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水在杯中晃了一下,几滴溅到我手背上。
烫。
我没顾上擦。
门外站着三个人。父亲站最前面,脸绷得像冬天河岸上的冰。母亲缩在后面一点,手里提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不知道装了什么。弟弟林子豪还是那副样子,耳机挂一边,手机亮着,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像来别人家串门,顺便等着看一场戏。
父亲没等我让,抬脚就进来了。
他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先看了沙发,看了电视柜,看了墙上那张我们一家三口去海边拍的照片。然后才把目光落回我脸上。
“你挺有本事啊。”他说。
空气一下就紧了。
厨房里还炖着汤,排骨玉米汤,咕嘟咕嘟的,香味往外冒。儿子小博从书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橡皮,“妈妈,谁来了——”
他一看见门口的人,话又咽回去了。
母亲勉强挤出一点笑,冲他招手:“小博,姥姥来了。”
小博没动,看了看我。
我冲他点头,他才慢慢走出来,小声叫人。父亲没应,子豪也没抬头。
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
五天前,我把名下那套小房子的产权,转给了我儿子。
今天,他们来讨说法了。
我把门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声音不大,可我心里像是跟着沉了一下。
“坐吧。”我说。
父亲没坐。他把手背在身后,站在客厅中央,像在自家院子里训人。“坐什么坐。你先说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接,弯腰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往旁边挪了挪,怕一会儿碰掉。手还没收回去,父亲就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纸是打印的,边角卷了,像被攥过。
房屋赠与公证书复印件。
我抬眼看他。
他也盯着我,眼珠子有些红,“是真的?”
“是真的。”
“你承认就好。”他声音发硬,“我还以为你多少要脸,会说一声没有。”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声。只觉得嘴角发紧。
于浩南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摘,手上有点水。他先看我,再看桌上那张纸,最后看向我爸妈。“叔,阿姨,你们先坐,有话慢慢说。”
父亲转头看他,鼻子里哼了一声,“慢慢说?你们两口子把事做到这份上,还让我慢慢说?”
子豪终于舍得把手机从眼前拿开,靠进沙发里,像看直播一样左右看了看。“爸,我说了吧,她肯定不肯给。”
“你闭嘴。”母亲轻轻拽了他一下。
可她说这话,没一点力度。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父亲骂我,母亲在旁边劝,嘴上说“别打孩子”,手却从来不敢真正去拦。后来弟弟出生,家里很多事都变成了这样。她不是不知道不公平,她只是永远没办法站到我这边。
不是今天。是很多年前就开始了。
只是我一直装看不见。
我给他们倒了茶。轮到弟弟那杯时,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我面前那张纸抬了抬下巴,“姐,你这事干得真绝。”
“喝不喝?”我问。
“谁稀罕。”
我把那杯茶放下。
母亲终于坐了,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绞得发白。她看看我,又看看父亲,像不知道先帮哪头说话。
其实她知道的。她每次都知道。她只是不敢。
父亲开口了,嗓子很沉:“我问你,房子为什么转给小博?”
“我的房子,我想转给谁就转给谁。”
“你的房子?”他猛地拔高声音,“林怡然,你这话说得真轻巧。你吃谁家的饭长大的?谁供你上的学?谁把你养这么大?你现在嘴一张,成你的房子了?”
我没说话。
客厅里只剩下厨房的汤声,和子豪游戏里偶尔漏出来的枪响。
父亲往前走了一步,离茶几更近了。“上次饭桌上,我和你妈跟你商量得清清楚楚。你弟以后要在城里读书、工作、结婚,那套房子给他留着。就算现在不过户,你心里也该有个数。结果你倒好,转头就转给了个孩子。你这是防谁呢?防你亲爸妈?防你亲弟?”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话很耳熟。
好像从小到大,他们总喜欢把“亲”这个字挂嘴边。亲爸妈,亲弟弟。一沾上这个字,好像我就该让,就该退,就该把自己的东西往外推。好像只要我稍微犹豫一点,就是心坏,就是不顾家。
可到底是谁先把亲情变成交易的?
是我吗。
“那房子不是白来的。”我说。
“谁说白来——”
“我自己攒首付,自己背贷款,婚后跟浩南一起还。房子不大,老小区,一室一厅,可那是我上班头几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我声音不高,尽量说得稳,“你们要的时候,说得像借个碗一样轻巧。”
父亲脸色发沉,“那你弟不是你弟?”
“是我弟。”
“那你帮帮他怎么了?”
“我这些年帮得还少吗?”
这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下。
母亲低下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忽然窜得更明显了。我本来不想翻旧账的。真不想。翻旧账最没意思,像在烂泥里找东西,只会越扒越脏。可他们偏偏逼我。
“子豪出生以后,你们说家里开销大,我工作第一个月就往家里打钱。后来他上培训班、学画画、学英语,我没少出过吧?他初一换手机,爸说‘同学都有,不换孩子没面子’,我买的。你们住院,检查,拿药,护工费,哪次不是我搭手?”我顿了顿,“我结婚的时候呢?”
没人接。
我继续说:“说家里紧,嫁妆就两床被子。行,我认。都是一家人,不计较。后来买现在这套房,我想借一点周转,爸说什么来着?说家里的钱得留给子豪,将来男孩用钱地方多。”
父亲脸上有点挂不住,立刻抢回去:“那不是事实吗?男孩本来就压力大!你嫁了人,有浩南,有婆家帮你。子豪呢?他靠谁?”
“靠我啊。”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笑了。
很轻的一声。
可那笑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从小到大,不就是这么安排的吗?他需要什么,你们第一个想到我。好像我是这个家的备用血包,哪儿缺了,从我身上抽一点。抽习惯了,就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现在连房子都想抽走。”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父亲拍了下桌子,茶杯里的水一晃,洒出来一些。
“难听?”我盯着他,“难听的是话,还是事?”
小博站在书房门口,攥着门框,眼睛睁得很大。他大概听不太明白,可他知道大人在吵架。他脸上有点白。
我朝他招了招手,“回房间去,妈妈一会儿叫你。”
他没动。
于浩南走过去,蹲下来跟他说了两句,轻轻把门带上了。门没关死,留了条缝。
这时候我妈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发颤,很小,“然然,妈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也得替我们想想。我们都老了,子豪还小,他将来怎么办?”
“他十四了,不小了。”我说。
子豪立刻不乐意,“十四怎么了?我还是学生。姐,你总不会真跟我计较吧?”
我转过去看他。
说实话,有那么一瞬间,我挺陌生的。
他是我弟弟。比我小十六岁。小时候我放学回来,还抱过他,给他冲过奶粉,背着他在客厅转圈哄睡。可现在他坐在我家沙发里,翘着腿,理所当然地觉得我的房子本来就该是他的。
哪儿出了问题?
是他坏吗?
也不全是。一个孩子,如果从小听到的就是“姐姐有本事,你以后得靠姐姐”“家里的东西以后都是你的”“男孩和女孩不一样”,那他长成这样,真的是他一个人的错吗?
可我还是觉得冷。
“你凭什么觉得,我该把房子给你?”我问。
他像听到什么怪问题,皱了皱眉,“你不是我姐吗?”
“所以呢?”
“所以你帮我不是应该的吗?”
我胸口一堵。
于浩南站到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手放到我肩上,轻轻压了一下。
他是在让我别急。可我怎么可能不急。
我爸冷笑一声,像终于抓到了理:“听见没有?孩子都比你明白。自家人互相帮一把,有什么不对?”
“帮可以。”我说,“但不是拿我的命根子去填。”
“什么命根子?一套破房子而已。”
“对你是破房子,对我不是。”
父亲盯了我几秒,忽然说:“你说到底,就是防着子豪,防着这个家。你怕什么?怕我们以后都赖上你?林怡然,你心怎么这么毒?”
我一瞬间差点气笑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知道,却觉得只要扣一顶“不孝”“恶毒”的帽子,我就会像以前一样心软?
以前会。
以前他们只要脸色一沉,我就先慌了。只要母亲一掉眼泪,我就觉得自己太过分。只要听见“姐姐应该的”,我就自动往后退一步。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不是我变狠了。
是我终于明白,一味退让换不来亲近,只会把别人胃口养大。
“爸。”我慢慢坐下,也示意他坐,“你既然今天来了,那咱们就把话说透。”
他没动,还是站着。
我也不管他,继续说:“那套房子,我已经转给小博了。手续办完了,公证也做了。不是我赌气,是我想清楚了。房子是我的,我给我的儿子,合法,合理。你们如果觉得不服,可以咨询律师。能撤销,你们去撤。撤不了,就别再提。”
母亲脸色一下白了,“然然……”
“妈,我还没说完。”
我很少这么打断她。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认你们,也不是要跟这个家断。逢年过节,该看你们我会看。你们生病、出事,真需要帮忙,我不会不管。可从今天起,我有两个原则。”
父亲嗤了一声,“你还跟我讲原则?”
“对。”我说,“第一,我的钱,我的房子,我家的事,我自己做主。第二,别再打着亲情的名义,替我安排我该付出什么。”
“你——”
“还有。”我看向子豪,“你以后想读书、想工作、想结婚,那是你的路。你可以靠自己,也可以靠爸妈,但别把希望放我身上。我能帮到哪一步,是我愿意,不是我应该。”
子豪明显没想到我会把话说得这么死。他脸一下涨红了,“姐,你至于吗?不就一套房子,弄得跟仇人似的。”
“不是房子。”我说,“是边界。”
他听不懂。
或者说,他不想懂。
父亲终于坐下了,不是平静坐下,是一屁股砸进沙发里,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像被我当众扇了一巴掌,脸色灰里透红。
“你这个边界,是拿你儿子当挡箭牌是吧?”他盯着我,“你怕不给房子说不过去,就转给个小孩。你这是算计你爹妈。”
“我是在保护我儿子。”我说,“也保护我自己。”
“你保护他?你怎么不保护保护你弟!”
“谁来保护我呢?”
这话一出口,屋里突然静了。
连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原本没想说这个。可它就那么冒出来了,像压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找了个缝,冒了头。
谁来保护我呢。
小时候被要求让着弟弟,谁保护我。
工作后被默认补贴家里,谁问过我难不难。
婚礼上看着别人家女儿风风光光,我只抱着两床被子出门,谁替我委屈过。
生孩子时半夜发高烧,母亲来照顾两天就匆匆回去,说“子豪在家没人管”,那时候,谁站在我这边。
没有。
一直没有。
我说完这句,母亲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妈不是不心疼你……”
“可你每次都选他。”我看着她。
她眼泪掉了下来。
父亲烦躁得不行,“哭什么哭!她现在翅膀硬了,你哭给谁看?”
母亲赶紧抹脸,不敢再出声。
我突然很累。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
我不想再吵了。说到底,这种争执没有赢家。父亲不是今天才重男轻女,母亲也不是今天才软弱,子豪更不是突然变得理所当然。他们是一条线上长出来的,顺着同一种土壤,长成了现在这样。
而我想从那土里拔出来,注定要疼。
“你们今天来,就是想让我把房子要回来,是吗?”我问。
父亲沉着脸,“对。”
“那不可能。”
“你——”
“如果你们真觉得,养我这么多年吃了亏,现在来跟我算账,也行。”我指了指茶几,“咱们慢慢算。我这些年往家里拿了多少钱,给子豪花了多少钱,你们心里也有数。要不把账摊开,一笔一笔算?算完了,如果还觉得我欠这个家的,我认。”
父亲猛地站起来。
“你在威胁我?”
“没有。我在讲事实。”
他盯着我,眼神越来越冷。过了几秒,他突然笑了。
那个笑很瘆人。皮笑肉不笑。
“好,好得很。”他说,“林怡然,你现在是真出息了。会跟自己爹妈算账了。你别后悔。”
“我后悔过很多次。”我说,“这次不后悔。”
他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子豪这时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行了吧爸,人家都说成这样了,你还看不出来?她根本没把我们当一家人。房子给她儿子就给呗,以后别来往就完了。”
这话是他说的。
很轻松,很年轻,也很狠。
母亲一听,脸都白了,“子豪,你说什么呢!”
“我说错了吗?”他站起来,个子已经快跟我一样高了,眉眼里却有种没长开的戾气,“她不就是向着自己家吗?那以后也别假惺惺回去看什么爸妈了。省得占便宜的时候说是一家人,不占便宜就说边界。”
我看着他,忽然一句都不想说了。
原来有的人,真的会把你所有的付出都抹掉。只要你最后拒绝他一次,前面九十九次都算假的。
父亲听了这话,像被点透了什么,抓起桌上的公证书就往我脸上摔。纸飘下来,擦过我肩膀,落在地板上。
“滚!”他指着我,声音都哑了,“从今天起,你别叫我爸!我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
门缝里,小博吓得哭出了声。
我心猛地一抽,转头看去,他站在那儿,脸上都是泪,声音细细的:“妈妈……”
我顾不上别的,快步过去抱住他。
他整个人发抖,胳膊死死搂着我脖子,“妈妈,我怕……”
“没事,没事。”我拍他的背,才发现自己的手也在抖。
身后父亲还在骂,母亲一边哭一边劝,子豪不耐烦地说“走吧”,各种声音缠成一团,像有人拿钢丝来回勒我的太阳穴。
于浩南走过去,把门打开。
他的声音很平,甚至算客气:“叔,阿姨,今天先这样吧。孩子吓着了。”
父亲喘着粗气,狠狠瞪了我一眼,又看了小博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怨,怒,不甘,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但很快就没了。他甩手就往外走。
母亲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泪一颗颗掉,嘴唇哆嗦,“然然……”
我抱着小博,没动。
她像是想伸手摸我,又缩了回去。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父亲出去了。
子豪走在最后,穿鞋的时候还低声说了句:“真没意思。”
门“砰”地一声被摔上。
整个屋子都震了一下。
好一会儿,客厅里只剩下小博抽抽搭搭的哭声。
我抱着他,坐到沙发上。他哭得小脸通红,眼泪鼻涕蹭了我一身。“姥爷是不是不要你了?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我喉咙发紧。
怎么回答呢。
说不是?那是骗孩子。
说是?太残忍了。
最后我只说:“大人吵架,不是你的错。”
他哭得更凶了。
于浩南去把门反锁,又把地上的纸捡起来。那张复印件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他抚平了几下,没抚平,就放到一边。
然后他过来,半蹲在我面前,先摸了摸小博的头,再看向我。
“你还好吗?”
我点头。又摇头。
说不上来。
像打了一场硬仗,没输,但也没赢。身上每个地方都在疼,偏偏找不出一处明显的伤口。
“我去给小博洗把脸。”他说。
我把孩子交给他。小博还黏着我,不肯撒手,于浩南哄了半天才抱走。
浴室里传来水声。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见茶几上的茶全凉了,表面浮着几片茶叶。垃圾桶被踢歪了,靠在墙边。地板上有父亲鞋底踩出来的一点黑印子。
天已经快黑了,窗外楼一盏盏亮灯。
每一盏灯后面,大概都有一家人吧。有人在吃饭,有人辅导作业,有人看电视,有人说笑。也有人像我这样,刚把一场架吵到最难看,屋里还飘着没散尽的火药味。
我忽然站起来,去厨房关了火。
排骨汤炖得有点久了,玉米都开花了。香味还在,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你爸气坏了,你别再顶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突然想笑,又想哭。
别再顶了。
原来直到现在,她还觉得,是我在顶,是我不该。
不是他们在逼。不是他们在要。不是他们把刀先伸过来。
是我顶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小博睡得很不安稳,做梦都在抽噎。半夜醒了两次,问我姥爷是不是以后都不来了。我说也许吧。他又问那姥姥呢。我说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口,我心里有点空。
我是真的不知道。
第二天上班,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开着,表格密密麻麻,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办公室空调太足,吹得人发冷。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同事问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我扯了下嘴角,说家里有点事。
家里有点事。
这话真好用。轻飘飘四个字,就能盖住那么多难堪。
中午,我妈打来电话。我看着屏幕闪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她那边很安静,像躲在阳台上打的。“然然。”
“嗯。”
“你爸昨晚血压高了,今天去社区医院拿了药。”
“哦。”
她沉默了几秒,像没想到我会这么淡。
“你……你要不要回来看看?”她小心翼翼地问。
我捏着手机,望着茶水间外面走来走去的人影。“回去看什么?看他怎么骂我?”
“他那是气话。”
“妈。”我打断她,“那不是第一次了。”
她不说话了。
我听见那边有风声,还有她压得很低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爸也是为了子豪。你弟以后压力大,他就想早点给他铺路。你当姐姐的……”
又来了。
还是这句。
我靠在墙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妈,你打电话,就是来劝我把房子要回来,是吗?”
“不是,不是。”她急忙否认,“妈就是……就是想让你们别闹这么僵。房子的事……能不能以后再说?你先回来一趟,哪怕跟你爸服个软,也行。”
我闭了闭眼。
服软。
我太会服软了。会了三十多年。小时候认错,长大了让步,结婚后周旋。我以为服软能换平静。结果换来的,只是他们觉得我更好拿捏。
“妈,我不会回去服软。”我说,“房子的事,也不会改。”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你想怎么样?真跟家里闹断吗?”
“是你们在逼我。”
“我们逼你什么了?不就是——”
她说到这里,又停了。
不就是一套房子。
她大概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更伤人。
我没等她接下去,“妈,我下午还上班,先这样吧。”
“然然——”
我挂了。
手机黑下去的一瞬间,我心里很平。不是松快,是一种冷掉的平。
日子还是往前走。
那之后,父亲没再来。母亲偶尔发消息,我回得少。子豪倒是用陌生号码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他说:“姐,你真行。以后你老了也别指望我。”
我看完,删了。
其实他说不说,都一样。我从来没指望过他。
真正难受的是,几天后,我在家里翻东西,翻到一本旧相册。里面有张照片,还是我小学时候拍的。父亲把我举在肩上,我笑得嘴都咧开了。母亲站旁边,手搭在我小腿上,怕我摔。
照片有点发黄了,边缘卷着。
我拿着看了很久。
有些记忆是真的。不是假的。
父亲也不是生来就偏心。他也爱过我,抱过我,给我买过冰棍,背过我去医院。母亲也不是没疼过我,她也在我发烧时守过一夜,在我月经初潮吓哭时搂着我哄过。
所以人才会更难受。
不是因为他们全坏。
恰恰是因为他们不全坏。
好过,疼过,护过。然后又在后来,一点一点,把那些好磨掉,把天平偏过去。偏得久了,连他们自己都觉得理所当然。
人就是这样。不是纯黑,也不是纯白。很多时候,伤你最深的,恰恰是那些你明明知道他也爱过你的人。
一个周五的傍晚,我去学校接小博。
校门口人很多,家长挤成一片。小博从人群里跑出来,扑进我怀里,额头上一层汗。他兴冲冲地给我看今天手工课做的小房子,纸糊的,歪歪扭扭。
“妈妈,这是我们的家。”他说。
我低头看那纸房子。窗户涂成蓝色,门是红的,屋顶粘了一片绿色亮片。
“为什么屋顶是绿的?”
“因为老师说可以自己想。”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妈妈,你喜欢吗?”
“喜欢。”
我正想接过来装好,一抬头,就看见马路对面站着我妈。
她站在公交站牌边,隔着一条车流看我和小博。她没靠近,也没出声。只是看着。
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瘦了不少,外套像空了一圈。
我愣住了。
她也看见我在看她,手抬了一下,又慢慢放下。那动作很轻,像怕我烦,像怕吓着我,更像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来。
小博顺着我的视线回头,“妈妈,你看谁呀?”
“没谁。”我说。
等我再抬头,她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很慢,混进傍晚的行人里,很快就看不清了。
回家路上,小博在后座叽叽喳喳讲学校里的事。我一边应,一边握着方向盘。
红灯时,我忽然想,她是来干什么的。
看外孙一眼?还是看我一眼?
如果我刚才过去了,她会说什么?道歉?劝和?还是继续那句“你爸也是为了子豪”?
我不知道。
也懒得猜了。
秋天越来越深。风里开始有一点冬天的味道。
父亲生了场小病,母亲没跟我说,是我从表姑那儿知道的。说是胃不舒服,住了三天院。表姑打电话来,先劝我,说“再怎么闹,你爸病了你也该去看看”,后面又叹气,说老人固执,做子女的让一让。
我听着,没争辩。只问了病房号。
第二天下班,我去了。
病房里有股消毒水味。父亲靠在床头,脸色比以前更灰一点。母亲在一旁削苹果,子豪坐在陪护椅上打游戏,脚翘得老高。画面看起来居然有点平静。
我一进去,三个人都看过来。
子豪先皱眉,“你来干吗?”
我没理他,把买的水果放下。
父亲看见我,眼神明显一沉,“谁让你来的?”
“听说你住院了,来看看。”
“用不着。”
“哦。”我点点头,“那我放下就走。”
我说完真准备走,母亲一下站起来,“然然!”
她声音有点急。
我停住。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父亲没说话,子豪也不打游戏了,屏幕暗下去,照得他脸青一块白一块。
母亲看着我,眼圈一下就红了,“坐一会儿吧。”
我还是坐了。
椅子有点凉。
父亲没看我,一直盯着窗外。窗外有棵银杏树,叶子黄得厉害,被风一吹,落一地。
“医生怎么说?”我问。
“胃溃疡,老毛病。”母亲低声说,“得养。”
我点点头。
没人再说话。
这种沉默很奇怪。不像彻底决裂,也不像和好,更像是一块结了冰的水面,谁都不敢先踩上去,怕一脚踩碎。
过了一会儿,父亲忽然开口,还是没看我:“房子,真一点都不能商量?”
我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软意,一下又凉了。
原来还是这个。
我看着他削瘦的侧脸,看着他手背上鼓起来的青筋,忽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觉得可怜。
他病着,躺在医院里,问我的第一句话,还是房子。
不是“你最近好吗”,不是“孩子怎么样”,不是“上次是我冲动了”。
还是房子。
“不能。”我说。
父亲终于转过头来。
那眼神里有怒气,也有一种很深的失望。或者说,他觉得失望的不是我不让房子,而是我真的不肯再听他的了。
“你真是……”他说了一半,咳了起来。
母亲赶紧去拍他背。
我站起来,想去倒水,又停住了。
子豪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没用的外人。
我忽然觉得自己在这儿很多余。
“你好好养病。”我拿起包,“医药费不够跟我说。”
父亲挥了下手,像赶人。
我没再待,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我站了一会儿,才往电梯口走。
电梯门开了又关。镜子里照出我自己的脸,平静,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
我突然明白,有些关系,大概就只能这样了。
断,断不干净。和,也和不回去。
你知道血缘在那儿,出事了你做不到真撒手。可你也知道,那道伤在那儿,碰一下就疼。谁都没法当没发生过。
回到家,小博正趴在餐桌上画画,画了一棵很大的树,树下站了三个人。
“这是我们吗?”我问。
“嗯。”他指给我看,“这是爸爸,这是你,这是我。”
“怎么没有别人?”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因为家里住不下太多人。”
我一怔。
然后轻轻笑了。
小孩什么都不懂,可有时候又像什么都懂一点。
晚上我收拾厨房,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声音不大,却一直没停。
我忽然想起那天父母上门,也是这样的天。
茶水溅在我手背上,很烫。
好像就从那一刻开始,很多东西都回不去了。
于浩南从身后抱住我,下巴轻轻搁在我肩上,“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关了水龙头,“就是觉得,这雨好像下得没完。”
“下完就好了。”
“真的吗?”
他没立刻接。
过了两秒,他才低声说:“不一定。但总得过。”
我点点头。
是啊。总得过。
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像一层灰色的帘子,把远处的灯火都晕开了。
我站在窗前,忽然有点想知道,此时此刻,老房子那边是不是也在下雨。母亲会不会去收阳台上那几盆月季。父亲是不是还在吃药。子豪是不是戴着耳机打游戏,嫌雨声吵。
我不知道。
也没打电话去问。
有些门关上了,不一定永远不开。可下一次什么时候开,开到什么程度,门里门外的人还能不能像从前一样说话,谁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不会再把钥匙随手交出去了。
小博洗完澡,光着脚丫跑出来,扑到我腿边,“妈妈,陪我睡一会儿。”
“好。”
我关了客厅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雨声还在继续。
我躺到孩子身边,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轻轻的,热乎乎的,手还攥着我衣角。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
恍惚间,好像又看见那天傍晚,茶水在杯里轻轻一晃,几滴溅出来,落在我手背上。
烫。
可烫过之后,伤口也许不会立刻好,印子也还在。
只是人会慢慢知道,什么该握紧,什么该放下。什么是家,什么只是一个你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
至于以后。
以后父亲会不会低头,母亲会不会靠近,子豪会不会长大后明白一点什么,我都说不准。
也许会。
也许永远不会。
雨打在窗上,一声接一声。
我伸手把儿子踢开的被角轻轻掖好,没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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