,奖金收到了吧?”
总监的声音带着笑意。
“收到了,谢谢王总。”
“别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去年那个跨国项目,要不是你力挽狂澜,公司得赔进去几百万。”
总监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对了,有个事提前跟你说一下。年后公司要成立新的事业部,总部那边点名要你过去当负责人。”
“薪资会在现在基础上再涨百分之五十,外加股权激励。”
“你考虑考虑,年后给我答复。”
挂了电话,金穗看着怀里的女儿。
小家伙醒了,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
“一诺,你说妈妈该不该接受呢?”
她轻声问。
孩子当然不会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握得很紧。
金穗笑了笑,低头在孩子脸颊上亲了亲。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郭磊。
“穗穗,我奖金到账了!”
郭磊的声音很兴奋。
“三十八万!比预计的多了八万!”
“恭喜。”
金穗说,语气很平淡。
“你那边呢?你们公司发了没?”
郭磊问。
“发了。”
“多少?”
郭磊追问。
金穗沉默了两秒。
“没多少,互联网行业今年不景气,能发就不错了。”
“也是,能发就行。”
郭磊没再追问,很快转了话题。
“对了,妈刚才又打电话了,说婷婷那个包,今天必须买,限量款,再不买就没了。”
“你怎么说?”
“我能怎么说,转了两万给她呗。”
郭磊的声音低下来。
“穗穗,我知道你不高兴,但婷婷是我亲妹妹,妈开了口,我总不能不给。”
“嗯。”
金穗应了一声。
“你高兴就好。”
电话那头,郭磊察觉到她语气不对。
“穗穗,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我没生气。”
金穗说。
“真的,我没生气。”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
“对了,妈说年夜饭定在年三十晚上六点,让咱们早点过去帮忙。”
郭磊说。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金穗坐在沙发上,很久没动。
女儿在她怀里睡着了,呼吸均匀。
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点点,照在她脚边。
那束郭磊买的百合,已经开始凋谢了,花瓣边缘卷曲发黄。
金穗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电话。
“喂,张律师吗?我是金穗。”
“对,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婚前财产公证和婚后财产分割的事。”
“好,明天下午两点,我过去找你。”
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街上张灯结彩,到处是卖年货的摊子。
金穗抱着女儿,站在律师事务所门口。
她已经和张律师谈了两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是各种法律文书的复印件,还有张律师给她的一些建议。
“金小姐,以您目前的收入水平,我强烈建议您做好财产规划。”
张律师送她到门口时,很认真地说了这句话。
“尤其是,如果您的丈夫对您的收入状况并不完全了解的话。”
金穗点点头。
“我明白,谢谢张律师。”
她抱着女儿,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
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挂着一件粉色的小裙子,很漂亮。
金穗走进去,看了看标价。
三千八百块。
她拿出手机,扫码付款。
动作很自然,就像买的是三十八块钱的东西。
店员把裙子包装好,双手递给她。
“您女儿真漂亮,穿这个一定很好看。”
“谢谢。”
金穗接过袋子,走出店门。
冷风吹过来,她拉了拉女儿的襁褓。
手机又震动了。
家族群里,刘凤琴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 年三十的菜谱我拟好了,大家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下面跟着一张图片,是手写的菜单。
糖醋排骨、红烧肉、清蒸鱼、四喜丸子、酱牛肉……
总共二十多道菜。
郭婷第一个回复:“妈妈辛苦了!我想吃油焖大虾~”
宋佳丽:“妈做的菜我都爱吃!”
郭涛:“丰盛。”
郭磊也回了一句:“妈,少做点,别累着。”
金穗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然后,她打字:
“妈,这么多菜您一个人做太辛苦了,年三十我早点过去帮忙。”
发送。
几乎是秒回。
刘凤琴:“穗穗真懂事,那你就早点过来吧,四点前到就行。”
郭婷:“嫂子要展示厨艺了!期待!”
宋佳丽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金穗没再回复,关掉了群聊。
她抱着女儿,继续往家走。
路过银行时,她停下脚步,走了进去。
半个小时后,她走出来。
手机里多了几条短信通知。
一张新的银行卡,开在她一个人的名下。
里面存了一百万。
另一张卡,是她和郭磊的联名账户,她存进去二十万。
剩下的五万六千八百,留在原来的工资卡里,作为日常开销。
很清晰,很干净。
就像她和张律师讨论的那样。
年三十,下午三点半。
金穗把女儿哄睡,交给请来的临时保姆。
“阿姨,我大概晚上十点前回来,孩子要是醒了,就给她热冰箱里的母乳,我标注好了时间。”
“您放心,我有经验。”
保姆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看起来很和善。
金穗点点头,穿上外套,准备出门。
“穗穗,等等我,我跟你一起。”
郭磊从书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两盒保健品。
“给爸妈买的,燕窝和人参。”
“嗯。”
金穗看了看那两盒包装精致的礼品,没说什么。
两人下楼,开车。
路上有点堵,到处是急着回家过年的人。
郭磊开着车,试图找话题。
“你那件新大衣挺好看的,什么时候买的?”
“上周。”
“哦,多少钱?”
“不贵。”
金穗看向窗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
郭磊讪讪地闭了嘴。
车子在沉默中前进。
四点钟,准时到达刘凤琴家楼下。
停好车,两人提着东西上楼。
开门的是郭婷。
“哥,嫂子,你们来啦!”
郭婷穿着新买的毛衣裙,脸上的妆化得很精致。
她一眼就看到了金穗手里提着的几个购物袋。
“嫂子,这是什么呀?”
“给你和妈买的。”
金穗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
郭婷接过来,迫不及待地打开看。
一件羊绒衫,是给刘凤琴的,标价五千八。
一个包包,是给郭婷的,和她要的那个两万多的限量款是同一个牌子,但款式不同,标价六千。
郭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谢谢嫂子。”
她把袋子放到一边,语气明显没有刚才那么热情了。
刘凤琴从厨房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穗穗来啦,快进来,路上堵不堵?”
“还好。”
金穗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宋佳丽和郭涛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宋佳丽今天穿了件红色毛衣,看起来很喜庆。
“穗穗来啦,孩子呢?”
“在家,有保姆看着。”
金穗说。
“请保姆啦?那得多贵啊。”
宋佳丽状似无意地说。
“还好,能承受。”
金穗笑了笑,脱下外套,挂起来。
“妈,我来帮您。”
她走进厨房。
刘凤琴正在和面,准备包饺子。
厨房里堆满了各种食材,灶台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地响。
“不用不用,你坐着休息,月子还没出全呢,别累着。”
刘凤琴摆摆手。
“没事,我闲着也是闲着。”
金穗洗了手,接过刘凤琴手里的擀面杖。
“那我擀皮,您包?”
“行。”
刘凤琴没再推辞,让开位置。
婆媳俩一个擀皮,一个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擀面杖滚动的声音,和汤锅沸腾的声音。
“穗穗。”
刘凤琴忽然开口。
“嗯?”
“磊磊说,你今年奖金发了?”
金穗擀皮的动作没停。
“发了。”
“发了多少啊?”
刘凤琴问得很自然,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金穗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刘凤琴正低头包饺子,没看她。
“没多少,行业不景气,能发就不错了。”
“也是,现在钱不好赚。”
刘凤琴点点头。
“不过你们互联网行业,再怎么也比我强,我这点退休金,连自己都养不活。”
她叹了口气。
“婷婷找工作的事,你也知道,高不成低不就的,天天在家待着,开销也大。”
“郭涛生意上又需要资金周转,我这点老本,都快掏空了。”
金穗没接话,继续擀皮。
一个,两个,三个。
饺子皮在她手里转得飞快,又圆又匀。
“穗穗啊,妈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刘凤琴包好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
“磊磊今年奖金不错,有三十八万,他说了,要拿十万出来,给我装修老房子。”
“我说不用,他非给。”
刘凤琴说着,脸上露出笑容。
“这孩子,打小就孝顺。”
金穗擀皮的手,微微顿了顿。
十万。
郭磊没跟她提过。
“妈,磊磊给您,您就收着。”
她说,声音很平静。
“哎,我也是这么想的,孩子的一片孝心,不能不领。”
刘凤琴包饺子的动作更快了。
“对了,穗穗,妈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您说。”
“你看,婷婷也老大不小了,该找对象了,可现在的男孩子,都现实得很,看女孩子没工作,都不愿意谈。”
刘凤琴放下手里的饺子,看着金穗。
“你在互联网公司,认识的人多,能不能给婷婷介绍个工作?不用多好,稳定点就行。”
金穗停下擀面杖。
“婷婷想找什么样的工作?”
“最好坐办公室的,不用加班,工资不用太高,五六千就行,关键是稳定,有五险一金。”
刘凤琴说得理所当然。
“妈,现在这种工作不好找。”
金穗说。
“我知道不好找,所以才找你帮忙嘛。”
刘凤琴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你跟你们领导关系好,帮着说说,哪怕当个前台也行啊。”
“我们公司最近在裁员,不进人。”
金穗说。
刘凤琴脸上的笑容淡了。
“那……别的公司呢?你那么多同学朋友,总有人能说上话吧?”
“我问问看。”
金穗说,重新开始擀皮。
刘凤琴这才重新笑起来。
“哎,那就好,我就知道穗穗最懂事了。”
她拿起饺子皮,继续包。
“你放心,婷婷要是有了工作,肯定记着你的好,以后你有什么事,她也能帮衬着。”
金穗没说话。
她低着头,专注地擀皮。
一张,两张,三张。
心里那点冰凉的东西,慢慢凝结成一块坚硬的石头。
晚上六点,年夜饭开始。
满满一桌子菜,二十多道,很是丰盛。
刘凤琴坐在主位,左边是郭涛和宋佳丽,右边是郭磊和金穗,郭婷坐在下首。
“来,都举杯,咱们家又添新丁,是喜事!”
刘凤琴举起酒杯,里面是果汁。
大家都举杯。
“祝妈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郭婷嘴甜,第一个说吉祥话。
“祝爸妈新年快乐!”
郭涛和宋佳丽跟着说。
“祝妈新年好。”
郭磊也说。
金穗端着杯子,没说话。
“穗穗,你怎么不说话?”
刘凤琴看向她,脸上带着笑。
“祝您新年快乐。”
金穗说,语气很平淡。
“好好好,都快乐,都快乐!”
刘凤琴笑着喝了口果汁。
大家动筷子。
宋佳丽夹了一块红烧肉,尝了一口。
“嗯,穗穗手艺真好,这红烧肉比妈做得还地道。”
“喜欢就多吃点。”
金穗说。
刘凤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
“穗穗做菜是有一手,以后家里来客人,就靠你了。”
“妈,您这是想把我嫂子当免费保姆啊。”
郭婷开玩笑地说。
“什么免费保姆,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刘凤琴嗔怪地瞪了她一眼。
“对了,磊磊,你那十万块钱,什么时候转给我?我找好装修队了,年后就动工。”
刘凤琴看向郭磊。
桌上瞬间安静了。
郭磊的筷子停在半空,他下意识地看了金穗一眼。
金穗正在给郭涛倒饮料,表情很自然,像没听见。
“妈,年后上班第一天就转给您。”
郭磊说。
“哎,好,好。”
刘凤琴满意地点头。
“对了,穗穗,你那奖金,发了多少来着?”
她忽然又问。
一桌人的目光,都看向金穗。
金穗放下饮料瓶,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没多少。”
她说。
“没多少是多少?”
刘凤琴追问。
“妈,您问这个干什么。”
郭磊试图打圆场。
“我就随便问问,怎么,还不能问啦?”
刘凤琴脸上的笑容淡了。
“能问。”
金穗抬起头,看着刘凤琴。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
她说。
很平静的语气,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桌上瞬间死寂。
郭婷夹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宋佳丽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饮料差点洒出来。
郭涛抬起头,惊讶地看着金穗。
郭磊张着嘴,像是没听清。
刘凤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多……多少?”
她问,声音有点发颤。
“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
金穗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
刘凤琴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今年的年终奖,是一百二十五万六千八百元。”
金穗看着刘凤琴,眼神很平静。
“另外,年后我会升职,年薪翻倍,加股权激励。”
“所以,妈,您不用担心,婷婷的工作,我可以安排。”
“我们公司虽然裁员,但新成立的事业部在招人,我可以推荐婷婷去面试,前台岗位,月薪六千,五险一金,双休,基本不加班。”
她说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鱼,放进嘴里。
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桌上神色各异的众人。
“妈,您觉得怎么样?”
刘凤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嫂……嫂子,你说真的?”
郭婷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真的。”
金穗点头。
“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郭婷急切地问。
“你得凭自己本事通过面试,我只能推荐,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进。”
金穗说,语气公事公办。
“那……那没问题!我肯定努力!”
郭婷连忙说,眼睛里闪着光。
“穗穗,你……你怎么不早说?”
刘凤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您没问。”
金穗说。
“我……”
刘凤琴语塞。
“来,吃菜,菜要凉了。”
金穗拿起公筷,给刘凤琴夹了一块红烧肉。
“妈,您尝尝,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刘凤琴看着碗里那块红烧肉,手有点抖。
“对,对,吃菜,吃菜。”
郭涛反应过来,赶紧招呼。
桌上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了。
郭婷一直偷瞄金穗,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和讨好。
宋佳丽低着头吃饭,没再说话。
郭涛试图找话题,但没人接茬。
郭磊看着金穗,眼神复杂。
一顿年夜饭,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
吃完饭,郭婷主动收拾碗筷。
“嫂子,您坐着休息,我来!”
她手脚麻利地收拾桌子,动作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金穗没推辞,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春节联欢晚会。
刘凤琴坐在她旁边,几次欲言又止。
“穗穗啊……”
她终于开口。
“嗯?”
金穗转过头,看着她。
“你那个奖金……税后?”
“税后。”
“哦,哦……”
刘凤琴搓着手。
“那……不少啊……”
“还行。”
“你打算……怎么用这笔钱啊?”
刘凤琴试探着问。
“存起来,以后给一诺上学用。”
金穗说。
“哦,对对,给孩子用,应该的,应该的。”
刘凤琴连连点头。
“对了,妈。”
金穗忽然开口。
“您之前说,给佳丽姐那五十万,是给涛哥生意周转用的?”
刘凤琴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是啊,怎么了?”
“那笔钱,涛哥还您了吗?”
金穗问,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正在厨房洗碗的郭婷,动作停住了。
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郭涛和宋佳丽,身体同时僵了一下。
郭磊转过头,看着金穗,眼神里带着惊讶。
刘凤琴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这……这是我们家的事,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金穗笑了笑。
“如果涛哥还了,那这五十万您应该还留着,装修老房子的钱,就不用磊磊出了,您自己的钱,用着也踏实。”
“如果涛哥没还……”
她顿了顿,看着刘凤琴。
“那也没关系,妈,您要是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和磊磊,虽然不像涛哥生意做得大,但十万二十万的,还是拿得出来的。”
这话说完,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刘凤琴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惨白。
她看着金穗,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妈,我有点累了,先回去了。”
金穗站起来。
“一诺还小,离不得人。”
她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郭磊跟着站起来。
“妈,那我们也先走了。”
“等……等等。”
刘凤琴终于找回了声音。
“穗穗,你……你那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金穗回过头,看着她。
“妈,我就是想说,钱的事,您不用瞒着我。”
“该给您的,我和磊磊一分不会少。”
“但不该我们承担的,我们也不会傻乎乎地往身上揽。”
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郭磊跟在她身后,也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刘凤琴瘫坐在沙发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郭涛和宋佳丽对视一眼,脸色都很不好看。
郭婷从厨房里探出头,小声问:
“妈,嫂子说的……是真的吗?她真有一百多万奖金?”
刘凤琴猛地抬起头,瞪着她。
“闭嘴!”
郭婷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宋佳丽站起来,勉强笑了笑。
“妈,时间不早了,我们也先回去了。”
她拉着郭涛,匆匆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刘凤琴和郭婷。
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还在继续,主持人正在说吉祥话。
但刘凤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满脑子都是金穗刚才说的那句话。
“不该我们承担的,我们也不会傻乎乎地往身上揽。”
原来,她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那五十万的事,她从来就没信过那些说辞。
刘凤琴的手,紧紧攥着沙发扶手,指节发白。
回家的路上,郭磊一直没说话。
他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表情很凝重。
金穗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夜景。
街上很热闹,到处都是放烟花的人,小孩子提着灯笼跑来跑去。
“穗穗。”
郭磊终于开口。
“嗯?”
“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什么?”
“你的奖金,真有一百多万?”
“真的。”
金穗说。
郭磊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也没问。”
金穗转过头,看着他。
“就像你没告诉我,你要给妈十万块钱装修一样。”
郭磊噎住了。
“我……我是想着,等转账的时候再跟你说。”
“是吗?”
金穗笑了笑。
“郭磊,咱们结婚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
“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郭磊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你……你很好。”
“哪里好?”
金穗问。
“懂事,孝顺,能干,对我妈和婷婷都很好……”
“还有呢?”
“还有……漂亮,聪明,会做饭……”
“还有呢?”
郭磊说不下去了。
“还有,好欺负,对吗?”
金穗替他说了。
“不,不是……”
郭磊想否认,但声音很虚。
“不是吗?”
金穗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郭磊,我不是傻子。”
“妈给佳丽姐五十万,给你妹妹两万买包,给我五百坐月子。”
“这些事,我都记着呢。”
“我没说,不代表我不知道。”
“我没闹,不代表我不在乎。”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只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时机到了。”
车停在了红灯前。
郭磊转过头,看着金穗。
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他觉得陌生。
“穗穗,对不起。”
郭磊说。
“我不知道你……这么委屈。”
“你不知道?”
金穗笑了。
“你真的不知道吗?”
“妈是怎么对我的,你是怎么对我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怀孕八个月,还在加班的时候,你在哪?”
“我坐月子,妈只给五百块钱的时候,你在哪?”
“你妹妹张口就要两万块钱的包,你眼都不眨就转账的时候,你在哪?”
郭磊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我……我只是不想家里闹矛盾。”
“所以,就可以让我受委屈?”
金穗转过头,看着他。
“郭磊,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也会伤心。”
“我只是不说,不代表我不会痛。”
绿灯亮了。
后面的车按喇叭。
郭磊启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接下来的路,两人都没再说话。
车子开进小区,停好。
下车,上楼。
开门,进屋。
保姆已经走了,女儿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
金穗换了鞋,先去卧室看了看孩子。
然后,她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郭磊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穗穗,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谈以后。”
郭磊搓了搓手。
“以后,家里的钱,你来管。”
“妈那边,我会跟她说清楚,不会再让她为难你。”
“婷婷的工作,你愿意帮就帮,不愿意就不帮,我不勉强你。”
“那十万块钱……”
“那十万块钱,你已经答应妈了,就给吧。”
金穗打断他。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家里的大额支出,必须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
“你妈,你妹妹,你哥,任何需要用钱的事,都必须经过我同意。”
“你能做到吗?”
郭磊看着她,眼神挣扎。
“穗穗,那是我妈,我亲妈……”
“所以呢?”
金穗问。
“所以我就活该受委屈?”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金穗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郭磊,我今天把话说明白。”
“要么,你站在我这边,我们好好过日子,该孝顺的孝顺,但不能再无底线地补贴你妈和你妹妹。”
“要么,你继续当你妈的好儿子,你妹妹的好哥哥,我们离婚,孩子归我。”
“你自己选。”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郭磊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离……离婚?”
“对,离婚。”
金穗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郭磊,我不怕离婚。”
“我有工作,有能力,有钱,有房,有车。”
“离了你,我能过得更好。”
“但你想清楚,离了我,你妈,你妹妹,你哥,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把你当提款机。”
郭磊的脸色,从白到青,从青到紫。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给你时间考虑。”
金穗转身,往卧室走。
“考虑好了,告诉我你的选择。”
她走进卧室,轻轻关上门。
把郭磊一个人,留在了客厅里。
卧室里,金穗靠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知道,她刚才的话,很重。
重到可能会把这个家,彻底砸碎。
但她不后悔。
有些话,早就该说了。
有些事,早就该做了。
她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儿。
小家伙睡得很香,小拳头握得紧紧的。
“一诺。”
金穗轻声说。
“妈妈不会让你,重复妈妈的路。”
“不会让你,在这样一个家庭里长大。”
“不会让你,学妈妈一样,忍气吞声,委曲求全。”
“妈妈会给你最好的。”
“也会给你,一个真正有爱的家。”
她俯身,在女儿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然后,她直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绽开。
照亮了夜空。
也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从她说出那一百二十五万开始。
从她摊牌开始。
从她给出选择开始。
这个家,要么重生。
要么,彻底破碎。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迎接任何一种结局。
因为她知道,无论结局如何,她都能承受。
她有工作,有能力,有钱,有女儿。
她什么都不怕。
金穗拉开窗帘,让烟花的火光,照亮整个房间。
也照亮,她脸上那个,浅浅的,释然的微笑。
年初一,早上八点。
金穗醒了。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身边,是空的。
郭磊昨晚没回卧室睡。
她起床,走到客厅。
郭磊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
他睡着了,但眉头紧皱着,像是梦里也在挣扎。
金穗没叫醒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开始做早饭。
牛奶,面包,煎蛋。
很简单。
做好后,她端到餐厅,自己先吃了。
吃到一半,郭磊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餐厅里的金穗。
“醒了?吃早饭吧。”
金穗说,语气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郭磊站起来,走到餐厅,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沉默地吃着早饭。
谁也没说话。
直到金穗吃完,放下筷子。
“考虑好了吗?”
她问。
郭磊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金穗。
眼睛里,是红血丝。
显然,他一夜没睡好。
“穗穗,我选你。”
他说。
声音很哑,但很清晰。
金穗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了一晚上。”
郭磊继续说。
“我想明白了。”
“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受委屈,不该让我妈和我妹妹,一次次地越界。”
“以后不会了。”
他看着金穗,眼神很认真。
“家里的钱,你来管。”
“我妈那边,我会去说清楚。”
“婷婷的工作,你能帮就帮,不能帮就不帮,我不勉强你。”
“那十万块钱,我给,但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家里的每一笔大额支出,我们两个人商量决定。”
“我保证。”
他一口气说完,然后,紧张地看着金穗。
像是在等待宣判。
金穗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她说。
“我信你这一次。”
郭磊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但郭磊,你记住了。”
金穗站起来,俯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给你选择的机会。”
“我会直接带着女儿离开。”
“我说到做到。”
郭磊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我记住了。”
“真的记住了。”
金穗直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去刷牙洗脸吧,一会儿去看你妈。”
“大年初一,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但郭磊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永远,都不一样了。
上午十点,两人带着女儿,来到刘凤琴家。
开门的是郭婷。
“哥,嫂子,你们来啦!”
她的态度,明显比昨天更热情了。
“快进来,妈在屋里呢!”
两人进屋。
刘凤琴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黑眼圈。
显然,她也一夜没睡好。
“妈,新年好。”
金穗抱着女儿,微微躬身。
“新……新年好。”
刘凤琴站起来,有些局促。
“来,给我抱抱孩子。”
她从金穗手里接过孙女,动作有些僵硬。
“一诺,叫奶奶。”
金穗说。
孩子当然还不会叫,只是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刘凤琴。
刘凤琴抱着孙女,脸上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一些。
“这孩子,长得真俊。”
她说。
“像磊磊小时候。”
“是像他。”
金穗说。
气氛有些尴尬。
郭婷端来茶水和水果,试图活跃气氛。
“嫂子,你昨天说的那个工作,什么时候能面试啊?”
“年后,初七上班,我帮你约初八面试。”
金穗说。
“太好了!谢谢嫂子!”
郭婷眼睛都亮了。
“不过婷婷,我得把话说在前头。”
金穗看着她。
“我只能推荐,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进。”
“面试能不能过,看你自己的表现。”
“我们公司很正规,走不了后门。”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努力的!”
郭婷连连点头。
刘凤琴抱着孙女,偷偷看了金穗一眼。
眼神很复杂。
有惊讶,有不安,有疑惑,还有一丝……畏惧。
是的,畏惧。
这个从来温顺,从来沉默,从来好说话的儿媳妇,一夜之间,像是变了个人。
变得锋利,变得强硬,变得让她不敢再随意拿捏。
“妈。”
郭磊忽然开口。
“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什么事?”
刘凤琴有些紧张。
“那十万块钱,我今天就转给您。”
郭磊说。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以后,家里需要用钱的地方,您得先跟我和穗穗商量。”
“不能像以前那样,您一张嘴,我就得给。”
刘凤琴的脸色,变了。
“磊磊,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和穗穗,是我们的小家。”
郭磊看着她,眼神很坚定。
“我们得先顾好我们自己的家,才能顾别人。”
“妈,您是我妈,我会孝顺您,该给的钱,我一分不会少。”
“但不该给的钱,我也不会再给了。”
这话说完,客厅里一片死寂。
郭婷张着嘴,想说什么,但没敢说。
刘凤琴的脸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
她看着郭磊,又看看金穗。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怀里的孙女脸上。
孩子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干净,很清澈。
像极了金穗的眼睛。
刘凤琴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塌了一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摸了摸孙女的脸。
“我知道了。”
她说。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以后,妈不找你要钱了。”
“妈有退休金,够花。”
她抬起头,看着郭磊和金穗。
眼神里,是某种近乎哀求的东西。
“你们……好好过日子。”
“妈不拖累你们。”
郭磊的眼眶,红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妈知道。”
刘凤琴打断他。
“妈都知道。”
她站起来,把孙女还给金穗。
“妈有点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你们……回去吧。”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卧室。
背影有些佝偻,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郭磊看着母亲的背影,眼圈更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金穗拉住了。
“让妈静静吧。”
金穗说。
“我们走。”
她抱着女儿,转身往外走。
郭磊跟在她身后。
郭婷送他们到门口。
“哥,嫂子,你们路上小心。”
她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恭敬。
“嗯,你好好准备面试。”
金穗说。
“我会的!我一定不会给嫂子丢脸!”
郭婷连连点头。
门关上了。
金穗抱着女儿,和郭磊一起下楼。
“我是不是……话说得太重了?”
郭磊问,声音有些哽咽。
“有些话,早该说了。”
金穗说。
“现在说,还不晚。”
两人坐上车。
郭磊发动车子,却迟迟没有开走。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金穗抱着女儿,看着窗外。
没有安慰,没有劝说。
只是安静地等着。
许久,郭磊抬起头,擦了擦眼睛。
“穗穗,谢谢你。”
他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离开我。”
郭磊转过头,看着她。
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很清澈。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机会。”
金穗看着他,许久,轻轻笑了笑。
“开车吧。”
“回家。”
年初七,假期结束,公司复工。
金穗把女儿托付给保姆,准时上班。
一进公司,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气氛。
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敬畏和羡慕。
一百二十五万的年终奖,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再加上即将升职的消息,她现在,是公司里的风云人物。
“金总,早!”
“金总,新年好!”
“金总,恭喜高升!”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她打招呼。
金穗一一点头回应,表情很平静。
来到办公室,她刚坐下,总监就来了。
“穗穗,来一下,总部来人了,要见你。”
会议室里,坐着几位总部来的高管。
其中一位,是金穗以前合作过的副总裁。
“金穗,好久不见。”
副总裁站起来,跟她握手。
“王总,好久不见。”
“坐,坐。”
副总裁示意她坐下。
“总部对你的表现很满意,新事业部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接受。”
金穗说,没有任何犹豫。
“好!”
副总裁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接受。”
“新事业部的筹备工作,从今天开始,你全权负责。”
“团队,预算,资源,你说了算。”
“总部只有一个要求:一年内,做出成绩。”
“没问题。”
金穗点头。
“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带几个人过去,都是我现在的团队成员,我用惯了,顺手。”
“可以,名单给我,我去协调。”
“谢谢王总。”
会议很顺利。
一个小时后,金穗走出会议室,手里多了一份任命书。
新事业部,总经理。
年薪,在现在的基础上翻倍,加股权激励。
她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新的一年,开始了。
新的挑战,也开始了。
但她不怕。
她准备好了。
晚上下班,金穗去接了女儿,回家。
郭磊已经在家了,正在做饭。
“回来啦?饭马上好。”
他从厨房里探出头,脸上带着笑。
“嗯。”
金穗换了鞋,抱着女儿走到客厅。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都是她爱吃的。
“今天怎么样?”
吃饭的时候,郭磊问。
“挺好,升职了,新事业部总经理。”
金穗说,语气很平淡。
郭磊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恭喜。”
他说。
“谢谢。”
“婷婷的面试,我帮她约了明天上午十点。”
“我跟她说了,能不能过,看她自己。”
“嗯,你尽力就好。”
郭磊说。
两人继续吃饭。
气氛很平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又有什么,不一样了。
吃完饭,郭磊主动收拾碗筷。
“我来吧,你陪陪孩子。”
他说。
金穗没推辞,抱着女儿,走到阳台上。
夜色渐深,城市的灯光,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诺,你看,那是妈妈的公司。”
她指着远处一栋高楼,对女儿说。
“以后,妈妈会在那里,给你打下一片天。”
“一片,属于你自己的天。”
女儿不会说话,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握得很紧。
金穗笑了,低头,在女儿脸上亲了亲。
身后,郭磊收拾好厨房,走出来。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和女儿。
眼神很温柔。
“穗穗。”
他叫她的名字。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吗?”
金穗转过身,看着他。
许久,她点了点头。
“会。”
她说。
“只要我们心在一起,就会。”
郭磊走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和女儿。
抱得很紧。
“对不起。”
他在她耳边说。
“还有,谢谢你。”
金穗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有的家,正在破碎。
有的家,正在重建。
而她的家,才刚刚开始。
一个真正的,平等的,互相尊重的家。
她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
刘凤琴会不会真的改变?
郭婷的工作能不能顺利?
宋佳丽和郭涛,会不会再来找麻烦?
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她不怕。
因为她知道,从今以后,她不再是一个人。
她有女儿。
有事业。
有钱。
有底气。
还有,一个终于学会站在她身边的丈夫。
这就够了。
足够她,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金穗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夜色很深。
但灯光很亮。
就像她的未来。
或许有黑暗。
但一定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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