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说:爸,你可以回老家休息了
我叫老周,今年六十三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正蹲在杭州某小区的阳台上,给孙子的滑板车拧螺丝。那辆粉色的小滑板车,轮子都快磨平了,孙子还非要骑,我寻思着给他修修,能骑一天是一天。
儿子站在我身后,犹豫了好一会儿,开口说:“爸,孩子大了,您和我妈可以回老家休息了。”
我手里的螺丝刀顿了一下,没抬头。
“幼儿园有晚托班了,到六点,我俩下班能接上。您二老在这儿也憋屈,不如回老家,空气好,还能串串门,自在。”
他说得挺轻松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嗯”了一声,继续拧螺丝。螺丝拧紧了,我把滑板车翻过来,轮子转了转,还行,能骑。
我说:“行,那我跟你妈商量商量,看什么时候走。”
儿子明显松了口气,说:“不急不急,你们慢慢收拾。”
他转身回屋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我蹲在阳台上,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忽然觉得手指头有点僵。
八年了。
这把老骨头,在杭州窝了八年了。
我们是二零一六年来的,那年孙子刚满一岁,儿媳妇产假结束要上班,儿子打电话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让我们过来帮忙带带孩子。我老伴二话没说,收拾了两个大编织袋,把家里能带的都带上了——腊肉、干辣椒、自己磨的米粉,连菜刀都带了,说杭州的刀用不惯。
我记得很清楚,我们是坐绿皮火车来的,十二个小时,硬卧。老伴一路上兴奋得不行,说这辈子还没去过杭州呢,西湖肯定好看。我也高兴,虽说背井离乡的,但毕竟是去帮儿子,是正事,心里踏实。
到了杭州,儿子来火车站接我们。出了站,满眼都是高楼和人,我拎着编织袋站在出站口,半天分不清东南西北。老伴拽着我袖子说,你傻站着干啥,走啊。
我们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杭州,进了儿子的家,开始了八年的“杭漂”生活。
儿子家不大,两室一厅,六十多个平方。他们小两口住主卧,我和老伴住次卧。次卧也就十来个平方,放一张一米五的床,再放个衣柜,就转不开身了。老伴说挺好,比咱老家的房子干净。
头一年最难熬。
首先是说话听不懂。杭州话跟咱老家的话完全是两回事,去菜市场买菜,人家说啥我一脸懵,只能比划。后来慢慢学会了几句,什么“多少钞票”“便宜点”,但说出来的味儿也不对,人家一听就知道是外地来的。
再一个是吃不惯。杭州菜甜,什么都放糖,红烧肉是甜的,连炒青菜都放糖。我们老家无辣不欢,一开始真是吃不下去。老伴就在家里自己做,但儿子说别在屋里炒辣椒,味儿太大,邻居该有意见了。后来老伴就偷偷炒,炒完了把窗户打开散味儿,跟做贼似的。
但最难的不是这些,是带孙子。
孙子那时候刚会爬,满地乱爬,一眨眼就不见了。我腿脚不太好,年轻时在工地上受过伤,右膝盖半月板磨损,蹲下起来都费劲。老伴让我别管,说她来,她就一天到晚弯着腰跟在孙子后面,腰疼得直不起来,贴了不知道多少膏药。
孙子一岁半的时候,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儿子和儿媳妇都不在家,一个加班一个出差。老伴急得不行,说赶紧送医院。我抱着孙子下楼,打不到车,老伴说别等了,咱走着去。
她就那么抱着孙子,一路小跑,跑到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我跟在后面,膝盖疼得钻心,一瘸一拐的,硬是咬着牙跟上了。到了医院,医生说幸亏来得及时,再烧下去就肺炎了。
那天晚上老伴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抱着孙子,一宿没合眼。第二天早上我给她买了个包子,她咬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吃不下。
我说你也得吃点啊,别把自个儿熬垮了。
她说:“垮不了,孙子还没长大呢。”
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孙子从会爬到会走,从会走到会跑,从只会叫爸爸妈妈到会叫爷爷奶奶。他第一次叫“爷爷”的时候,我差点没哭出来,那软软糯糯的一声,叫得我心都化了。
我心想,值了,都值了。
在杭州这八年,说句实在话,我跟我老伴就像是这个家里的两件家具,用着的时候搬出来,不用的时候就搁在角落里。
这话说出来可能有点难听,但就是这么个理儿。
每天早上五点半,老伴准时起来做早饭。儿子和儿媳妇要上班,得七点出门,早饭得赶在他们起来之前做好。稀饭、馒头、煮鸡蛋,有时候再炒个小菜。老伴变着花样做,生怕他们吃腻了。
六点半,孙子该起来了。穿衣服、洗脸、刷牙,哄着吃早饭。这孩子挑食,不爱吃青菜,老伴就把青菜剁碎了拌在粥里,骗他吃下去。
七点半,我送孙子上幼儿园。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走路十分钟。但孙子磨蹭,一路走一路玩,看见蚂蚁要蹲下来看半天,看见树叶要捡起来揣兜里。我急得不行,说快点快点,要迟到了。他不听,我就蹲下来背他走。
我膝盖不好,背着他走那十分钟,到家之后得缓半天。但我不忍心让他迟到,小孩子嘛,迟到了老师要说他的。
送完孙子,我和老伴才算有点自己的时间。老伴去菜市场买菜,我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我俩随便吃点,有时候下碗面条,有时候热热昨天的剩菜。下午四点,我又得去接孙子,接了回来,做饭,等儿子儿媳妇下班。
他们回来了,我们就把孙子交过去,我和老伴回自己的小房间。有时候想跟儿子说说话,他累了一天,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也不好意思打扰。
老伴有时候偷偷抹眼泪,说想老家了,想老家的菜地,想隔壁的张大姐,想村头那棵大槐树。我说你忍着点,孩子需要咱,咱就得多待几年。
她就抹抹眼睛,说:“我知道,我就是说说。”
七年了,她“说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但没有一次真的闹着要走。
我们不是没想过在杭州安顿下来。头几年,儿子也说过,等条件好了,换个大点的房子,把我们的户口也迁过来。老伴听了高兴了好一阵子,说那咱就成杭州人了。
但后来就不提了。杭州的房价涨得厉害,儿子那点工资,能保住现在的房贷就不错了。再说,儿媳妇好像也不太乐意,有一回我听见她在电话里跟她妈说:“他们在这边,我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总觉得不自在。”
这话我没跟老伴说,说了她该伤心了。
今年开春以来,我就觉得儿子的态度有点变了。
以前他下班回来,会跟我们聊几句,问问孙子今天怎么样,乖不乖。现在回来就进卧室,门一关,也不知道在干啥。
有一回我听见他跟儿媳妇在屋里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在门口听见了几句。他说:“我爸妈在这儿,咱俩连个二人世界都没有。”儿媳妇说:“那你跟你爸说啊。”他说:“我怎么开口?他们帮了咱八年了。”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咋了,我说没事,膝盖疼。
其实膝盖不疼,心疼。
我知道,我们老了,不中用了。在儿子眼里,我们可能已经帮不上什么忙了,反而成了累赘。孙子大了,上了幼儿园,有晚托班,确实不需要我们全天候盯着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住在这个小房子里,占着一间房,水电费生活费也是儿子出,日子久了,谁心里没点数呢?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空间需求。我们在这儿,确实碍事。我上厕所不关门,儿子说过我好几回;我看电视声音大,儿媳妇说过我好几回;我在阳台上抽烟,楼下邻居投诉过好几回。
我就是有点想不通,八年前他们那么需要我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来了。现在不需要了,我就该走了。
跟扔一件旧家具似的。
儿子跟我说完那句话之后,我表面上没啥,心里头翻腾了好几天。
我没跟老伴说。我知道她的脾气,她要是知道了,嘴上肯定说“那好啊,咱正好回去”,但心里头得有多难受,我清楚。
她比我还恋这个家。说是恋这个家,其实是恋孙子。孙子就是她的命根子,从一岁带到七岁,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这要是回了老家,一年能见几回?过年回去几天,孙子跟她都不亲了。
可我也不能赖着不走啊。儿子都开口了,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你们可以走了。我要是装糊涂,赖在这儿,大家都不痛快。
我想了好几天,最后想明白了。
人这一辈子,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把孩子养大,看着他们结婚生子,帮他们带带孩子,带完了,就该退场了。就像戏台子上的龙套,戏份演完了,就该下去了,不能赖在台上不走。
戏台子不是你的,灯光不是你的,观众看的也不是你。
我就是那个龙套。
昨天晚饭的时候,我跟老伴说:“咱俩是不是该回老家了?出来八年了,家里的房子也不知道漏不漏雨,菜地怕是都荒了。”
老伴正给孙子夹菜,筷子停在半空,愣了愣,说:“你说啥?”
我说:“儿子说孙子有晚托班了,不用咱接送了。咱俩在这儿也没啥事,不如回去,家里还自在些。”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儿子,儿子低着头扒饭,没吭声。
老伴把筷子放下了,说:“行,那就回吧。”
就两个字,“行吧”。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啥情绪。
但我知道她。她越是这样,心里头越不好受。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手抖了一下,一个盘子掉在地上,碎了。她蹲下去捡,我赶紧过去拦着,说别捡了别捡了,扎着手。她不听,一块一块地捡,捡着捡着,肩膀就抽起来了。
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啥。想拍拍她的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
她说:“我就是舍不得小宝。”小宝是孙子的小名。
我说:“我知道。”
她说:“他第一次叫奶奶,是我教的。他第一次自己吃饭,是我喂的。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是我在后面扶着的。他……”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
我蹲在那儿,膝盖疼得要命,但我没起来。
孙子听见动静跑过来,抱着老伴的腿说:“奶奶你怎么了?奶奶你别哭。”老伴赶紧擦擦眼睛,笑着说:“奶奶没哭,奶奶眼睛进沙子了。”
孙子说:“那我给你吹吹。”就撅着小嘴对着老伴的眼睛吹。
老伴搂着孙子,眼泪又下来了。
我跟儿子到现在也没红过脸,也没吵过。
我理解他,真的理解。三十出头,房贷车贷,工作压力大,老婆孩子要养,我们两个老的在旁边,确实是负担。不是他不想孝顺,是孝顺不起。这年头,年轻人都不容易,我能不知道吗?
我就是有时候会想起小时候的事。
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他妈,也就是他奶奶,跟我们住在一起。老房子,三间瓦房,挤是挤了点,但从来没人说过让她走。那时候穷,吃顿肉都跟过年似的,但每次吃肉,我媳妇都是先给他奶奶碗里夹,夹完了才给我儿子夹。
后来他奶奶瘫在床上三年,屎尿都在床上,我媳妇一天三顿喂饭,擦身子,端屎端尿,从来没抱怨过一句。邻居都说,老周家娶了个好媳妇。
我那时候在外面打工,一个月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看见我媳妇瘦一圈。我说你辛苦了,她说辛苦啥,谁还没个老的时候。
这些话,我没跟儿子讲过。讲了也没用,时代不一样了。
时代是真的不一样了。
我小时候,父母老了,就跟儿子住,天经地义的事儿。现在呢?父母老了,得识趣,得主动提出去养老院,或者回老家,别给孩子添麻烦。
我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算退步,反正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昨天我跟老伴商量好了,下个星期走。
今天开始收拾东西。八年了,东西攒了不少,但大部分都不打算带回去。老伴把孙子穿小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说这些给隔壁老刘家的孙子穿,那些还好的捐了。她叠得很仔细,每件都要摸半天,嘴里念叨着,这件是他三岁穿的,这件是他上幼儿园第一天穿的,这件是去年过年给他买的……
我坐在床上看着,没说话。
儿子这两天好像有点愧疚,下班回来主动跟我们说话,问要不要帮忙收拾,要不要叫个货拉拉,要不要买火车票。我说不用,我们自己能行。
他站在房门口,欲言又止的,最后说:“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我知道,你不用解释。”
他说:“我就是觉得你们太累了,该歇歇了。”
我说:“嗯,是该歇歇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瘦了,背也没有以前那么直了。三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的。
也不容易。
今天晚上,孙子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一直黏着老伴,不撒手。老伴给他洗澡,他就坐在澡盆里,仰着小脸问:“奶奶,你要回老家了吗?”
老伴愣了一下,说:“谁跟你说的?”
“爸爸跟妈妈说的,我听见了。”
老伴没说话,拿毛巾给他擦背。
孙子又说:“奶奶你别走,我不想你走。”
老伴的眼泪又下来了。她怕孙子看见,赶紧把脸扭到一边,用袖子擦了一下,说:“奶奶得回去看看,家里的房子好久没人住了。”
“那你看了还回来吗?”
老伴没回答,只是把他从澡盆里抱出来,用浴巾裹住,搂在怀里。
孙子在她怀里拱了拱,小声说:“奶奶,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你别走。”
老伴搂着他,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门外听着,眼泪也下来了。
来的时候两个编织袋,走的时候还是两个编织袋。
八年了,好像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但其实也留下了不少——留下了八年的一日三餐,留下了八年的接送风雨无阻,留下了八年的操心劳神。也带走了不少——带走了老伴原本还算硬朗的腰,带走了我原本还能凑合用的膝盖,带走了我们两个老人最好的八年时光。
但这些,不值一提。
哪个当爹妈的,不是这么过来的?
火车票买好了,下周三,回老家。
老伴说,回去之后先把菜地翻了,种点青菜和萝卜。我说行。她说还要把家里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八年没住人了,肯定发霉了。我说行。她说回去之后得去给妈上个坟,好几年没去了。我说行。
她说了很多,说了大半个晚上,说着说着就没声了。我扭头一看,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
我给她掖了掖被角,关了灯。
窗外是杭州的夜景,灯火通明的,好看是好看,但这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在千里之外的乡下,有菜地,有大槐树,有隔壁的张大姐,有村头下棋的老李头。
还有老伴念叨了八年的,自在。
就这么着吧。
孩子大了,我们老了,该退场了。
不怨谁,不怪谁,这就是当爹妈的命。
下周三,回老家。
老伴说想种点丝瓜,我说行,我给你搭架子。
种了丝瓜,秋天就能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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