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标题:明朝三百年变迁史24-西安的“唐皮明骨”,这是一场持续三百年的历史叙事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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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教大家一个问题,一提及西安,您能想到什么呢?兵马俑?大雁塔?或者是城中矗立的钟鼓楼,古城墙,亦或是其他?
诚然,西安作为十三朝古都,分别是西周、秦、西汉、新莽、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之都城,以上所有朝代中,或许唐朝时期西安之地位最有话题感和历史叙事的主导权。所以,提到西安,可能很多朋友第一时间都会想到这是一座“大唐不夜城”。
但是,有一个事实是,现在西安留存的钟楼、鼓楼、城墙以及古城的主体建筑框架与风格,都是明朝时期始建。当时,明太祖朱元璋其次子朱樉分封在西安,是为秦王。然后朱樉的后代子孙,便在西安府绵延到明末。既然西安现存的古建筑都是明朝时建设,那为何人们心中的烙印还是指向唐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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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楼之下,车如流水马如龙
对于此,鄙人的观点在于,形成这一切历史叙事的主导,在于清朝。清朝以及后来的依然以清朝遗民骄傲自居的群体,要刻意淡化人们对于明朝的记忆。所以,在西安的古城墙和钟鼓楼的交相辉映之下,便产生了奇特的化学反应。刻意去淡化西安的明朝属性,转而让人们将思维指向唐朝。并且,更居心叵测的地方还在于,他们一边强调唐朝,另一面还强调唐朝的有可能的突厥血统,从而去刻意去淡化唐朝这个汉民族伟大朝代,在中国历史上的主体民族法理的正统性和历史叙事。
无论您是否同意,不妨让咱们用简短的十分钟时间,从西安城的“唐皮明骨”之下,浅析这一现象的背后逻辑。
·被遗忘的天下第一藩
明洪武三年,也即是公元1370年,朱元璋将次子朱樉封为秦王,镇守西安,史称“天下第一藩封”。朱樉出生于公元1356年12月3日,为朱元璋的嫡次子。毫不犹豫地讲,在朱元璋嫡长孙朱雄英出生之前,朱樉便老朱家仅次于朱标存在的角色。所以,西安府的藩封与秦王的名号,自然不容有失。
洪武四年至十一年,长兴侯耿炳文奉旨以元代御史台旧址为基础,兴建秦王府城,同时将西安城墙向东、北大幅扩展,形成了今天可见的城垣规模。
这座明秦王府“规模宏壮”,占地约1.5平方公里,砖城周长5里,萧墙周长9.3里,形成“城三重、壕二重”的重城格局,其规模甚至超过同时期的燕王府邸。明人记载:“秦府殿高至九丈九尺”,宫室数目在八百间以上,“明代紫禁城尚在,完整如新,且其地址宽于南京”。秦王在西安共承袭13世,在此居住260余年,直至明亡。
今日西安城墙全长13.74公里,始建于隋唐,但主体格局完成于明代洪武年间。钟楼、鼓楼均为明代建筑。可以说,今天的西安老城区,其城市肌理、空间格局、核心建筑,无不打上深深的明代烙印。
然而,当你打开旅游网站、走进书店、观看城市宣传片,“盛唐”二字铺天盖地,“明城”却被挤到了历史叙事的角落。这种“唐皮明骨”的错位,究竟从何而来呢?
·明朝秦王府的物理抹除
公元1644年,清朝打着为明思宗报仇的旗号入主中原,在此之后,清朝对西安这座前朝重镇采取了系统的“去明化”改造。最典型的案例,便是对明秦王府的直接摧毁与覆盖。
清顺治六年,也即是公元1649年,清廷在西安府城东北隅构筑“满城”,专供八旗官兵及其眷属居住。这座“城中之城”占西安府城面积四分之一强,将明秦王府外城萧墙完全纳入其中。而秦王府内城,也即是今新城则被拆去房屋,改为八旗军的校场。据史料记载,“每月上旬的一、四、七日,中旬的二、五、八日和下旬的三、六、九日,八旗驻防兵在此进行操练”。
这个看似简单的操作,将明朝时期藩王的权力象征秦王府彻底夷为“校场”,抹去其作为天下第一藩封的记忆,从另一个角度看,通过八旗驻防实现对西安的军事控制,清廷修建这座满城,“在于突出旗人的优越地位,和便于他们推行民族压迫的政策”。
颇为传奇的是,公元1911年辛亥年的枪声过后,西安新军攻占满城,持续260余年的八旗驻防城被摧毁,“连日炮火,明秦王府及‘满城’内‘七街九十四巷’的房舍几乎毁坏殆尽”。秦王府的物理遗存,至此几乎荡然无存。
·覆盖记忆
如果说“满城”是对明朝物质遗存的摧毁,那么清修《明史》则是对明朝历史记忆的另一个维度的操控。如果您我作为后世者,想明白这一点,恰恰是理解“西安为何只提唐朝不提明朝”的关键。
清修《明史》耗时百余年,创下历史之最。原因何在呢?绝非技术条件不足,而是“部分人有意为之”。
清朝入主中原后面临着极为棘手的合法性危机,明末遗民对万历朝的怀念深入骨髓,“一斗米卖二十钱,一斤肉只六七文钱”,“门少催科人昼眠”,这种“盛世记忆”成为清朝统治的巨大心理障碍。
清初统治者的应对策略,是通过修史“消除普通人对明代的记忆”。具体操作还有着很高明的权术。前期《明史》版本“美化明朝历代帝王”,对朱元璋的评价是“治隆唐宋”,对朱棣的评价是“远迈汉唐”。“前期美化明朝帝王,是着意安抚贰臣遗民文人对故国之思”。而到乾隆年间,随着民间反抗意志消沉,又开始修改《明史》,调整对明朝帝王的评价。
更重要的是,在另一个方面上,清朝对“唐”与“明”采取了完全不同的态度。推崇唐朝,淡化明朝。推崇唐朝,是因为唐与清之间隔着五代、宋、元、明四个朝代,没有直接的政权更替关系,不存在“易代”的尴尬。而淡化明朝,则是因为明朝是清朝直接取代的前朝,任何对明朝的正面记忆,都可能唤起对“故国”的怀念,威胁清朝统治的合法性。
在西安这个特殊的空间场域中,上述一切表现得尤为明显。清朝没有动力去宣扬西安的“明朝印记”。因为那是被取代的、被征服的王朝,但清朝有动力去挖掘西安的“唐朝元素”,因为那是一个安全的、遥远的、与清无涉的“盛世”。当西安的明代建筑被物理抹除或改造,当明秦王府沦为八旗校场,西安作为“唐都”的叙事便悄然浮出水面。
·“突厥血统”叙事?
时光来到了近几十年,有着这样一部分人,他们一边强调唐朝,还强调唐朝的有可能的突厥的血统,去刻意淡化汉民族在中国历史上的法理的正统性。
诚然,唐朝皇室的“胡汉混血”身份,本是学术研究的对象,但当这一话题在特定历史语境中被放大甚至是刻意放大,便可能成为解构民族历史正统性的工具。
清廷作为渔猎游牧政权,其统治合法性的构建,需要打破“华夷之辨”的壁垒。如果,他们能将汉人引以为傲的唐朝也“胡化”,那么“胡人”统治中国便不再是历史的例外,而成为常态。这恰恰是乾隆时期官方思维方式的重要转向。所以,说到此,前段时间的洪承畴以及后续海宁陈家的故事,大家笑笑则以,也不必过多关注。
接着说清修《四库全书》,这本书对古籍的大规模删改,本质上就是一场“清洗”。在这个叙事框架下,西安作为“唐都”被反复强调,而作为“明藩王府城”则被刻意遗忘,便有了更深层的逻辑。唐朝是“胡汉共主”,可以被清朝继承;明朝是“汉人王朝”,必须被边缘化。
·当代西安的“盛唐叙事”
那么,当代西安“大唐不夜城”的盛行,是否完全是清廷叙事的延续呢?答案没那么简单。
西安作为唐代都城,确有深厚的历史积淀。现存5万多首唐诗中,“长安”一词出现1400余次。但另一个不争的事实,唐朝灭亡后,一千多年,西安便不再被当作任何一个政权的都城。2025年,西安出具的《打造唐诗文化品牌实施方案》,提出用3年时间打造“唐诗之都”。大唐不夜城、长安十二时辰主题街区、数字光影演绎唐诗等文旅项目,确实激活了城市的文化资源。
但问题在于,这种“盛唐叙事”的过度强化,导致了对城市历史层累的忽视。当你走进大唐不夜城,满眼“李白”NPC、唐风演艺、胡旋舞,仿佛穿越回公元8世纪;但你很少听说,你脚下的土地,曾是明秦王府的萧墙之内,曾是明代260余年藩王权力的中心。
这种选择性呈现,固然有文旅市场的经济理性,必须承认唐代IP知名度高、辨识度强、开发空间大。但不能否认的是,它也在无意中延续了清初以来的历史叙事惯性,唐朝是“可说的盛世”,明朝是“不可说的前朝”。当一座城市的集体记忆被如此塑造,我们便不得不追问:这是历史的真相,还是被反复过滤后的幻象呢?
·记忆,是会被选择的
西安的“唐皮明骨”,折射出一个深刻的悖论,物质遗存最多的是明朝,文化符号最盛的是唐朝。这背后,是清朝统治接近三百年来历史叙事的层层叠加与选择性遗忘。
清朝通过“满城”的物理摧毁和《明史》的叙事操控,完成了对明朝记忆的第一轮清洗。后来,改变历史车轮的辛亥年枪声过后,满城被彻底摧毁,却又在反清浪潮中强化了对清朝的批判,无意间延续了“唐朝高于明朝”的叙事惯性。当代文旅开发出于经济考量,进一步强化了“盛唐IP”,使明朝的城市记忆被推向更加边缘的位置。
历史记忆一旦被悄然改写,便会形成强大的惯性,即使推动扭曲的力量已经消失,惯性仍会持续。我们今天面对西安时“想到唐朝而非明朝”,既是清朝操作的远因,也是当代选择的近果,甚至是一个民族历史认知的深层困境。
走出这个困境,不是要否定唐朝,而是要还原历史的层累。让钟楼、城墙、鼓楼这些明代建筑,不仅是被观赏的“景点”,更是被讲述的“历史”;让明秦王府的遗址,不仅是一段残垣断壁,更是一个王朝的记忆载体;让西安这座城市,不仅是“大唐不夜城”,更是“大明秦王府藩封之城”。
唯有读懂每一层的痕迹,我们才能接近真实的城市记忆,也才能看清是谁,在何时,出于何种目的,让我们记住了什么,又遗忘了什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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