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说：男子走夜路碰上脏东西，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阳气就泄了

明朝嘉靖年间，江南徽州府有个叫桃花镇的地方，镇上有个画师叫周子衡。周子衡画技精湛，尤其擅长画人物肖像，画出来的女子栩栩如生，仿佛要从纸上走下来一般。因此，十里八乡谁家要画祖先像、姑娘要画嫁妆画，都来找他。有时候生意太好，连排队都要排上大半个月。

这一日，周子衡正在家中为一幅观音像描金边，镇上的赵财主差人来请，说是要给新纳的小妾画一幅肖像，挂在堂屋里显摆。赵财主是桃花镇一霸，仗着姐夫在府衙当师爷，在镇上横行霸道，强买强卖，百姓们敢怒不敢言。周子衡本想推辞，他娘周氏端着茶从里屋出来，朝儿子使了个眼色。

“你先回去告诉赵老爷，我儿收拾一下笔墨，下午就过去。”周氏笑着把来人打发走了。

周子衡一脸不情愿：“娘，那赵财主不是个好东西，去年他把李寡妇家的三亩良田强占了去，李寡妇告到县衙，反倒被打了二十大板。这种人的画，我实在不想画。”

周氏叹了口气，低声道：“儿啊，你不去，他记恨在心，咱们孤儿寡母的，拿什么跟他斗？你爹走得早，就留下这点手艺，咱们得罪不起这些人。你爹临终前交代，让你本分做人，能帮人的时候帮一把，但也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赵财主虽然可恶，可你若是得罪了他，咱们娘俩在桃花镇就待不下去了。”

周子衡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好收拾了画具，准备出门。他打开画箱，把笔、墨、纸、砚一样一样码好，又检查了一遍颜料。周氏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儿子手里。

“这是你姥爷留下的墨斗和朱砂笔，你带上，路上小心。”

周子衡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把乌黑的墨斗和一支笔杆上刻着符文的朱砂笔。他姥爷曾是龙虎山张天师座下的弟子，道法高深，后来还俗做了画师，把这些东西传了下来。周氏年轻时也跟着学过几手，虽不算精通，但一般的驱邪避鬼的法子还是会的。周子衡虽没正经学过道术，但母亲教他的几手，他倒是牢牢记在心里。他把布包揣进怀里，背着画箱出了门。

桃花镇到赵家村有三十里路，中间要翻过一座叫乌鸦岭的山。这乌鸦岭早年是个战场，听说死了不少人，后来就成了乱葬岗。白日里还有人敢走，一到晚上，阴风阵阵，鬼火点点，谁也不敢从这里过。周子衡出发得晚，走到乌鸦岭脚下时，天已经擦黑了。他本想找个地方歇一晚，等天亮再走，可赵财主限他明天一早就到，他不敢耽搁，只好硬着头皮上山。

山路上静得出奇，连虫鸣都没有。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周子衡手里的一盏小灯笼，照亮脚下三尺远的路。他加快脚步，只想赶紧翻过山去。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忽然听见路边的树林里传来一阵嘤嘤的哭声。

那哭声凄凄切切，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被人抛弃的弃妇，听得人心里发酸。周子衡本想装作没听见，可走了几步，那哭声却像是跟在他身后一般，忽远忽近，怎么也甩不掉。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哭声就在前面。他再走，哭声又跟上来。如此反复几次，周子衡心里明白，这是碰上脏东西了。

他听母亲说过，走夜路碰上脏东西，千万不能回头，一回头阳气就泄了，容易被缠上。可这哭声不依不饶，他走它也走，他停它也停，分明是盯上他了。周子衡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那个布包，掏出墨斗握在手中，又把朱砂笔别在腰间，这才慢慢转过身去。

月光下，一个白衣女子站在三丈开外，披头散发，看不清面目。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头上，衣袂飘飘，却不闻一丝风声。周子衡心里一紧，正要念母亲教他的辟邪咒，那女子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公子莫怕，我不是来害人的。我在这里等了三年，就是想找个能帮我申冤的人。今日见公子面善，知道是个好人，这才斗胆现身相求。”

周子衡见那女子跪在地上，态度诚恳，不像是要害人的样子，便壮着胆子问道：“你是何人？有什么冤屈？且慢慢说来，若是我能帮得上忙，一定帮你。”

那女子磕了三个头，这才娓娓道来。她名叫柳如烟，本是邻县柳家庄的姑娘。她爹柳老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在赵财主家做了二十年长工，勤勤恳恳，从没出过差错。三年前，柳老汉在赵财主家打扫库房时，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瓶。那花瓶是赵财主花五百两银子从外地买来的，说是前朝的古董。柳老汉吓得跪地求饶，可赵财主根本不听，叫来家丁把柳老汉按在地上，用棍子活活打死。

“我爹就我一个女儿，娘死得早，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他死了，我一个人怎么活？”柳如烟说到这里，泣不成声，“我去县衙告状，县令钱大用收了赵财主的银子，不但不受理，反而说我是诬告好人，打了我三十大板。我拖着伤腿回到家，家里的东西早被赵财主派人搬空了，连我爹的棺材都不给留。”

周子衡听到这里，拳头攥得咯咯响。他早就知道赵财主不是个东西，却没想到他竟然如此丧尽天良。

柳如烟接着说：“我不甘心，想去府衙告状。我一路讨饭走到这乌鸦岭，眼看就要到府城了，却被赵财主派来的家丁追上了。那些畜生见我孤身一人，起了歹心……我拼死不从，一头撞死在路边的石头上。我死后，他们把尸首扔进乱葬岗，连个坟头都没有。我冤魂不散，就在这乌鸦岭上等了三年，就是想找个能帮我申冤的人。可是来来往往的人，要么被我的样子吓跑，要么就是嫌麻烦不肯帮忙。今日终于等到公子了。”

柳如烟说完，伏在地上痛哭起来。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听得周子衡心里像刀割一样。

周子衡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柳姑娘，你受苦了。我听说过新任知府周大人是个清官，专门为民做主。过几日我要去府城送画，可以替你把状子递上去。只是……”

“只是什么？”柳如烟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的光。

“你一个孤魂野鬼，若是留在这里，万一被路过的道士收了去，岂不是前功尽弃？不如暂时附在我的墨斗上，我带你去府城。等案子了结，我再请人给你做一场法事，送你去投胎。”

柳如烟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大恩大德！只要能为爹爹报仇，让我做什么都愿意。公子的大恩大德，如烟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周子衡打开墨斗，念了一遍母亲教的安魂咒，柳如烟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钻进了墨斗之中。他收起墨斗，只觉得分量重了一些，知道柳如烟已经附在上面了。他加快脚步，翻过乌鸦岭，天快亮时才赶到赵家村。

赵财主住在赵家村最气派的大宅子里，青砖灰瓦，三进三出，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周子衡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赵财主刚起床，正坐在堂屋里喝茶。他见周子衡来了，没好气地数落了几句：“怎么才来？磨磨蹭蹭的，耽误了我的大事，你赔得起吗？”

周子衡赔着笑说：“赵老爷息怒，路上耽搁了。我这就开始画，保证不耽误您的事。”

赵财主哼了一声，叫丫鬟把新纳的小妾金莲叫出来。金莲生得倒是有几分姿色，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桃花眼水汪汪的，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轻浮之气。她扭着腰肢走出来，往椅子上一坐，斜着眼睛打量周子衡。

“你就是那个画师？把我画好看点，画丑了我可不依。”金莲的声音娇滴滴的，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

周子衡应了一声，支起画架，开始作画。他画了两天，总觉得不满意。不是画得不像，而是他不想把金莲那种轻浮的样子画出来。可赵财主催得紧，他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画。第三天傍晚，画终于画好了。画中的金莲笑盈盈的，看上去比本人还美三分。

赵财主看了看，倒是挺满意，随手扔给他二两银子：“拿了钱赶紧走，别在这里碍眼。”

周子衡接过银子，正要出门，忽然听见墨斗里传来柳如烟的声音：“公子，就这么走了？那赵财主害死了我爹，我要他偿命！”

周子衡低声说：“柳姑娘莫急，我自有安排。你且忍耐一时，今晚就是他的死期。”

原来，那幅画像上，周子衡用朱砂笔在金莲的眼睛里点了一点。这点朱砂，是姥爷传下来的秘方，能让画中人的魂魄暂时离体。周子衡在画画时，已经悄悄跟墨斗里的柳如烟商量好了。他走出赵家大门时，听见身后传来金莲娇滴滴的笑声和赵财主得意的笑声，心里暗暗冷笑。

当天夜里，赵财主喝得醉醺醺的，搂着金莲正要歇息，忽然看见墙上那幅画像里的金莲眨了眨眼睛。他以为是酒喝多了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画像里的金莲竟然朝他走了过来。

“老爷，你看我美吗？”那画中金莲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听着不像人声，倒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赵财主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喊人，忽然脖子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他低头一看，一双惨白的手正死死掐着他的喉咙。那手冰凉刺骨，力气大得惊人。他拼命挣扎，可那双手越掐越紧，直到他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丫鬟们发现赵财主死在了床上，脸色铁青，舌头伸出老长，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被活活吓死的。那幅画像还挂在墙上，里面的金莲依然笑盈盈的，只是眼睛里的那点朱砂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洞洞的眼眶。

金莲被吓得半死，连夜收拾细软跑了。赵家的人乱成一团，几个儿子忙着争家产，谁也没心思去追究赵财主是怎么死的。倒是管家觉得蹊跷，可又不敢声张，怕坏了赵家的名声，便悄悄把周子衡那幅画像烧了，对外只说赵财主是暴病而亡。

周子衡回到桃花镇，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母亲周氏。周氏听完，长叹一声：“赵财主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只是柳姑娘的冤屈还没昭雪，她爹的仇虽然报了，可她自己的名声还没恢复。你得去府城，替她把状子递上去。”

周子衡点头：“娘说得对。我明天就动身去府城。”

第二天一早，周子衡带着墨斗里的柳如烟，赶到了府城。他打听到知府周大人的轿子每天早晨从府衙出来，便早早地等在路边。等到周大人的轿子经过时，他扑通一声跪在路中间，高举状纸，大声喊冤。

“冤枉啊！大人替草民主持公道！”

轿子停了，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掀开帘子走出来，正是知府周大人。周大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一看就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接过状纸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你状告桃花镇赵财主强占田地、打死长工、逼死民女，可有证据？”

周子衡说：“大人，赵财主虽已死，但受害的百姓还在，大人一查便知。还有那县令钱大用，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草民这里有他受贿的账目。”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上去。这册子是柳如烟在乌鸦岭等了三年的成果——她暗中记下了赵财主和钱县令勾结的证据，只等有朝一日交给清官。

周大人接过册子翻看，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猛地一拍桌案：“岂有此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如此恶霸！来人，立即去桃花镇调查此案！”

周大人又看了看周子衡，问道：“你这状纸上说，还有个叫柳如烟的女子，被赵财主害死在乌鸦岭，可有此事？”

周子衡点点头，取出墨斗，念了一遍安魂咒，柳如烟的魂魄化作一缕青烟，从墨斗里飘出来，在公堂上现了形。她跪在地上，把事情从头到尾又说了一遍。公堂上的衙役们吓得直哆嗦，周大人却面不改色，仔细听完了柳如烟的陈述。

“你放心，本官定会为你讨回公道。”周大人对柳如烟说。

案子很快查清了。赵财主这些年做的恶事，一桩桩一件件，全被翻了出来：强占田地、逼死人命、勾结县令、草菅人命……受害者多达数十人，个个都有血泪控诉。县令钱大用也被查出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被革职查办，押入大牢。

案子审结那天，周大人当堂宣判：赵财主虽已死，但其家产全部充公，赔偿给受害的百姓；县令钱大用革职流放，永不录用；柳如烟的冤屈得以昭雪，周大人亲自为她立了一块碑，葬在柳家庄的祖坟里。

柳如烟在墨斗里待了这些日子，心愿已了，便要去投胎转世了。临走前，她向周子衡磕了三个头：“公子大恩大德，如烟无以为报。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

周子衡摆摆手：“柳姑娘言重了。你受了这么大的冤屈，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去吧，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再受苦了。”

柳如烟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周子衡看着那道光，心里说不出的舒畅。他收起墨斗，背着画箱，踏上了回桃花镇的路。

回到桃花镇，周子衡把赵财主家被抄、县令被罢官的消息告诉了乡亲们。大家奔走相告，拍手称快。李寡妇拿回了自己的三亩良田，哭得泪流满面，拉着周子衡的手说：“周画师，你是我们的大恩人呐！要不是你，我这辈子都拿不回这地了。”

周子衡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李婶子别这么说，这都是知府周大人明察秋毫。我不过是个跑腿的，递了个状子而已。”

周氏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被乡亲们围着道谢，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她悄悄走进里屋，对着墙上丈夫的画像烧了一炷香：“他爹，你看见了没？咱们儿子有出息了，没给你丢脸。你生前常说要行善积德，子衡做到了。”

后来，周子衡的名声越来越大，不光是因为他画技高超，更因为他为人仗义，肯为百姓出头。十里八乡的人有了冤屈，都来找他帮忙写状子。周子衡也不推辞，能帮的尽量帮，帮不了的也给人指条明路。

有一回，邻县一个卖豆腐的老汉被恶霸欺压，跑到桃花镇来找周子衡。周子衡二话不说，带着老汉去了府城，找周大人告状。周大人一看是周子衡带来的案子，格外重视，很快就把恶霸绳之以法。

周大人跟周子衡开玩笑：“周画师，你这都快成我的半个师爷了。不如到我府衙来当差，我保你吃穿不愁，还能替更多百姓申冤。”

周子衡笑着摇头：“多谢大人抬爱。我是个画画的，自由惯了，受不了官场的拘束。再说，我要是当了官，谁给乡亲们画祖先像去？那些死了爹娘的人，连个像样的遗像都没有，岂不是更可怜？”

周大人哈哈大笑：“也罢也罢，人各有志。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本官虽然官不大，但替你做个主还是可以的。”

周子衡谢过周大人，回到桃花镇，继续做他的画师。只是从那以后，他画人物肖像时，总喜欢在眼睛里点一点朱砂。有人说，这是周画师的独门秘方，能让画像活起来。也有人说，这是周画师在提醒自己，画中之人，亦是有血有肉的生命。

周子衡听了只是笑笑，从不解释。只有他娘周氏知道，那点朱砂，是儿子在替那些有冤无处诉的人，点亮一盏希望的灯。她有时候会问儿子：“你就不怕得罪人？”

周子衡想了想，说：“娘，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跟我说，人活一辈子，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赵财主那样的恶人，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可要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管那些受苦的人，我这画师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周氏听了，点点头，再也不多说什么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这句话说的是，无论是善行还是恶行，最终都会有相应的报应，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赵财主仗势欺人，强占田地，打死长工，逼死民女，坏事做绝。他以为有钱有势就可以为所欲为，却没想到，老天爷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他最后被活活吓死，家产充公，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这就是恶人的下场。

柳如烟含冤而死，在乌鸦岭上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了愿意帮她申冤的人。她的冤屈得以昭雪，父亲的仇也报了。这就是善有善报。

周子衡本可以不管闲事，可他偏偏管了。他不怕得罪赵财主，不怕得罪县令，只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冤魂讨个公道。他的善举，不仅帮了柳如烟，也帮了桃花镇所有的百姓。最后他成了人人敬重的画师，这就是好人有好报。

这个故事虽然是虚构的，但它告诉我们一个朴素的道理：做人要善良，要正直。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做对的事。好人终会有好报，坏人终会有恶报，这是天理，也是人心。

周子衡后来常跟人说：“我画了一辈子画，最得意的一幅，不是观音像，不是仕女图，而是那幅给赵财主画的画像。因为那幅画里，我画出了一个人的良心。可惜啊，赵财主到死都没明白这个道理。”

这话传到府城，周大人听了，感慨地说：“周画师画的不是画，是人心。这世上的事，怕就怕良心没了。只要良心还在，这天下就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