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国高层行政区划从州道路变为“省”是在哪个历史时期完成的？

公元一六四四年，李自成攻入北京，明朝覆亡，山海关外的清军随即入关。就在这场改朝换代的大风暴里，一件听上去略显枯燥的事情，也在悄悄发生：原本写在公文上的“布政使司”，逐渐被一个字替代——“省”。后来人习以为常的“直隶省、山东省、湖南省”，就是在这样的时代环境中定型的。

有意思的是，清朝自己一再强调“清承明制”，但在高层行政区划的称呼上，却做了一个关键小调整。从这个小变化往回看，可以一路追溯到东汉的“尚书省”、唐朝的“道”、宋金的“路”、元代的“行中书省”，一条漫长而清晰的演变链条就浮出水面。

那么，今天所说的“省”到底是何时、如何，从州、道、路这些名目中分化、固化出来的呢？

一、从官署到“省”：一个字的“转身”

在先秦两汉，今天意义上的“省级行政区”压根就不存在。“省”这个字，最早和地方区划没有关系，而是一个纯粹的中央官署名。

东汉时期，朝廷设置“尚书台”，又称“尚书省”，这是皇帝身边掌管政务的枢纽机构。三国之后，为了彼此牵制，魏晋南北朝逐渐形成了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并立的格局。到了隋唐，“三省六部制”成熟下来，中书省出诏，门下省封驳，尚书省执行政令，三家分权，制度严密。

这时候的“省”，只是中央的决策机关，和地方地盘没有直接对应关系。说到地方，汉有州郡，魏晋南北朝有州郡并行，唐朝的高级地方单位叫“道”，真正日常管事的反而是州县。三省的“省”，只在宫城深处见，百姓口中说的是“某州”“某郡”。

到了宋代，“三省合一”的趋势越来越明显。北宋中期以后，中书、门下多半虚化，尚书省逐渐成为实际中枢，但“省”的意义仍旧停留在中央机关层面，远没下沉到地方。宋朝的路、唐朝的道，才是相当于今天省一级的区域性单位。

中央有“省”，地方没“省”，这是唐宋以前最基本的格局。

二、“行省”的出现：金元之际的关键一步

转折点出现在金朝后期。金代也设尚书省作为中央行政中枢，但在战事频仍、疆域拉长的情况下，单靠京城里的一个尚书省，已经忙不过来。于是，朝廷从中央抽调高官，带着部分权力下到前线或边地，设立“行尚书省”，简称“行省”。

行省这个说法，字面意思很直白，就是“行走的尚书省”，可以理解为尚书省的派出机构。金朝的行尚书省，往往由右丞相、左丞相、平章政事、参知政事等重臣挂帅，既理军务，也理民政，在所驻区域内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不过，金代行省有一个特点：设得快，撤得也快。比如平凉行省存在了大约七年，算是寿命较长的；缙山行省则只维持了几个月。多数行省是随战事开设、随局势撤销，更像临时机构，而不是稳定的地方建制。

虽然时间短，但这一步很关键。因为它第一次把“省”这个字，和“管辖一定区域的地方机构”挂上了钩。只是当时人们还未意识到，这个新名目在后世会有多大影响。

金灭亡之后，蒙古建立元朝。元代吸收并放大了金的行省制度，把原本带有临时色彩的“行尚书省”，改造为全国统治的基本框架。

元世祖忽必烈建立元朝后，废除门下省和尚书省，只保留中书省一省总领百官。与此同时，在各地广泛设置“行中书省”，简称“行省”。与金朝不同的是，元代的行省从一开始就是固定的地方行政机构，有明确的辖境和长期的行政职能，而不是只为某次战事而生。

更值得注意的是，元大都的中书省本身，也不再只是一个“纯中央”机关，它也负担起对京畿及大块腹地的直接管辖。元代中书省直接管辖的区域，相当于今天的河北、山西、山东大部，以及黄河以北的部分河南地区，再加上内蒙古河套以东至哲里木盟附近的大片草原地带。这块地方，被称作“腹里”，地位相当突出。

除中书省直辖区外，元代主要还设有岭北、辽阳、河南江北、陕西、四川、甘肃、云南、江浙、江西、湖广等十个行中书省。行省上承京师中书省，下辖路、府、州、县，军政合一，是元朝统治全国的骨架。

到了至元二十一年，元廷撤销各行省官员兼带的中书宰执头衔，把行省和京城中书省制度上分离开来。中书省仍是全国最高行政机关，而行省则成为次一级高层地方政区。权力虽然有所弱化，却更加固定和制度化。

从这一阶段起，“行省”简化为“省”的说法，开始在实际使用中逐渐扩散。元末明初提到“某省”，其实指的就是“某行中书省”，这个口语习惯对明清影响极大。

三、明代“布政使司”：名改了，“省”的叫法没断

元朝崩溃，朱元璋在一三六八年攻占大都，随后统一全国。制度上，他一方面继承元代行省的区域划分，大体维持原有地区的行政范围；另一方面又对中央权力结构下了“重手”。

一三七〇年以后，明朝正式确立以中书省为中枢的“一省六部”格局，标志着宋元以来三省制的终结。可没过多久，事情又有变化。明洪武十三年，一三八〇年，朱元璋以“胡惟庸案”为契机，直接撤销中书省，把中书本有的权力拆分给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央由此进入“无相时代”。

中书省没了，“省”这个字却没完全被扔掉。地方上的“行中书省”并未立刻废弃，明初在不少官方文书中，还是用“行中书省”“行省”来称呼地方高级政区。《明会典》里就提到，国初沿元制，在外“立行中书省，以统府州县”。可见在洪武初年，元代行省的架子仍然看得见。

转折出现在洪武九年，一三七六年。朱元璋下令，将原来的行中书省一律改称“承宣布政使司”。在他颁发的诰命中，对这个新名目做了完整解释：“承者，朕命也；宣者，代言之也；布者，张陈之也；政者，军民休戚、国之利病；使者，必去民之恶，而导民之善。”字句很满，意思就是这些机构代皇帝把政令传下去、执行出去。

从体制功能看，布政使司负责一地的赋税财赋、民政户籍、田土丈量等事务，武备由都指挥使司掌管，监察由按察使司负责。这三司合在一起，构成了明代地方的高层治理系统。若从区域范围与行政级别来看，布政使司无疑就是元行省的继承者。

问题在于，名字变长了，但百姓说话图省事。《陔余丛考》中，清代学者赵翼提到，明朝分天下为若干布政使司，“而口语相沿不改，故犹称省耳”。也就是说，官方写“布政使司”，民间还是习惯讲“某省”“十三省”。

明代中后期文献里，也常能看到“十三省”这样的表述，实指十三布政使司。行省之“省”虽然被官方称谓淡化，但在语言习惯和社会观念中，并没真正消失。

四、清代“各省”定型：从文书到行政惯例

到了十七世纪中叶，满洲贵族建立的清朝逐步统治全国。清廷对明制采取“因之则利，改之则便”的态度。大体上，明朝划分的地方单位——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仍然保留，只在边疆地区因地制宜设置将军、都统、理藩院所属衙门等机构。

但在正式称呼上，清代做了一个简化处理。《清朝文献通考》中就明确指出，“省之为名，始于元之中书省及行中书省。明代于两京之外，分置十三布政使司，而亦得称为十三省者”。随后又说，到了清代，“凡在诏谕所颁，文移所用，并称各省”。

说白了，布政使司这个名字太长，且带有明初浓厚的政治味道。清廷强调“创制”，又要体现“实政”，便在朝廷诏书、各类文移乃至制度条文中，统称“直隶省、江南省、陕西省”等。从制度内容看，还是明朝那套布政使司的框架；从称呼上，则彻底采用了“省”这一简洁称谓。

值得一提的是，清代前期的“直隶”一度不用“省”字，而称“直隶地方”“直隶总督”。但在很多材料中，“直隶省”的叫法也时有出现。天津、保定一带的士子们谈起籍贯，说“直隶某县”，换一种说法就是“直隶省某县”。这种双重使用，说明“省”的地位已经稳固下来。

随着时间推移，湖广分为湖北、湖南，江南拆分为江苏、安徽，直隶地区的范围反复调整，各“省”的版图一点点接近后来大家熟悉的轮廓。清末统计全国行政区划时，已经习惯说“十八省”，这在很多地方志、奏折中都能看到。

到了这一阶段，“省”不再只是官署名，也不再需要“行中书省”“布政使司”这样的前缀。它单独出现，就足以指代一大片区域和对应的高层政区。

五、州、道、路的退场：和“省”互相交错的长过程

说到“省”的成型，就绕不开和它并存过的那些称呼：州、道、路、府。它们中的不少，起得比“省”早，用的时间也很长，有的甚至到了清末还在沿用。

“州”在战国到秦汉之间，就已经出现，起初既指区域，又指监察性划分，比如“九州”更多是地理文化概念。秦汉以后，州逐渐成为地方行政单位，与郡、县并存。到东晋南北朝，州郡数量剧增，名称繁多，时常被史家称为“州郡之乱”。隋唐统一后，取消郡制、保留州县，州成为全国基层之上、道之下的地方单位。

唐代的“道”，一开始偏重监察、军防意义，而不是日常行政。比如剑南道、河南道、河东道，管辖范围很大，更像总督区。到了安史之乱之后，各节度使坐大的局面，反而是节度使的实际辖区强过道的名义划分，制度相当复杂。

宋代让“路”登上舞台。北宋统辖全国的高级行政区叫“路”，比如京东路、陕西路、两浙路等，“路”之下才是州、军、监、县。金朝沿用这一称呼，辽、金时也有“路”“府”“州”等名目交织使用。这样一来，“路”便成为宋金时代相当于“省级”行政区的主要称呼。

元朝建立后，出于统筹考虑，在行省之下再划分路、府、州、县。也就是说，“路”的地位比元前时代有所下降，成了省下一级。明清完全沿用这种层级：省之下为府、直隶州、散州，府下再辖州县。

道这个称呼，到清代又活跃起来，一度作为省以下的一个层级或一种监察区域，比如“湖北布政使司下设荆南道、鄂东道”等。但无论是唐的道、宋金的路，还是清代的道，到了近代行政区划改革之后，都逐渐失去了高级政区的角色。

换句话说，从唐宋直到清末，州、道、路、府、司等名目长期交织在一起，层次繁复。真正稳居“顶层地方行政单位”的，却是元代的行省、明代的布政使司、清代的“各省”。这个过程中，“省”的称呼开始时只是元代行中书省的简称，后来通过明代民间习惯的延续，最终在清代被官方完全确立下来，将其他称呼压在下一级。

六、从清入民国：名称延续与格局微调

一九一一年辛亥革命后，清帝退位，中华民国建立。中央政体剧变，地方行政区划却并未大动干戈。在一九一二年前后，民国政府继续沿用“省”的大框架，只是取消了布政使衙门，改设省政府、省长，省内设道署、县署等机构。

民国初年的“二十二省”格局，是在清代晚期基本架构的基础上微调形成的。蒙古、西藏、新疆等地区，另有特殊行政建置，随着政局起伏反复变动。期间还有“专区、行政督察区”等称呼出现，但都位于省之下。省级行政区划的名称没有再改成州、道、路这样的旧称，而是稳稳保留。

到了二十世纪中叶，新的政权建立，对全国行政区划进行大规模调整，设立省、自治区、直辖市等不同类型的高级行政区域，“省”这个称呼与“自治区”“直辖市”并列成为最高层级的基本单位。这时候，“省”的含义已经不再是古代意义上的行中书省、布政使司，而是现代国家行政体系中的一个规范化名目，不过名称上的传承非常清晰。

七、“省”这个称呼，究竟定型在什么时候？

如果把整个演变过程串起来，时间节点大致可以这样理解：

东汉到唐，“省”只是中央官署名，尚未触及地方。

金朝后期出现“行尚书省”，地方上第一次出现带“省”字的机构，但时效性强，性质偏临时。

元朝正式建立“行中书省”制度，“省”上升为统辖一方的大区单位，而且作为日常行政架构长期存在。这里，可以说“省”首次具有稳定的高级地方政区含义。

明初沿用行省划分，却改名为“布政使司”，但人们仍习惯称“某省”，形成“名在民间”的过渡状态。

清代在官方文书中统一采用“各省”的称呼，从形式到内容，完成了“省”作为国家高层地方行政单位的定名和制度化。

如果要回答“我国高层行政区划是什么时候由州、道、路演化为‘省’”这一问题，与其理解为某一个年份的一次“改名”，不如理解为一个从元到清横跨数百年的过程：元代行中书省奠定基础，明代布政使司延续区域格局，清代把“省”这个称呼写进所有正式公文，从此固定下来。

州、道、路、府这些古老的名目，并不是被某一道圣旨突然替代，而是在新的国家结构下被逐步压到下一级，最终退出最高层行政舞台。这种渐进式演变，与中国漫长、复杂的帝制史高度契合。

回到一七世纪那间清廷的议事大堂里，假如一位军机大臣拿起笔，在奏折开头写下“本省情形，谨具奏闻”几个字，他未必会想到，“省”这个简单的字眼，会沿用到数百年后，还牢牢印在每一张地图上。历史上那些州、道、路的旧名，则慢慢退进方志和典籍，成了研究者案头翻阅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