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秋,淮水一带风雨大作,楚州城头的更鼓,却照常敲得铿锵。那一年,宋江已经不再是山东一带被官府缉拿的通缉犯,而是身披锦袍、腰悬鱼袋的楚州安抚使。城中百姓远远看见这位新来的“宋太尉”出巡,只觉得声势浩大,却很少有人真清楚,他不过是前些年山东闹得鸡犬不宁的“及时雨”。
说到这里,有个问题就绕不过去:一个出身郓城胥吏的小吏,一路杀上梁山,占山为王,最后居然官拜二品,相当于地方封疆大吏。这种升迁速度,别说普通士子,就是端坐中枢的蔡京、高俅,怕是也得皱眉。
有意思的是,这种极不正常的官场“直升机”,在当时并非没有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一
一、李若水眼中的“宋江封官”,隐患早已写在诗里
北宋靖康元年,北方风声鹤唳,东京汴梁风雨飘摇。曾任太学博士、吏部侍郎的李若水,在兵荒马乱中回想起不久前的那场“招安闹剧”,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提笔写下了那首颇为刺目的《捕盗偶成》。
诗里提到,“去年宋江起山东,白昼横戈犯城郭”。这“去年”,按时间推算,大致是宣和二年前后。宋江在山东一带攻城略地,杀人放火,闹得地方官束手无策,告急文书层层上报,连九重宫阙里的宋徽宗也不能再装作看不见。
李若水最愤慨的,却不是梁山杀了多少人,而是朝廷的处理方式——“大书黄纸飞敕来,三十六人同拜爵”。朝廷的敕命带着金印紫绶飞到山东,昔日通缉要犯,一夜之间摇身变成朝廷命官,三十六天罡头领各得实职,出入皆有仪仗。
更扎心的,是这几句:“我闻官职要与贤,辄啗此曹无乃错。招降况亦非上策,政诱潜凶嗣为虐。”官职本该授予贤能,如今却拿来哄骗强人草寇,这不就是在告诉天下人——只要敢造反,迟早有大官做?
不得不说,李若水当时的担忧,并非无的放矢。宋江这批人被招安后,不但没有因为之前的罪过而受审,反而还在招安叙功中,取得了让许多正规军将领都望尘莫及的高位。这种“奖恶压善”的做法,势必在士大夫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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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文臣的角度,李若水那首诗,其实是一份不加修饰的“控诉书”:朝廷为了图一时安稳,把官位当胡萝卜,挂在强人头上招摇过市,短期之利,长期之祸,几乎写得明明白白。
二
二、从“草寇”到“太尉”:宋江、吴用的官有多大
说回招安后的宋江,在正史里,关于他的名字很少,征方腊随军这一点倒是有记载,但他究竟受封何职,史书没有具体写。在演义《水浒传》中,施耐庵却给了他一个极为惊人的头衔——“武德大夫、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
短短十几个字,含金量极高。
安抚使,本就是大藩重镇的军事、行政主官,“兼兵马都总管”,等于是一个地区的最高军政长官。再加上“武德大夫”这种品级称号,放在宋代官制里,一般都得是二品以上的大员才有资格兼任。
宋史中有一段记载颇为关键:“二品以上及带中书、枢密院、宣徽使职事,称判某府、州、军、监。若河南、应天、大名府则兼留守司公事……太原府、延安府、庆州、渭州、熙州、秦州则兼经略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定州真定府、瀛州、大名府、京兆府则兼安抚使、马步军都总管。”
这段话透露了两层意思:
一是“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并不是随便什么武官都能担任的,一般要有中枢、枢密这一级别的资历,才有资格外放兼任。
二是能兼这个职务的,多是扼守一方的重臣,说直白些,都是半只脚踏进权力中枢的大人物。
对照过来,宋江受封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理论上就已经有了和蔡京、童贯那一类权贵大员在身份上对话的资格。虽然现实里他未必真能跟这些人平起平坐,但从官衔品秩看,确实已是封疆级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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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军师吴用,小说里给他的官衔是“武胜军承宣使”。单看名字不显山不露水,真放进宋代官制,分量一点都不轻。
南宋抗金名将岳飞麾下大将李道,就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李道原本只是带义军投奔宗泽,后来因屡立战功,先后受封“随州镇抚使兼知邓州”“荣州团练使”,再升为“武胜军承宣使”,之后又升为“御前诸军都统制”。
也就是说,“承宣使”是通往统领诸军的关键一步,属于中高级将领才能染指的肥缺。李道凭一身战功,做了多年军中干将,才升至承宣使;吴用却是从梁山军师的位置,直接一步跨上这个台阶。
试想一下,如果按科举与军功的正常路径行走,一个郓城私塾先生,穷其一生,也未必摸得着这个等级的军职。而吴用靠的是啥?智取生辰纲、三打祝家庄、助攻大名府,哪一件不是在和朝廷为敌;等到招安之后,这些“罪行”摇身一变,全成了堪比边功的大“功劳”。
三
三、和高俅比一比:谁的“太尉”更值钱
提到高俅,多数人第一反应是“踢球进身、飞黄腾达”,在演义里更是狠辣奸滑的代表人物。高俅官至太尉,在一般读者印象里,那可是通天的权势。可认真对照宋代军制,就会发现,他这“太尉”和宋江那一档,其实不在一个层级。
北宋末年,皇帝亲军分为三大系统: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侍卫亲军步军。每支都有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都虞候一人,合称“殿前九帅”。这九个人,基本就相当于禁军三大系统中的军长、副军长、参谋长,属于顶级主战力量。
“太尉”这顶帽子,在当时已经被戴得很“松”,很多掌兵大将都可以加个太尉衔。高俅所挂的太尉,多半属于禁军系统里的都指挥使一类,按品级算,大约在三品上下,有时甚至偏向四品,其权威更靠近“京城一军军长”。
而安抚使兼马步军都总管这一级,则是地方“军区”级别,肩上扛着几州乃至一路的兵权。宋江在楚州这个位置上,从编制来看,相当于节制一方兵马,统辖的不再是一支亲军,而是大片辖区内的军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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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粗略比较一下:
高俅——京城禁军中一军之长,有“太尉”虚衔,实为殿前九帅之一。
宋江——楚州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同样有“太尉”之称,可以节制一地军政。
在朝堂序列上,楚州安抚使的品级,理论上要在普通禁军都指挥使之上。换一个说法,高俅虽是京城红人,但从制度上看,宋江这种“安抚使兼都总管”的官帽,更接近大军区主官。
说到这,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演义中,高俅会对梁山的招安耿耿于怀。一个在酒楼踢球被相中、一跃进入权力中枢的太尉,辛辛苦苦熬到高位,却发现一群原本被自己压着打的“草莽之徒”,突然成了可以平视甚至略高一头的同僚,这口气,怎可能顺畅。
更有意思的是,北宋末年,太尉这个名号确实有点“贬值”。不仅高俅、童贯这类人有太尉衔,连一些沿边大将、节度使,都可以授太尉之号。段常这种押运粮草的太尉,其实不过是侍卫亲军步军系统里的副将或都虞候。比起宋江这种兼安抚使、都总管的“太尉”,还真略逊一筹。
四
四、关胜、梁中书、韩存保:正规军也有“绿林出身”
有人可能会说,梁山被招安,毕竟是演义笔法,不能完全当真。可在宋代历史中,靠“绿林起家”最后披甲挂印的人,还真不少。
《水浒传》中出场的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小说特意点出一句:“旧日都是在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这里虽然带有艺术夸张,却折射了一个事实——当时军中不少名将,确实有不光彩的过去,或者干脆就是“起于行伍”的强悍角色。
再看大名府的“梁中书”,原名梁世杰。别看演义里他不过是个“卖女婿”的奸臣,在官制里,这个“中书”名号,却绝不是一般四品小吏。他能被称为“梁中书”,说明曾在中书省担任高阶职位,不是中书舍人,就是中书侍郎。这两个职务,最低也是三品;外放出任大名府一类的大藩主官,还要加衔,待遇接近二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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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关胜的例子,也颇有意味。他原任浦东巡检。丑郡马宣赞感叹一句“屈在下僚”,听上去好像很委屈,实际上只是在拿他去对比“武圣”关羽。巡检在大藩府、沿边州郡中,往往是带兵的实权武官:“并兼兵马钤辖、巡检,或带沿边安抚、提辖兵甲、沿边溪洞都巡检。”属于手握兵权的一线指挥官,级别不算低。
蔡京见到关胜,也以“将军”相称,这绝不是随口奉承,而是对军职等级的实际认可。
由此往下看,会发现一个有点微妙的现象:正规的军职体系,与“绿林出身”之间,并没有想象中那道绝对的鸿沟。朝廷一面在纸面上强调科举出身、循序渐进,一面却不断把官位、兵权授予那些原本站在体制外的人。
在这种背景下,梁山一伙人被招安后,宋江升到安抚使、吴用升到承宣使,看上去似乎夸张,其实并非完全脱离现实逻辑。只不过,他们从“山贼”到“封疆大吏”的跨度,依旧大得惊人。
五
五、宋江、吴用若不落草,官路会走到哪一步
话说到这,就不得不把目光拉回招安之前。
宋江在郓城县做的是个小小押司,说白了就是县衙里负责文案、刑名的小胥吏。他这种出身,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够不上。科举要求“身家清白”“无贱役在身”,胥吏一类,往往被归在“贱役”行列,想转成正经士子,只能先脱离官府底层职役,再熬几年洗净名声。就宋江那点家底、那点背景,困难重重。
吴用情况好一点,毕竟读过书,也曾“以授徒为生”。可既然成了私塾先生,就说明科举路绝不顺畅。把最宝贵的青年岁月耗在教授童子功上,人到三十、四十,再想翻身考中进士,概率已经极低,就算中个秀才、举人,也未必能谋到理想官职。
简单说,不落草时,他们一个连县丞都难得混上去,一个最多在乡间做个教谕、训导之类的小职。按正常轨迹走下去,两人终身大概就是“有名无实的小人物”。
偏偏这一对,在乱世缝隙中选了另一条路:宋江因“黑三郎仗义疏财”闻名,又因杀阎婆惜锒铛入狱,一路被逼出走,最终登上梁山;吴用则出谋划策,从智取生辰纲,到劫法场、攻城池,步步站在朝廷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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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招安一来,他们之前的“罪行”,被翻成了与辽国、方腊对抗的资本,官爵封号一下砸到了头顶。
有人或许会问:如果不通过招安,他们该怎么处理?按宋代法律,聚众为盗、攻城掠地,罪名很难从轻。宋江这类已经打出名号的首恶,按律当斩,连株连都难免。吴用策划多次攻伐官军,也难逃重罪。至多,也就是在军前赎死,以身殉军,绝不可能还给一条荣华富贵的官路。
所以,把宋江从胥吏提升为“宋太尉”,把吴用从村塾先生提升为“承宣使”,其实就是用官位去“收买”一支强悍的武装。这在权力运作的角度可能无可奈何,但从制度、公平来看,确实难免让人心中不平。
六
六、招安政策背后:鼓励“良民为盗”,还是被动妥协
回过头来看当时的局势,北宋末年的国力,已经经不起长期内耗。辽在北,金在东北,西夏在西北,内部还要防着方腊等大规模农民起义。梁山泊虽然只是众多起义武装中的一支,但位置敏感,地势险要,一旦彻底失控,战火很容易蔓延到京畿附近。
从朝廷角度看,招安梁山,是一场算计。有了宋江这支人马,就能牵制方腊一类的内部力量,甚至在对辽、对金时,补充一批敢打敢冲的悍将。童贯统领宋江等人征讨方腊,从结果上看,也确实借用了这股力量。
问题在于,官位给得太高、太快。
正常军官要熬资历、立军功,一步一步往上爬;科举士子更要寒窗十年,才有资格从小吏做起。梁山众人却仗着手里有刀,有兵,可从贼寇直接跳到节度、安抚的行列。这条路一开,客观上就给了天下不平之人一个暗示——刀枪比笔墨来得快。
有人可能会说,那是演义虚构,不能全信。但宋代史书里,确实有不少类似情形:先犯后立功,最终“既往不咎”,还赐以官爵。只不过,大多数人能混到的,也就是节度副使、团练使一类中下级军职,很少有像宋江、吴用这样,一下子越级到安抚使、承宣使的高度。
正因如此,李若水在诗中才会质疑:“政诱潜凶嗣为虐。”意思很直白——这种做法,总有一天会把更多潜在敌人,引诱到作乱这条路上来。毕竟,一旦树立起“造反有官做”的社会样板,底层人的风险判断就会变得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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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七、宋江的“衣锦还乡”,究竟是谁的讽刺
演义中写宋江受封之后,朝廷赏赐十万贯上前,他回乡修坟立祠、广设香火,九天玄女都得“见庙”,州县官僚登门拜访不绝。衣锦还乡之时,场面风光,连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尉高俅,如果此时路过郓城,也未必能架子端得很稳。
小说虽有夸张,却点破了一个现实:在宋代那样一个讲“出身”“门第”的时代,一个原本没有资格踏入官场核心的下层人物,靠着动刀动枪,居然爬到了可以让地方长官俯首相迎的位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有几分讽刺。
更讽刺的地方在于:
那些老老实实考科举的秀才、举人,即便一生清白,也未必能过从九品升到五品的门槛;那些从军十几年的基层军官,即便战死沙场,家中也只是多几石抚恤粮。梁山这帮人却在短短几年间,从“钦犯”转为“封疆大吏”。
从制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巨大撕裂。一边是“官职要与贤”的理想,一边是“辄啗此曹”的现实。科举制度讲的是公平竞争,可在大局危急时,朝廷最终还是选择向手握兵权的一方屈服。
有人会问:那古人眼中,这种做法该如何评价?严格读宋史,能察觉到一种微妙态度——官方记载往往轻描淡写,不愿多提这些“污点”,只笼统记“某人累功至某官”。反倒是像李若水这类士大夫,在诗文里留下了更多直率的批评。
从他们的反应看,像宋江这样的大盗,即便在战阵上立了功,也只能在军中担任统领、偏将之类,最高不过三四品的中等武职,绝不该跃上二品安抚使、承宣使这般高位。否则,不仅法律形同虚设,连整个官僚体系的权威,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削弱。
结语不再多加议论。宋江、吴用的官职究竟该定在什么级别,史书并没有给出标准答案。只不过,从宋代官制、从那些真正靠军功、科举爬上高位的人身上,稍微一对照,就能看出梁山“受招安”后的封赏,在很多读书人眼里,确实是一件说不出口的别扭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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