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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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亲遇到挑剔女魔头,我气得拍桌子说“谁娶你谁倒霉”,她却笑了
1
一九九八年的深秋,皖北小城颍上的风已经带了刀子。
赵守成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城关镇的农机厂往家赶,后座上夹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里面是三十斤散装白面,厂里刚发的季度劳保。风从领口灌进去,他把褪色的军大衣裹紧了些,两只耳朵被风吹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
这条路他骑了六年了。从二十二岁进厂当学徒,到现在二十八岁,还是临时工。路两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在枝头哗啦啦响,像钞票被风刮着跑的声音——这是他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一个比喻,连他自己都觉得心酸。
他家住在南关巷最里头的一间平房里,是父亲赵德厚当年从食品公司退下来时分到的福利房,三十八平米,隔成两间,外面做饭,里面睡觉。赵德厚三年前中风瘫在床上,全靠母亲孙桂兰伺候。赵守成是独子,一个月工资四百二,刨去父亲的药费和一家三口的口粮,剩不下几个子儿。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还没进屋就听见母亲在咳嗽。那种咳法他太熟悉了,是呛了油烟又舍不得开窗户的那种闷咳。
“妈,我回来了。”
孙桂兰从灶台前直起腰,围裙上沾着面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看了一眼赵守成手里的编织袋,说:“又发面了?家里还有半缸子呢。”
“放得住,冬天不会坏。”赵守成把编织袋靠墙根放下,走到里屋去看父亲。
赵德厚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棉被,床边竖着一根竹竿,上面挂着吊瓶。这是镇卫生院王大夫给开的活血的药,一个月要一百多块。赵德厚的脸浮肿着,左边身子完全不能动,但神志还清楚,看见儿子进来,嘴歪了歪,含含糊糊地说:“回……回来了?”
“嗯。”赵守成在床边坐下来,伸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今天感觉咋样?”
赵德厚没回答,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突然说:“你……也该……找个了。”
赵守成的手顿了顿。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找对象。这话赵德厚已经念叨了大半年了,每次说起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就泛出一种赵守成不忍心看的光。
“爸,不急。”
“急。”赵德厚用了很大的力气,那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还能……看你……成家……”
话没说完,他就喘上了。赵守成赶紧给他顺气,手掌拍在那瘦骨嶙峋的背上,像拍着一捆干柴。
孙桂兰端着碗进来,是一碗红薯稀饭,里面卧了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赵守成,欲言又止。
赵守成知道母亲想说什么。隔壁的张婶前两天来串门,说手里有个姑娘,在县供销社上班,二十六了,想给介绍介绍。孙桂兰当时没敢应,怕赵守成嫌烦,但那个眼神赵守成看懂了——他是家里唯一的指望,可这个指望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上,搁在老街坊眼里,就是这家要完了的意思。
“妈,张婶说的那个事,”赵守成低着头说,“要不……见见?”
孙桂兰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赵守成心里发酸。
2
相亲的日子定在礼拜天,地点在颍河路上的“春风茶社”。张婶特意交代了:穿周正些,那姑娘条件好,眼光高,别让人家挑出理来。
赵守成把压箱底的那件蓝色涤卡中山装翻出来,是五年前买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熨一熨还能穿。他又去街上花两块五理了个发,理发的老孙头问他是不是相对象,他没吭声,耳朵根子红了一片。
礼拜天上午十点,赵守成提前十分钟到了春风茶社。茶社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幌子,里面摆着五六张八仙桌,空气里弥漫着茶叶梗和瓜子混在一起的干燥气味。他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茉莉花茶,八毛钱,坐在靠窗的位置等。
张婶领着人来了。
赵守成站起来,下意识地把中山装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姑娘——
她叫沈若棠,个子不算高,扎着一把马尾,穿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半高跟皮鞋,擦得很干净。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赵守成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气质,也不是打扮,而是那种站得笔直的样子,像一根绷紧的弦。
张婶笑嘻嘻地介绍了一番,然后识趣地走了。茶桌上剩下两个人,一壶茶,两碟瓜子。
沈若棠坐下来,没碰茶杯,先把赵守成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种打量不是姑娘家相亲时那种羞怯的、快速的扫一眼,而是坦坦荡荡的、从头到脚的审视,像在菜市场挑冬瓜。
赵守成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咳了一声,说:“你喝茶。”
“先不喝。”沈若棠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赵守成,二十八,农机厂车工,临时工,一个月四百二,父亲瘫痪,母亲没有工作,家住南关巷三十八平米的公房。我说得对不对?”
赵守成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这些情况张婶肯定事先透漏过,但被人这样当面一条一条摆出来,像念一份档案,他还是觉得难堪。
“对。”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沈若棠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那个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赵守成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写着“1.住房情况——公房,无产权”“2.收入——四百二,临时工”“3.家庭成员——父病,需长期照料”之类的字样。
他脑子里嗡了一声。这哪是相亲?这是面试,不,这是审讯。
“你……”赵守成深吸了一口气,压着火气说,“你这是来相亲的,还是来搞社会调查的?”
沈若棠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相亲不就是互相了解吗?我把你的情况提前了解清楚,省得浪费时间。你对我有什么想问的,也可以问。”
“行。”赵守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茶水溅出来,“你是供销社的,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正式工。”
“一个月挣多少?”
“五百六,加上补贴六百出头。”
“家里什么情况?”
“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我一个人住供销社的宿舍。”
赵守成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姑娘是孤儿。但沈若棠说“父母双亡”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你多大了?”他又问。
“二十六。”
“之前相过几次?”
沈若棠低头看了看本子,说:“你是第十七个。”
赵守成差点被茶水呛着。十七个?在这个小县城里,姑娘家相过十七个对象还没定下来,背后不知道被人说成什么样了。
“那前面的十六个,”赵守成问,“都没看上?”
“没看上。”沈若棠合上本子,“条件不合适。”
“什么条件?房子?钱?”
沈若棠没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嫌茶凉了。她把茶杯放下,说:“赵守成,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你的条件,在我见过的十七个人里,排倒数。”
赵守成觉得自己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他知道自己条件不好,但被人当面说“排倒数”,那种滋味还是像吞了一块碎玻璃。
“那你还来见我干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硬了。
“张婶说你这人老实,肯干,不喝酒不赌博。”沈若棠说,“我想看看老实人长什么样。”
“看完了?”
“看完了。”
“怎么样?”
沈若棠歪了一下头,那根马尾辫甩到肩膀前面,她说:“老实是真的老实,穷也是真的穷。”
赵守成腾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拍在桌上,那是茶钱和瓜子钱。
“沈若棠,”他咬着牙说,“你条件好,你慢慢挑。我不奉陪了。”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沈若棠在后面说了一句:“你的茶还没喝完。”
赵守成没理她,推门出去了。秋天的风灌进来,他打了一个寒噤,心里憋着一团火,烧得他胸口疼。
他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又走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大概是那股邪火没处撒,憋着难受。
他推开门,沈若棠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里端着那杯凉茶,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阳光从茶社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赵守成突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着,像两把小小的刷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沈若棠没回头,但好像知道他站在那里。
赵守成走过去,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茶杯都跳了起来。茶社里其他几桌客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沈若棠,我告诉你,”赵守成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条件是好,但你这个脾气,这个态度,谁娶了你谁倒霉!”
他说完这句话,胸腔里那口气总算出了一半。他等着沈若棠翻脸,等着她站起来跟他吵,他甚至做好了被茶水泼一脸的准备。
但沈若棠没有。
她转过头来,看着赵守成,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薄薄的一层,但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亮。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形,原先那种冷冰冰的距离感一下子碎了,露出里面一个赵守成完全陌生的、柔软的东西。
“你说完了?”她问。
赵守成愣住了。
“说完了就坐下,”沈若棠把桌上的两块钱推回去,“茶还没喝呢。”
赵守成站在那里,像一根木桩。他完全搞不懂这个女人在想什么。他刚才拍了桌子,说了那么难听的话,换作任何一个姑娘,要么哭,要么骂,要么甩手走人。可她笑了,还让他坐下喝茶。
“你……你不生气?”他结结巴巴地问。
“生什么气?”沈若棠把茶杯推到他面前,“你说的是实话。我这个脾气,确实谁娶了谁倒霉。前面的十六个,有十一个是被我气跑的。”
赵守成慢慢地坐了下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完全凉了,又苦又涩。
沈若棠看着他喝茶,又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刚才长一点,赵守成看见她嘴角有一个小小的酒窝,左边有,右边没有。
“赵守成,”她说,“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拍桌子的。”
“那是因为你太气人了。”
“我知道。”沈若棠点了点头,语气居然很认真,“张婶说得没错,你这人确实老实。”
赵守成不知道这算夸他还是骂他。他闷着头喝茶,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沈若棠突然说:“你父亲的病,是脑血栓?”
“嗯。”
“我父亲当年也是这个病,”沈若棠的声音低了下来,“瘫了两年,我伺候的。”
赵守成抬起头看她。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赵守成能感受到的、沉甸甸的东西。
“后来呢?”他问。
“后来死了。”沈若棠抬起头,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死的时候我没哭。我妈走的时候我也没哭。他们活着的时候我尽到心了,死了哭不哭的,不重要。”
赵守成沉默了很久。他想起自己父亲躺在床上那些日子,母亲一个人端屎端尿,翻身擦洗,有时候累得直不起腰。他白天要上班,只能晚上回来搭把手。那种日子,他知道有多熬人。
而面前这个女人,伺候了瘫痪的父亲两年,没有兄弟姐妹帮忙,一个人扛。
“你……不容易。”他说。
沈若棠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的眼神是审视的、挑剔的、冷冰冰的,现在那个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开始流动。
“赵守成,”她说,“你回去想想,如果你觉得我能处,下个礼拜天还在这里见面。如果你觉得不行,就算了。”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的带子挎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说:“对了,你那两块钱,我已经付过茶钱了。桌上的两块你拿回去。”
门关上了。赵守成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一块钱,听着门外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和远处街上小贩的叫卖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3
赵守成没有等到下个礼拜天。
礼拜三下午,他从厂里下班,骑车经过供销社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供销社的门面不大,两间打通了的门市,卖些日用百货和副食品。他看见沈若棠站在柜台后面,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称白糖。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瘦伶伶的手腕。她称东西的动作很麻利,一手拿秤,一手往秤盘里加白糖,眼睛盯着秤杆上的刻度,嘴里还在跟老太太说着什么。老太太走了之后,她又弯下腰从柜台下面搬出一箱肥皂,一摞一摞地往货架上摆。
赵守成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自己都没意识到。直到里面另一个售货员——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妇女——发现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沈若棠,朝他努了努嘴。
沈若棠转过头来,看见是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赵守成反而慌了,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似的,骑上车就跑了。骑出去两条街才停下来,心跳得厉害,他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礼拜天,他又去了春风茶社。这次他提前了二十分钟,点了一壶茶,两碟瓜子,一碟五香花生米。
沈若棠准时到了。她今天换了一件米色的毛衣,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看起来比上次柔和了一些。
“你想好了?”她坐下来就问。
“想好了。”赵守成说。
“那你说说。”
赵守成清了清嗓子,说:“我条件不好,你也看不上。但是……”他顿了顿,“但是你一个人,也不容易。我……我觉得咱俩可以处处看。”
沈若棠端起茶杯,没喝,在手里转着:“你觉得我可怜?”
“不是。”赵守成摇头,“我是觉得,你这个人吧,嘴上厉害,心不坏。”
沈若棠把茶杯放下了,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赵守成,”她终于开口了,“我跟你说清楚。我这个人,毛病多。我爱干净,见不得屋里乱。我脾气急,说话不中听。我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我不会做饭,就会煮个面条。我也不会哄人开心,更不会撒娇。你要是冲着找个小鸟依人的来,趁早算了。”
赵守成听她一条一条地数落自己,像在念一份“产品缺陷说明书”,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沈若棠皱起眉头。
“我笑你这个人,”赵守成说,“相亲的时候不夸自己好,专挑自己的毛病说。前面的十六个,是不是也被你这套吓跑的?”
沈若棠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赵守成看见她的耳根子红了一小片。
“我这是丑话说在前头。”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行,丑话说完了,那我问你,”赵守成往前探了探身子,“你有没有好的地方?”
沈若棠转过头来,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能吃苦。”
“还有呢?”
“我不怕穷。”
“还有呢?”
沈若棠又想了想,说:“我要认准了一个人,就跟他过一辈子,不管多难。”
茶社里有人弹起了二胡,吱吱呀呀的,拉着一支走调的《茉莉花》。赵守成看着对面这个姑娘,她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笨拙,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
“行,”赵守成伸出手去,“那就处处看。”
沈若棠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来跟他握了握。她的手很凉,指尖有薄薄的茧子,是长期搬货磨出来的。
两个人就这么处上了。
4
处对象的日子,跟赵守成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的处对象,是花前月下,甜言蜜语,两个人沿着颍河大堤慢慢地走,手牵着手,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色。
实际上,沈若棠几乎没给他这种机会。
第一次约会,赵守成约她去看电影。县电影院放的是《泰坦尼克号》,前阵子刚上映的时候轰动得很,票价五块一张。赵守成咬咬牙买了两张票,又买了一包瓜子一瓶汽水,总共花了十二块。
沈若棠来了,看了一眼电影票,说:“五块钱一张?你一个月挣四百二,看一场电影花掉十二,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赵守成的好心情一下子就没了。“难得看一场,至于吗?”
“至于。”沈若棠说,“你要是想跟我处,就得学会过日子。这种电影,等一阵子镇上的录像厅就会放,一块钱看两场。”
她把电影票从赵守成手里抽出来,转身到售票窗口前,跟售票员说了几句什么,把票退了。赵守成站在旁边,脸烧得厉害,好像全电影院门口的人都在看他。
沈若棠把退回来的十块钱塞到他手里,说:“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她带他去了颍河大堤。深秋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枯草的味道。大堤上没有人,只有两排光秃秃的柳树,枝条在风里甩来甩去。
两个人沿着大堤走了一里多路,谁都没说话。赵守成心里憋着气,觉得这个姑娘太扫兴了。沈若棠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露出耳朵后面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赵守成,”她突然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我抠门?”
“没有。”赵守成闷声说。
“你就是觉得了。”沈若棠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我跟你说,我不是舍不得花钱。我是觉得,不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花。你现在这个条件,你父亲还要吃药,你一个月能剩多少?五十?八十?存一年也就几百块。你想一辈子住那三十八平米的房子?”
赵守成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些账他不是没算过,只是不愿意想,一想就头疼。日子已经够难了,再算这些账,人就活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不爱听,”沈若棠说,“但过日子就是这样,不能光凭心情来。”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赵守成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个姑娘说话像刀子,割得人生疼,但每一刀都割在实处,不是那种没来由的刻薄。
走到大堤拐弯的地方,沈若棠突然蹲了下来。赵守成走近一看,她面前是一丛野菊花,金黄色的,在枯草和落叶中间开得正旺。
“好看吧?”沈若棠伸手摸了摸那些花瓣,动作很轻,跟她说话的语气完全不一样。
赵守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那里看花的样子,突然觉得这个姑娘其实没那么硬。她只是把软的地方藏起来了,藏得很深,轻易不给人看。
“好看。”他说。
沈若棠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恢复了平时的表情:“走吧,风大了。”
那天之后,赵守成对这个姑娘的看法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还是觉得她挑剔、刻薄、不近人情,但他开始试着去理解她为什么这样。
一个父母双亡的姑娘,在这个小县城里,没有兄弟撑腰,没有父母张罗,一个人在供销社站柜台,月月拿那六百块钱的工资,不精打细算怎么活?不对人设防怎么活?
可理解归理解,处起来还是难受。
第二次约会,赵守成带她去吃馄饨。街口的馄饨摊,一块五一碗,皮薄馅大,汤里搁虾皮紫菜,香得很。赵守成要了两碗,沈若棠看了一眼,说:“太多了,咱俩吃一碗。”
赵守成张了张嘴,想说“一碗不够吃”,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两个人分吃了一碗馄饨,赵守成吃了三分之二,沈若棠吃了三分之一。他看她把碗里的紫菜一片一片地挑出来吃掉,动作斯文得不像是在街边摊子上吃饭的人。
吃完馄饨,沈若棠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一次性筷子上的纸套和擦嘴的纸巾都装进去,走到前面的垃圾桶扔了。
赵守成看着她的这些举动,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姑娘身上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精致,是认真。对每一分钱的认真,对每一件小事的认真,甚至对扔垃圾这种事的认真。
可这种认真放到过日子上,就变成了一种无处不在的压力。
她开始帮他算账。家里的米面粮油,她都要过问,哪样东西在哪个店买最便宜,她比赵守成他妈还清楚。她甚至管到了赵守成的烟钱——他原来抽两块钱一包的“大江”,硬是被她逼着戒了。
“你那肺,抽两年就黑了。”她说。
“我抽了六年了。”赵守成说。
“那就更得戒。”沈若棠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想想,你要是病了,你妈怎么办?你爸怎么办?”
赵守成戒了烟。不是因为她说的那些道理,而是因为她说“你妈你爸怎么办”的时候,那个语气里有一种他没有听过的东西——不是指责,是担心。虽然她表达担心的方式跟指责差不多。
5
处了两个月,赵守成把沈若棠带回家见了父母。
孙桂兰提前三天就开始准备,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窗户上的玻璃擦得能照见人影。赵德厚也被收拾得利利索索,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衣。
沈若棠来的时候,带了两斤苹果、一袋奶粉和一罐麦乳精。她进了门,先看了看屋子,目光从墙上斑驳的水渍扫到角落里堆着的旧报纸,从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扫到窗台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赵守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她又掏出那个小本子开始打分。
但她没有。她走到赵德厚床前,叫了一声“叔”,声音不大,但很稳。
赵德厚歪着嘴,努力地想笑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好……好……”
沈若棠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赵德厚的手——那只健康的、能动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但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摸一个认识了很久的长辈的手。
“叔,手有点凉,”她说,“是不是被子薄了?”
孙桂兰赶紧说:“不薄不薄,两床被子呢。”
沈若棠没说话,起身走到窗户跟前,用手在窗框边上试了试,说:“阿姨,这窗户透风,买两块钱的油毡纸糊一下,能暖和不少。”
孙桂兰愣了一下,然后连声说好。
吃饭的时候,沈若棠帮着端菜摆碗筷。孙桂兰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红烧肉、炒白菜。红烧肉是专门去街上割的,二斤五花肉,花了八块钱,是孙桂兰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沈若棠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嘴里嚼了嚼,说:“阿姨,肉炖得烂,叔也能吃。”
她说着,又夹了一块瘦的,用筷子捣碎了,拌在赵德厚的稀饭里,一勺一勺地喂他。赵德厚吃着吃着,眼角淌下两行泪来。沈若棠用纸巾给他擦了,动作很轻,一句话都没说。
赵守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酸得厉害。他妈站在他旁边,偷偷地用围裙擦眼睛。
吃完饭,沈若棠帮着孙桂兰收拾了碗筷,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她擦灶台的时候,发现煤气罐的管子老化了,说了一句“这个得换,漏气了危险”,就记在了心里。
走的时候,孙桂兰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说:“若棠,以后常来。”
沈若棠点了点头,说:“阿姨,我会的。”
出了门,赵守成送她回宿舍。两个人走在南关巷的石板路上,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妈挺喜欢你的。”赵守成说。
“嗯。”
“你……觉得咋样?”
沈若棠没回答,走了一段路,突然说:“你爸那个病,光靠吃药不行,得做康复训练。我当年伺候我爸的时候,问过大夫,说瘫痪的病人要经常活动手脚,不然肌肉萎缩得更快。你每天抽半个小时,给他抬抬胳膊腿,揉揉肌肉,比吃药管用。”
赵守成停下来,看着她。
“怎么了?”沈若棠也停下来,转过身。
“你这个人,”赵守成说,“就不能说点软乎话?”
“什么软乎话?”
“比如……你喜不喜欢我们家,愿不愿意跟我处之类的。”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赵守成能感觉到她在想什么。
“赵守成,”她说,“我不是那种会说话的人。我要是觉得不行,我今天不会来。我要是来了,就是认真的。”
这个回答,赵守成想了很久。后来他想明白了,对沈若棠来说,“认真”两个字,就是她能给出的最重的承诺。
6
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来的时候,赵守成的生活发生了一件大事——农机厂改制了。
厂里贴出通知,说县里决定把农机厂卖给南方的一个老板,原来的工人全部下岗,愿意留下的要重新签合同,工资从四百二降到三百,没有劳保,没有福利。
消息传开的那天,整个厂子炸了锅。老工人们聚在车间里骂娘,有人说要上访,有人说要堵马路,还有人说要找县领导讨说法。赵守成站在人群里,一句话都没说。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上访也不是堵马路,而是——他爸的药钱怎么办。
下岗之后,赵守成在家躺了三天。第三天晚上,沈若棠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赵守成还躺在床上,被子蒙着头。孙桂兰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叫他。
沈若棠走到床前,一把把被子掀了。
“起来。”她说。
赵守成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我说起来!”沈若棠的声音提高了,孙桂兰在旁边吓得一哆嗦。
赵守成坐起来,眼睛红红的,瞪着沈若棠:“你嚷什么?我下岗了你知道吗?我没工作了!我一个月的工资没了!我爸的药钱没了!你满意了?”
沈若棠站在他面前,双手叉着腰,胸口起伏着。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下来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
“赵守成,你下岗了,天塌了吗?没有。你爸还在,你妈还在,你一个大老爷们,有手有脚,躺床上就能把钱躺来了?县城里那么多下岗的,人家都去死了?你去街上看看,卖早点的、蹬三轮的、跑运输的,哪个不是活路?”
赵守成被她骂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沈若棠在床边坐下来,语气软了一些——真的是软了一些,虽然还是很硬:“我跟你说,我打听过了,城东的建材市场在招搬运工,一天十五块,日结。你先去干着,骑驴找马,慢慢再找别的。”
赵守成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床边,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冷冰冰的认真,但赵守成突然觉得,这种冷冰冰的认真,比任何安慰的话都管用。
“行。”他说,“我去。”
第二天一早,赵守成去了城东建材市场。市场里到处是水泥、沙子、瓷砖和板材,空气里弥漫着粉尘的味道。他找到招工的那个老板,姓刘,是个矮胖子,嘴里叼着烟,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一天十五,管一顿午饭,干不干?”
“干。”
赵守成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开始搬砖。不是那种红砖,是地板砖,一箱三四十斤,从货车上卸下来,码到仓库里。一上午,他搬了二百多箱,手上磨出了血泡,腰疼得直不起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老板给了他一碗白菜炖粉条,两个馒头。赵守成蹲在墙根底下吃,手抖得厉害,筷子都拿不稳。
旁边一个老搬运工看了他一眼,说:“头一回干?”
“嗯。”
“熬过前三天就好了。”老搬运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扔给他,“把手上的泡贴上,不然磨破了更疼。”
赵守成说了声谢谢,把创可贴贴在手掌上,又端起碗继续吃。
那天晚上,他拿到十五块钱。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票子,他站在建材市场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四百二的工资没了,一天十五,一个月干满了也就四百五,还多了三十。可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去了沈若棠的宿舍。沈若棠住在供销社后面的那排平房里,一间十二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上放着一盆水仙花,正开着,白色的花瓣在灯光下显得很素净。
沈若棠给他倒了杯水,看了一眼他的手,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卷纱布,拉过他的手来,把那些磨破的地方仔细地包上了。
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
“疼不疼?”她问。
“不疼。”赵守成说。
“骗人。”沈若棠低着头,赵守成看见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赵守成,我跟你说,搬运工不是长久之计。你得学门手艺。”
“什么手艺?”
“我打听过了,县城里现在搞装修的吃香,贴瓷砖、做吊顶、走水电,一天能挣三四十。你本来就是车工,有手艺底子,学这个快。”
赵守成看着她,这个女人又开始了——又开始了那种精打细算的、步步为营的安排。从戒烟到糊窗户,从康复训练到学装修,她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把他的生活一条一条地拆开、分析、重组,然后给出一个最优方案。
可这一次,他没有反感。因为他知道,她说的对。
“行,”他说,“我去学。”
7
赵守成跟着建材市场一个姓陈的师傅学贴瓷砖。陈师傅是四川人,在颍上干了七八年装修,手艺好,脾气也大。赵守成白天在建材市场搬砖,晚上跟着陈师傅上工地学手艺,不要工钱,只求学技术。
陈师傅一开始不愿意教,嫌他笨。赵守成不吭声,默默地看,默默地学。别人休息的时候他练,别人下班了他还在工地上拿废料试着贴。手上原来的血泡变成了茧子,茧子又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嫩肉,疼得他龇牙咧嘴。
学了两个月,赵守成基本掌握了贴瓷砖的活。陈师傅看他肯干,开始给他一些零活,一天给二十块钱。赵守成一边干一边学,又学了吊顶和走水电。
到了夏天,赵守成已经能独立接活了。他花了一百五十块钱印了一盒名片,上面写着“赵守成装修队”,下面印着他的传呼机号。他在建材市场门口发名片,在小区门口贴小广告,在熟人中间口口相传。
第一单生意是城东一个住户的厨房翻新,贴瓷砖加做吊顶,工钱三百。赵守成一个人干了四天,每天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八点,中间只吃两顿饭。干完之后,住户很满意,又介绍了他家对门也来翻新卫生间。
赵守成的装修生意就这样做起来了。虽然都是些小活、零活,但一个月下来也能挣个七八百块,比在厂里的时候强了不少。
他开始攒钱。沈若棠帮他管账,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给他定了一个规矩:每个月存三百块,雷打不动。剩下的钱,两百块给家里,两百块做生活费和生意周转。
“存钱干什么?”赵守成问。
“买房。”沈若棠说。
赵守成吓了一跳。在颍上买一套像样的房子,少说也要两三万。他现在一个月存三百,一年三千六,得存七八年。
“七八年怎么了?”沈若棠看出了他的想法,“你今年二十八,七八年后也才三十五六,买了房子,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存钱,一辈子住那三十八平米,你愿意,你以后的娃愿意吗?”
赵守成被她最后那句话击中了。“你以后的娃”——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赵守成听出了里面的意思。她已经在规划两个人的未来了,不,是三个人的。
他开始拼命地干活。夏天最热的时候,他在没有窗户的新房里贴瓷砖,温度四十多度,汗珠子掉到水泥地上滋啦一声就干了。他光着膀子,肩膀上搭一条湿毛巾,渴了就喝一口自来水,饿了就啃两口馒头。
有一次他中暑了,在工地上晕了过去。工友把他送到卫生院,沈若棠赶来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打点滴,脸白得像纸。
沈若棠站在病床前,看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赵守成以为她要骂他,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他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的手还是凉的。赵守成闭着眼睛,感受到那只凉凉的手掌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像一块温凉的玉。
“你吓死我了。”沈若棠说,声音很轻,轻得赵守成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他睁开眼,看见沈若棠的眼圈红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眼眶发红。
“没事,”他咧嘴笑了一下,“死不了。”
沈若棠别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转过脸来,又恢复了平时的表情:“以后中午最热的时候别干了,歇两个小时。”
“歇了就少挣钱。”
“挣钱重要还是命重要?”
“都重要。”
沈若棠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瞪是刀子,现在的瞪是针——还是扎人,但扎得不那么疼了。
8
一九九九年的秋天,赵守成和沈若棠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没有婚纱照。两个人去民政局拍了张合影,花二十块钱办了证,回来的时候在街口买了半只烧鸡、两瓶啤酒,在赵守成家的那间小屋里,四个人——加上赵德厚和孙桂兰——吃了一顿饭。
赵德厚坐在床上,用能动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端起酒杯,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好……好日子……来了。”
孙桂兰又哭了。她这一年哭的次数比以前加起来都多,但都是高兴的哭。
沈若棠搬进了赵家,住在里屋,跟赵守成睡一张一米五宽的床。她把她的东西搬来之后,那间三十八平米的房子更挤了,但她好像一点都不在意。她把两个人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颜色和季节分类,塞进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衣柜里。她在窗台上养了两盆绿萝,又把那盆快死了的仙人掌救活了。她还买了一幅年画贴在墙上,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红彤彤的,看着喜庆。
赵守成下班回来,看见家里变了样,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发什么呆?”沈若棠从厨房探出头来,“洗手吃饭。”
她学会做饭了。不是那种多好吃的饭,就是家常菜——炒土豆丝、西红柿鸡蛋、白菜炖豆腐。味道一般,但能入口。赵守成每次吃完都夸好吃,她嘴上说不信,但嘴角那个酒窝会偷偷地露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赵守成在外面跑装修,沈若棠在供销社上班,下班回来照顾赵德厚和孙桂兰。她把赵德厚的康复训练接了过去,每天晚上给他按摩手脚,活动关节,一做就是半个小时。赵德厚的状况慢慢有了好转,原来完全不能动的左手,现在能微微抬起来一点了。
孙桂兰逢人就说:“我这个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街坊邻居也改了口,以前说赵家小子找了个“挑剔的女魔头”,现在说赵家祖坟冒青烟了,娶了个能干的媳妇。
可赵守成知道,沈若棠的“能干”背后,是什么。
他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沈若棠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他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让他睡。后来他才从孙桂兰嘴里知道,沈若棠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两三次,去看赵德厚有没有尿床,被子有没有蹬开。
“她不让告诉我,”孙桂兰说,“说白天干活累,晚上得睡好。”
赵守成听完,躲在厕所里抽了半包烟——他又偷偷把烟捡回来了,压力大的时候抽两根。他一边抽一边抹眼泪,烟熏得眼睛疼,但他知道,让他流泪的不是烟。
9
两千年元旦,县城里到处张灯结彩,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和横幅,上面写着“迎接新世纪”之类的话。赵守成接了一个大活——城西一个新开发的小区,整栋楼的瓷砖铺贴工程,是包工头马老板介绍的。
马老板是颍上县最大的包工头,手里握着好几个工程,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赵守成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觉得这人虽然粗鲁,但说话算话,给钱也爽快。
这个活干下来,赵守成能挣五千块。五千块啊,顶他在厂里干一年的。他算了算,加上之前攒的,手头已经有八千多了。照这个速度,再过两年就能凑够买房的钱了。
他兴冲冲地回家跟沈若棠说,沈若棠却皱起了眉头。
“马老板?”她说,“我听说过这个人,名声不太好。听说他欠过工人的工钱,还跟人打过官司。”
“那是以前的事,”赵守成说,“我跟他也合作过几回,没出过问题。”
沈若棠没再说什么,但赵守成看得出来,她不放心。
工程干了两个月,一切顺利。赵守成带着三个工人,每天早出晚归,把活干得漂漂亮亮的。马老板来工地上看过两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赵,不错,以后有活还找你。”
赵守成心里美滋滋的,觉得好日子真的要来了。
工程完工那天,赵守成去找马老板结账。马老板坐在他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车窗摇下来一半,嘴里叼着一根中华烟。
“小赵,钱的事,再等等。”马老板说,“开发商的款还没到,到了我就给你。”
赵守成心里咯噔了一下。“马老板,说好的干完活结账,五千块,一分不能少。”
“我说了等就等,你急什么?”马老板把烟头弹出去,摇上车窗,桑塔纳喷出一股黑烟,扬长而去。
赵守成站在路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星期过去了。马老板的电话打不通,传呼不回。赵守成去他公司找,人去楼空。去工地找,工地上的人说马老板回老家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赵守成慌了。五千块,那是他两个月的血汗钱,是他和沈若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买房钱的一部分。
他去找其他工友打听,才知道马老板欠的不止他一个人的钱。水电工、木工、油漆工,加起来少说也有三四万。几个人凑在一起,商量着怎么办。有人说去告他,有人说去找黑道的人出面,还有人说认栽算了,马老板那种人,惹不起。
赵守成回到家,脸色铁青。沈若棠看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没问,给他倒了一杯水。
“钱要不回来了。”赵守成坐在椅子上,双手抱着头,“马老板跑了。”
沈若棠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千块?”
“嗯。”
“报警了吗?”
“报警有什么用?他又没说不给,就是说等。警察能把他抓起来?”
沈若棠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
“赵守成,”她说,“你听我说。五千块没了,心疼,但不是天塌了。你手艺在,人在,还能挣回来。但是以后,不管跟谁合作,先签合同,先付定金。这是教训,五千块买来的教训,不便宜,你得记住了。”
赵守成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她的态度。她没有骂他,没有埋怨他,没有说“我早跟你说了”。她只是冷静地、理智地帮他分析,给他指路。
“你不生气?”他问。
“生气有用吗?”沈若棠说,“生气能把五千块气回来?你要是觉得对不起家里,就好好干活,把钱挣回来。”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出来一碗面条。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葱花切得细细的,撒在汤面上。
“吃吧,”她说,“吃完早点睡,明天还有活。”
赵守成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面条有点咸了,但他觉得那不是盐的味道。
10
两千年夏天,赵守成的装修队已经有了固定的客户群,每个月能挣到一千五以上。他买了人生中第一辆摩托车——一辆二手的嘉陵70,花了八百块。骑着摩托车去干活,比骑自行车快多了,也能多跑几个工地。
他接的活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杂。贴瓷砖、做吊顶、走水电、刷墙、铺地板,什么都干。他手艺好,价钱公道,不偷工减料,在县城里的口碑慢慢传开了。
有一天,他正在一个工地上干活,传呼机响了。他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回拨过去,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三十多岁,说话很有礼貌。
“赵师傅吗?我是县一中的老师,姓方。我们学校要装修一批教师宿舍,想请你来看看。”
赵守成赶到县一中,见到了方老师。方老师带着他看了六套宿舍,说学校要翻新这些房子,给新来的老师住,活不算大,但要求高,要做得精细。
赵守成仔细看了看,量了尺寸,算了一下,报了个价:六千块。
方老师跟学校领导商量了一下,同意了。但提了一个条件:一个月之内干完,不能影响新学期开学。
赵守成接了这单活,带着四个工人,没日没夜地干。他每天早上五点到工地,晚上十点才走,中间除了吃饭,一刻不停。沈若棠下了班也来帮忙,搬材料、打扫卫生、给工人做饭。
方老师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要检查质量,拿尺子量瓷砖的缝隙,拿水平仪看地面的平整度。赵守成一开始觉得这老师太挑剔,后来发现她挑的都是对的,有些地方确实做得不够好,他二话不说,拆了重做。
工程完工那天,方老师把六套宿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最后站在走廊上,看着赵守成说了一句话:
“赵师傅,你是我见过的最实在的装修工。以后学校有活,还找你。”
赵守成憨厚地笑了笑,说:“应该的。”
方老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六千块,你数数。”
赵守成接过信封,没有数,直接揣进口袋里。他说:“方老师,您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您。”
方老师笑了笑,说:“你这个人,能成事。”
这句话赵守成记了很久。“能成事”——这是他活了快三十年,听到的最好的评价。
那天晚上,他骑着摩托车带着沈若棠回家。夏天的风热乎乎的,吹在脸上像一块温热的毛巾。沈若棠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一支冰棍,自己咬一口,往他嘴边递一口。
“赵守成,”她在风里喊,“咱们攒够一万五了!”
“嗯!”
“再攒一万五,就能买房了!”
“嗯!”
“买个两室一厅的,你爸妈住一间,咱俩住一间!”
“嗯!”
“以后有了娃,就挤一点了,得想办法换大的!”
赵守成没说话,他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他看见沈若棠的头发被风吹得乱飞,她的脸在路灯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但嘴角那个酒窝始终都在。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坐在茶社里,一本正经地念他的“条件清单”,冷冰冰的,像一台机器。他又想起自己拍着桌子说“谁娶了你谁倒霉”,而她笑了。
那个笑容,他现在终于看懂了。
那不是嘲笑,也不是苦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心事之后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真实的笑。她知道自己挑剔、刻薄、不讨人喜欢,但她改不了,也不想改。她只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在她所有的刺都竖起来的时候,不转身走掉的人。
赵守成那天在茶社里转身走了,但他又回来了。他回来了,拍了桌子,说了最难听的话,然后留下来了。
也许就是那个“留下来”,让她笑了。
11
两千零一年的春天,赵守成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马老板。
“小赵,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马老板的声音还是那么油滑,“去年那五千块,我一直记着呢。最近手头宽裕了,你过来拿一下。”
赵守成握着电话,沉默了很久。五千块,他等了一年,已经不当回事了。但现在马老板主动打电话来,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马老板,你在哪?”
“老地方,建材市场对面那个茶楼。你过来,我还有别的活要跟你谈。”
赵守成去了。他到茶楼的时候,马老板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两碟点心。他比一年前胖了一圈,脖子上戴着一条金链子,手指上套着两个金戒指,看起来混得不错。
“小赵,坐。”马老板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五千块,你数数。”
赵守成拿起信封,掂了掂,没数,放进了口袋里。
“不数?”马老板笑了,“你不怕我少给?”
“马老板,您能主动找我来,说明您还记得这个事。我信您。”
马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变得有些不太自然。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小赵,我听说你现在干得不错,县一中的活都是你干的?”
“还行,混口饭吃。”
“我手里有个大活,”马老板往前探了探身子,“县里新盖的那个商贸城,三层,一万多平米,全部要装修。你要是接得住,我分你一层。”
赵守成的心跳加速了。一层商贸城,少说也有三千多平米,就算一平米挣十块钱,那也是三万多块。这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但他想起了沈若棠的话——“不管跟谁合作,先签合同,先付定金。”
“马老板,”他说,“活我可以接,但这次咱们得签合同,先付三成定金。”
马老板的笑容又僵了一下,这次僵的时间更长。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赵守成,眼神里有一种赵守成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不满,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人。
“小赵,学聪明了嘛。”马老板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
“不是聪明,是长了教训。”赵守成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马老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突然笑了,笑得很响,茶楼里其他几桌客人都看了过来。
“行!”马老板一拍桌子,“签合同,付定金。小赵,你这个人,有出息。”
赵守成回到家,把马老板还钱的事跟沈若棠说了。沈若棠正在洗衣服,听完之后,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还了?”她问。
“还了。”
“那你接不接他的活?”
赵守成犹豫了一下,说:“我想接。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沈若棠把湿衣服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抖开,搭在晾衣绳上。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赵守成,”她终于开口了,“马老板这个人,能用,但不能信。你跟他合作,把合同签死,把账算清,该拿的钱一分不能少。但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这种人,今天对你好,明天就能翻脸。”
赵守成点了点头。沈若棠说的这些话,他不是不懂,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像给一把刀开了刃,更锋利,也更清楚。
他签了合同,拿了定金,开始干商贸城的活。这一次,他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因为他知道,这个活干好了,他在县城里的名声就彻底打出去了,以后的路就好走了。
12
两千零一年的秋天,赵守成和沈若棠在县城东边的新华小区买了一套房子。两室一厅,六十二平米,二楼,朝南,采光好。总价两万八,首付一万五,剩下的分两年还清。
拿到房产证的那天,赵守成站在空荡荡的毛坯房里,看着墙上的水泥灰和地上的建筑垃圾,突然觉得鼻子酸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农机厂回家的样子。那时候他二十八岁,临时工,一个月四百二,父亲瘫痪,母亲操劳,一家三口挤在三十八平米的公房里,连对象都找不上。
三年了。他下岗了,又站起来了。他从搬运工干到装修工,从装修工干到包工头。他结了婚,买了房,父亲的病有了起色,母亲的白头发好像也少了几根。
而这些变化里,有一个人的影子无处不在。
沈若棠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房产证,翻来覆去地看。她的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看不出有多高兴。但赵守成注意到,她把房产证翻到写有两个人名字的那一页,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上面“沈若棠”三个字。
“赵守成,”她说,“这房子得装修。”
“那是当然,我就是干这个的。”
“我不要你那种工装,”沈若棠说,“我要住得好好的。”
赵守成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听沈若棠说“我要”——不是“你应该”“你必须”“你不能”,而是“我要”。这个“我要”里,有一种他以前没在她身上见过的东西——期待。
他开始装修自己的家。这是他这辈子干得最用心的一个工程。每一块瓷砖,每一根线条,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到最好。他在厨房里装了一个排气扇,因为沈若棠做饭的时候总是被油烟呛得咳嗽。他在卫生间里装了热水器,因为沈若棠的手总是凉的,冬天用热水洗手会好一些。他在卧室的窗台上留了一个花架的位置,因为他知道沈若棠喜欢养花。
装修完的那天晚上,两个人在新家里吃了一顿饭。孙桂兰做了一桌子菜,赵德厚坐在轮椅上——他现在已经能坐轮椅了,左边的手脚还是不太灵便,但比三年前好了太多——一家人围在一张折叠桌旁边,吃了搬家后的第一顿饭。
吃完饭,沈若棠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路灯亮了,街上有人在散步,有小孩在追逐打闹,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和汽车喇叭声。
赵守成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沈若棠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就是觉得,这地方挺好的。”
“嗯。”
“赵守成,”她转过头来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你还记不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了一句话。”
“哪句?”
“你说‘谁娶了你谁倒霉’。”
赵守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那时候不懂事,你别记着了。”
“我记着呢,”沈若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三年前在茶社里的一模一样——很轻,很淡,但很真,“你说得对,谁娶了我谁倒霉。但是你娶了我,你没跑。”
赵守成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她的耳朵是凉的,跟他第一次握她的手时一样凉。
“我跑了,”他说,“我又回来了。”
沈若棠没说话,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有点痒,但他没有动。
远处,颍河大堤上的柳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星星点点的,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
尾声
两千零二年的春天,赵守成的装修队在县城里已经小有名气。他手下有八个工人,两辆面包车,每个月能接到三四个工程。他还清了房子的贷款,又攒下了一笔钱。
三月里的一天,沈若棠从医院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她进门的时候,赵守成正蹲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
“赵守成,”她站在他身后,声音平平淡淡的,“我怀孕了。”
赵守成手里的水壶掉在了地上,水洒了一地。他转过头来,看着沈若棠,她的脸上还是那种淡淡的表情,但嘴角的酒窝比平时深了一些。
“你说什么?”他问。
“我说我怀孕了,”沈若棠把化验单递给他,“两个月了。”
赵守成看着那张化验单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他站起来,一把把沈若棠抱了起来,在阳台上转了一圈。
“放下!放下!”沈若棠拍着他的肩膀,“小心摔着!”
赵守成把她放下来,蹲在她面前,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沈若棠的肚子还是平平的,什么都听不到,但赵守成觉得他听到了什么——也许是一个心跳,也许是一个声音,也许只是他自己的心跳太大声了。
“沈若棠,”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谢谢你。”
沈若棠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还是凉的,但赵守成觉得,那只凉凉的手掌贴在他头顶上,比任何温暖的东西都让人心安。
“谢什么?”她说,“过日子而已。”
那天晚上,赵守成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去了颍河大堤。他把车停在堤下,一个人走上去。春天的河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草的气息,不像冬天那么冷了。
大堤上还是那两排柳树,但不再是光秃秃的了。枝条上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他走到那个拐弯的地方,蹲下来看——那丛野菊花还在,虽然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叶子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挤挤挨挨的,像是在攒着劲儿等着秋天。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县城。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在夜色里明明灭灭。他知道其中有一盏灯是从他家的窗户里亮出来的——那是六十二平米的小房子,阳台上养着绿萝,窗台上放着水仙,厨房里装着排气扇,卫生间里安了热水器。
那盏灯下面,有一个女人,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家。
赵守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甜。
他转身走下大堤,骑上摩托车,往家的方向开去。风吹在脸上,不冷了。路灯把路照得亮堂堂的,前面的路很长,但他不着急,因为他知道,终点在哪里。
颍河的水哗啦啦地流着,从远处来,到远处去,带着这个小城的故事,带着两个人的日子,不急不慢地,一直流下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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