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春天的北京,还带着一点北风的凉意。王府井一带的剧场却热闹得很,茶馆、话剧、歌剧轮番上演,观众席里坐着的,既有刚从战场复员的军人,也有刚接管城市机关的干部。舞台变了,观众变了,一个问题慢慢浮了上来:新中国该怎样在舞台上讲自己的革命史,尤其是怎样呈现那些还健在的领袖人物。
这个问题,没人比李伯钊更早、更直接地触到。她是老红军,又是新中国成立后北京人民艺术剧院的领导之一,1930年代就走在长征路上,雪山草地都亲眼见过。新中国成立后,战争硝烟刚刚散去,她心里一件事迟迟放不下:那段艰苦卓绝的长征,是不是也该走上舞台,让更多没摸过枪、没翻过大雪山的城里人,看一看、想一想。
一番筹划之后,歌剧《长征》被提上日程。更大胆的设想随之而来——这部作品里,要不要让毛主席第一次出现在文艺舞台上?
一、从一张定妆照说起
新中国成立后,把长征写成回忆录、战史的人不少,把它搬上舞台的却寥寥无几。长征本身就像一部铺陈巨大、人物众多的史诗,轻易下手,难免失之粗浅。李伯钊却有一种执拗的清醒,她知道舞台容量有限,不可能把二万五千里每一段都端上来,只能抓住最能代表精神气质的片段做集中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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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构思剧本时,她提出一个关键想法:歌剧里要有毛主席的形象。理由很简单,长征的胜利离不开集体,更离不开当时中央的正确指挥,如果没有领袖的决策和判断,很多关键转折根本走不过去。这个意见一提出来,剧组立刻感到压力骤增——不是写不写的问题,而是谁来演。
在1950年前后,舞台上还没有“特型演员”这一说法,更没有演毛主席的先例。找一个人来扮演还在中南海办公的领袖,既要形似,又要神似,还不能有一点轻浮和哗众取宠的嫌疑,标准不言而喻地高。一时间,人艺内部提了不少名字,真正能往下接的,却一个个被条件卡住。
就在这时,有人随口提起:“老舍《龙须沟》里演程疯子的这个小伙子,不妨看看。”这位“程疯子”,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于是之。当时他只有二十出头,刚在话剧舞台上露了几次脸,谈不上什么名气,只是因为演过一个性格复杂的角色,被导演和同事记住了。
按理说,一个刚起步的年轻演员,和伟人形象之间隔着好几重门槛。真正把这个念头固化下来的,是一件看似无关紧要的小事——定妆照。为了演好旧社会底层曲艺艺人的程疯子,于是之到处查资料、访老艺人,还琢磨出人物可能出身旗人家庭。为了贴近这种气质,他把前额头发剃短,梳起背头,让额头看上去更宽更亮,再配合服饰化妆,略带一点老北京旗人子弟的做派。
照相机快门按下,洗出来的黑白照片往桌上一放,意外出现。那时的相纸成像并不精细,轮廓略一虚化,远远一看,眉眼、额头、脸型竟隐隐有几分毛主席的神态。照片被送到李伯钊手里,她定睛一看,几乎是下意识地拍案:“像,太像了。”
就这样,扮演毛主席的重任,落在了一个24岁的青年演员身上。这种选择在今天看来仍旧大胆,在当时,更带着一点冒险意味。
二、年轻演员和没有范本的角色
角色一确定,于是之心里其实并不轻松。二十多岁的年纪,革命经历有限,舞台经验也不算足,偏偏要去塑造全国人民心目中最重要的领袖,这种压力,外人不难想象。更麻烦的是,1951年的舞台上,没有任何可以直接模仿的“特型”形象,一切都得从零开始摸索。
歌剧《长征》是一部群像戏,毛主席在其中的出场并不多:全剧九场,他只在描写强渡大渡河的第六场里短暂亮相,台词更是只有一句“同志们,祝你们成功”。表面看,这不过是几分钟的戏,却恰恰是全场观众最紧张、最期待的一刻。一旦“毛主席”迈步走上舞台,全场目光立刻会集中到这一点上,任何细小的违和感都会被放大。
于是之很快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段可以靠“形似”混过去的戏。李伯钊从自己珍藏的资料里,拿出解放前东北版《毛泽东选集》和几封毛主席写给杨尚昆的信,递到他手里,又把能找到的一些照片逐张解释。那时毛选还未正式出版,这些材料来之不易,更显得分量十足。
人艺又从相关部门借来纪录片资料,一卷胶片里,有毛主席在火车站迎接宋庆龄来京参加新政协的画面。镜头很短,几步路,却被剧组当成重点反复播放。有人站在一旁议论:“步子要大些”“重心要沉一点”,于是之则在心里悄悄记住,肩的起伏、脚步落地的节奏以及停顿时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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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外形动作只是表层。导演焦菊隐反复提醒他:“动作可以学,气魄要靠理解。先把他的思想、心胸弄明白了,身段自然跟得上。”这话看似简单,却点到了表演的根子。于是之从那天起,开始密集阅读毛主席的文章,听关于革命历程的介绍,还把自己的体会写进演员日记里,用这种方式逼着自己深入角色。
在日记里,他坦承自己“有一种惭愧的感觉油然而生”,觉得和角色之间距离“何其远”。他还把这次任务看作一次严肃的政治考验,认真写下打算:“我已经申请入党,争取在这次工作中被批准。”这种朴素的心态,也许有些青涩,却并不难理解。对那一代演员而言,演领袖不只是艺术工作,更带有一种庄重的责任感。
有意思的是,人艺领导还想了一个办法:让他亲眼看一看真实的毛主席。1951年5月24日,毛主席在中南海勤政殿接见西藏代表团,北京人艺负责军乐队的配合工作。安排名单时,有人特意把于是之“塞”进了队伍。短短几分钟的近距离接触,对后来舞台上的形象塑造,起到了出人意料的作用。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下了自己的观察:毛主席给人的感觉,并不只是个概念上的“气魄大、有分量”,而是一种“像在想更久远事情”的神情——目光常常落在更远的地方,握手时注意力非常集中,对每一个人都认真而专注。这些细节,被他一一记在心里,慢慢转化为舞台上的目光、停顿和语气。
三、一次次彩排,一层层打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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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长征》剧组于1951年春正式成立后,于是之的名字被排在演员名单最前面,明确标注:饰毛泽东。名单一公布,他反倒比之前更紧张了。之前只是内部讨论,还带着一点“不一定成”的心理余地,一旦宣布出去,观众、领导、战友都会盯着看,丝毫大意不得。
6月中旬,剧组第一次彩排。强渡大渡河那一场,从战士们准备下水,到十八勇士出发,再到“毛主席”走上舞台,气氛层层递进。于是之第一次穿上戏服,压着步伐,从幕后走出。他自己觉得心里是稳的,台下看却未必如此。
彩排一结束,各种意见接踵而来。有人觉得手抬得太高,“还有点程疯子的影子”;有人说走路步子跨得不匀,“像刚睡醒”;还有人觉得太文弱,“有点儒将味儿”;也有人指出,他在听团长汇报时眼神乱飘,“不够沉着”。这些话说得不算客气,有的甚至近乎苛刻。
于是之没有辩解,只是把一句句批评记在本子上,回去对着镜子、对着空院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为一个短短几分钟的角色单独排练,次数多达六七回,这在当时也是极少见的安排。
李伯钊格外重视这部歌剧,她把丈夫杨尚昆请到彩排现场。7月6日的那一回,台下坐着的,除了杨尚昆,还有时任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灯光一亮,“毛主席”上场,两位老同志相视一笑,脸上难掩新鲜和兴趣。散场后,他们给出的意见很直白:“走路很有点味道,就是湖南口音还差些。”这既是肯定,也是提醒。
7月21日的又一次彩排,来观摩的中央领导人更多,彭真、肖华、刘亚楼、胡乔木等人都在座。每个人从自己的角度提了看法,有从形象入手的,有从台词节奏入手的,也有关注整体戏剧节奏的。反复打磨之后,夸奖的声音渐多,质疑渐少,剧组内部渐渐达成共识:这个毛主席的舞台形象,已经可以端给观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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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难发现,这一连串过程,并不是简单地“找个像的人上去走一圈”,而是艺术与政治、形似与神似、个人体验与集体意见交织在一起的一次探索。特型演员这一行当,在当时还没真正叫出名字,却已经在这一次次彩排中悄悄成型。
四、公演夜与迟到一年的观众
1951年8月1日,歌剧《长征》在北京正式公演。那一晚,剧场里座无虚席。前排坐着的,是周恩来、刘少奇、朱德等中央领导,身边还散落着不少从部队、机关抽空赶来的老红军、老干部。灯光暗下,序曲响起,大幕缓缓拉开,观众很快被带进了那个翻越雪山、强渡大渡河的年代。
随着剧情推进,十八勇士为渡河做准备,织草绳、备木舟、安排火力掩护,台下的情绪逐渐紧绷。等到第六场,熟悉的身影从侧幕走出,略带湖南口音的一句“同志们,祝你们成功”响起,场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有观众忍不住抬袖擦眼睛,也有人一边鼓掌一边轻声对旁边人说:“像,真像。”
从戏剧结构上看,这句台词很短,人物出场也很有限。可在当时的氛围里,这几分钟却格外沉甸甸。对很多人来说,那是第一次在文艺舞台上看到毛主席的形象,不再只停留在报纸照片和广播声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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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剧本本身而言,《长征》的创作时间确实偏紧,九场戏里能容纳的故事并不多,人物线索也略显分散,这些局限,剧组心里也清楚。不过在当年的观众眼里,这部作品的意义,并不单纯是艺术水准的问题。能在舞台上看到红军战士的群像,看到领袖与战士之间的那一句叮嘱,本身就是一种新的体验。
有意思的是,毛主席本人并没有在1951年公演时到场。关于这出戏,有关方面向他做过简要汇报,他也看过《龙须沟》,对“程疯子”这个角色印象颇深。听说同一个年轻演员在新戏里要演自己,他还曾打趣道:“干革命就是疯子嘛。”这句话既是幽默,也透露出对文艺工作的一种宽容态度。
真正坐到剧场里看《长征》,是在一年多之后的1952年6月。那一次,杨尚昆专门做了安排,把毛主席请到现场。演出结束后,并没有当场展开长篇评论。过了不久,他通过女儿李敏,请人带话给李伯钊,很平实,也很直接:
“我提一点建议,写革命,写长征,都很好,但不能把我毛泽东当活菩萨。党内有那么多好同志,还有很多人牺牲了生命。就拿长征来说,大小三百八十多次战斗,有几个方面军,还有那么多领导同志,要写就写方面军,没有他们,我毛泽东独龙就能下雨吗?”
这番话的分量不言而喻。一方面肯定了这部作品“写革命、写长征”的方向,一方面又很清楚地指出,不能把个人拔得过高,更不能把集体奋斗简化为个人传奇。用他自己的比喻说,“独龙不能下雨”,长征胜利是几大方面军、无数指战员共同拼出来的。
李伯钊听到这番意见,很快就做了调整。她重新查阅史料,把原剧本里偏重个人的部分往前线战士、各路指挥员那里倾斜,强化“方面军”的概念,把这段历史更准确地还原为一场集体行动。直到1981年,她才完成对剧本的系统修改,并给这部作品换了一个新名字——《北上》。从1951到1981,整整三十年,这种慢工,多少反映出那个年代部分文艺工作者对历史题材的忌惮与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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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舞台之外的争议与澄清
1951年的那次尝试,对于是之而言,是极重要的一道坎。上半年,他在老舍的《茶馆》里饰演王利发,开始在话剧界崭露头角;下半年,又在《长征》中扮演毛主席,走上了特定历史角色的道路。两种角色、两种气质,在一年之内集中落在一个年轻演员身上,这在当时并不多见。
从今天的眼光回看,当年的化妆、服饰、舞台灯光,都有着时代的局限。于是之塑造的毛主席形象,在口音、细节还原上,难免有不够贴近的地方,这一点,他自己在晚年回忆时也坦然承认。但必须承认的是,在缺乏范本的年代里,能有人敢尝试、敢承担,并为此投入如此多精力,本身就是一种突破。
1978年,他又在故事片《大河奔流》中第二次扮演毛主席。那时,特型演员的概念已经逐渐固定,相关影像资料也丰富了许多,整个行业有了更多经验积累。但对他个人来说,1951年的那次登台,始终是最特殊的一次——既是起点,也是一道别人很难复制的经历。
有意思的是,半个多世纪过去,这段历史一度在公众视野中变得模糊。到了21世纪初,有人开始追问:新中国成立后,第一个在舞台上扮演毛主席的人到底是谁?由于当年的报纸报道有限,剧照流传不多,各种说法渐渐传开,甚至出现了截然相反的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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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3月,《中华读书报》刊登了一篇文章,认为1951年不可能有人在舞台上扮演毛主席,理由是“当时毛主席尚在,舞台上塑造活着的领袖形象不合当时惯例”,进而断定关于于是之出演毛主席的说法是“传闻”。这种看法在纸面上说得有板有眼,又带着一套逻辑推理,很容易让不了解情况的读者信以为真。
有意思的是,这次争论没有拖得太久。一个月后,《中华读书报》再次刊文,这一次,是当年亲眼看过《长征》的观众发声。许多已经年逾七旬的老人回忆,1951年确实在北京剧场里看过舞台上的“毛主席”,虽然出场不长,但印象很深。一些人更从抽屉深处翻出当年保存的演出说明书,上面清楚地印着演员表:“毛泽东——于是之”。
这些实物证据、亲历者回忆摆出来,之前那篇文章的判断自然站不住脚。有人打电话到家里向于是之求证,他也平静地确认,1951年的确在歌剧《长征》中扮演过毛主席。争议至此才算告一段落,尘埃落回到当年的那些纸页、那些灯光之中。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段经历本身也很耐人寻味。文艺史上的细节,若没有当事人和观众的记忆撑着,很容易被后来的推理代替事实。1951年那个年轻演员迈上舞台的一刻,本来只是一个剧组内部的选择,却在半个世纪后变成需要“考证”的历史小问题。幸亏当年的节目单、老观众的记忆、演员本人的确认还在,否则这段往事很可能被轻描淡写地划掉。
回过头看,从李伯钊最初的构想到《长征》的上演,再到毛主席提出“不能当活菩萨”的意见,以及三十年后剧本改名《北上》,其中隐含着一个清晰的脉络:革命历史如何走进舞台,领袖形象怎样在集体叙事中找到恰当位置;演员如何在缺乏先例的情况下塑造历史人物,观众又如何在作品中寻找真实与感情之间的平衡。
这些问题,当年没有用大段议论写在台词里,却实实在在地落在排练厅,落在演员日记,落在一张张发黄的演出说明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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