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坳、一群猪、屙屎梁”这些地名应当怎么改？| 新京报专栏

▲四川省多地发布公示，拟对“杀人坳”“屙屎梁”等地名进行更名。新京报制图

“杀人坳”改为”桂花坨”，“屙屎梁”改为“阿石梁”，“一群猪”改为“一碗水”……

据报道，近日，四川省兴文县、宣汉县多地发布公示，拟对“杀人坳”“一群猪”“屙屎梁”等一批地名进行更名。根据公示，这些或粗鄙或惊悚的地名，拟根据地形特征、植物分布、公众习惯等，更改为“桂花坨”等名称。

那些看似充满泥土气息甚至略显粗鄙的地名，即将被更具“文化内涵”或“雅致”的新名字所取代。这不仅仅是几个汉字的简单替换，某种程度上，也是一场关于乡土记忆、文化符号与现代治理逻辑的深度碰撞。

毕竟，地名从来不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符号，而是口耳相传的生活印记，是文化地理的活态标本。那么，这种对地名的“净化”，是否会抹掉乡土中国的鲜活记忆，消解民间文化的独特性与多样性？

地名是民间文化“活化石”

乍听之下，“杀人坳”“屙屎梁”“一群猪”这些地名确实不够文雅。

可是，如果我们把目光投向历史深处便会发现，这类看似不文雅的地名，恰恰是民间最原初、最直接的命名方式。其大多源于对地形地貌的直观描述、对历史事件的朴素记录，或是对生活场景的幽默调侃。

比如，“杀人坳”这类地名，在全国各地都不鲜见，其背后往往关联着历史上的战乱、匪患或交通险要处的劫掠事件。这或许记录了人们在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是地方社会苦难史的一种见证。

而“屙屎梁”“一群猪”这样的名字，则反映了农耕时代人们以贴身经验和生活细节来认知空间的方式。那里可能是一个行人常需方便的山梁，也可能是野猪或家猪经常出没的地方。

很多时候，这些看似粗粝的地名，或许就是破解地方社会变迁的关键钥匙。如果简单地将这些地名一改了之，而不去挖掘、记录其背后的历史渊源，或也有抹杀地方民间记忆的可能，让后人再也无法通过地名读懂这片土地曾经的风雨过往。

这些地名虽然不登大雅之堂，却具有极强的指位性和生命力。每一个看似粗鄙的地名背后，都可能隐藏着一段真实的家族史、村落史甚至区域发展史。它们是地方文化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当地居民的集体记忆和情感归属。

更进一步看，地名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时间上的连续性与情感上的联结性。很多老地名已沿用上百年甚至数百年，早已融入当地民众的日常生活，成为地方身份认同与乡愁记忆的核心载体。

可以说，这些地名是地域知识的凝结，是当地人在长期生产生活中形成的、最符合其认知习惯的地理标签。从人类学的角度看，这类地名正是民间文化的“活化石”，价值正在于其未经修饰和自然生长。

更改“怪地名”并非无的放矢

从公共治理维度看，地名更改确实有明确的法律依据与现实合理性，绝非无的放矢地“拍脑袋”。

《地名管理条例》规定，地名命名应当“含义明确、健康，不违背公序良俗”。而在2018年，民政部等部门联合印发《关于进一步清理整治不规范地名的通知》，明确对地名中存在的“大、洋、怪、重”等不规范地名，进行规范化、标准化处理。

此次四川多地公示的拟更名地名，恰恰涉及两类问题：一类是带有血腥暴力色彩的地名，另一类是带有不雅属性的地名。应该说，这些被贴上标签的“怪地名”，确实存在难以回避的弊端。

首先，部分地名确实可能带来使用上的尴尬或不便。现代社会，地名广泛应用于户籍管理、交通指示、商业活动、公共服务等领域。一个过于粗鄙或带有负面联想的地名，可能给当地居民带来心理不适，也可能影响外界的观感与地方的对外形象。

比如，外地游客通过导航定位到“杀人坳”，首先产生的显然很难是亲近感；而当基层政务文件、招商推介材料中出现“屙屎梁”这类表述，也必然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公共传播的尴尬。

其次，此次更名并非简单的行政强制，而是体现了对“群众认可度”和“地名来源清晰度”的重视。而在当地的公示中，每一个拟更名的新地名也都强调了原因。

例如，“杀人坳”拟更名为“桂花坨”，是因当地有一株树龄数十年的桂花树，群众已习惯使用新指代；“一群猪”拟更名为“一碗水”，则是因当地有一口形似碗的水洼，滋养一方百姓，群众认可这一称呼。

这说明，在一定程度上，此次更名是对民间已发生或正发生地名演变的追认，而非简单的“一刀切”。这是此次地名整治中最值得肯定的底层逻辑。

地名是空间的符号，更是写在土地上的历史。从“杀人坳”到“桂花坨”，改变的不仅是名字，更是我们与历史对话的方式。规范地名，是为了让公共空间更有序；保护老地名，是为了让我们的文化根脉更绵长。

唯有在规范与传承之间找到平衡，在公共治理与民间文化之间达成和解，才能让每一个地名成为指引方向的空间坐标和留住乡愁的文化容器，让我们在走向现代的同时，永远记得自己从哪里来。

撰稿 / 赵清源（媒体人）

编辑 / 马小龙

校对 / 卢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