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为小舅子一家让我腾房住宿舍,我带走积蓄房本同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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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万财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

“建辉一家下周就过来,房子你们腾出来。”他说话时没看我,手指敲着膝盖,“皓宇,你单位不是有单身宿舍?去申请一间。”

客厅的灯有些暗,光晕落在妻子彭诗琪低垂的脖颈上。

她正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一条,垂到垃圾桶边沿,颤巍巍的。

我点点头:“好。”

岳父脸上松快了些,岳母赵秀芳在旁接话:“就是嘛,一家人挤挤热闹……”

后来那个晚上,我站在卧室门口。

彭诗琪背对着我,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爸,剩下的钱我明天转过去……房产证?在书房第二个抽屉……”

我退回阴影里。

再后来,吕建辉开着那辆崭新的SUV从商场车库出来。

副驾坐着他的妻子,后排儿童座椅里,他们两岁的儿子正拍打着车窗。

车头标志在阳光下反着光。

而我手里,攥着刚刚办好的单身宿舍申请表。

纸边有些割手。



01

周日傍晚,天将黑未黑。

我炒完最后一个菜,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彭诗琪把碗筷摆好,三副。结婚八年,我们没要孩子,她说再等等,等攒够钱换个大点的房子。

其实这套两居室已经不错了。

九十平米,老小区,但离我单位近。

六年前买的,首付掏空了我父母在老家种地的积蓄,又搭上我工作这些年攒下的每一分钱。

房贷还有十年。

门铃响的时候,我们刚坐下。

彭诗琪起身去开门,拖鞋蹭着地板,声音有些拖沓。我听见她惊讶地“呀”了一声,然后是岳父吕万财浑厚的嗓音:“还没吃呢?”

岳母赵秀芳也跟着进来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

岳父摆摆手:“吃你们的,我们吃过了。”话是这么说,人却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

彭诗琪赶忙去泡茶,茶叶罐碰着杯子,叮当响。

我坐回餐桌边,没再动筷子。

岳父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在客厅散开。彭诗琪端着茶杯过去,小声说:“爸,少抽点。”岳父嗯了一声,没掐。

“建辉要进城了。”他忽然说。

我抬起头。

吕建辉,我那个小舅子,比诗琪小四岁,在老家县城折腾过好几个行当,开过奶茶店,加盟过快递点,都没成。

去年结婚,媳妇是县城的,今年孩子刚两岁。

“好事啊。”我说,“找到工作了?”

岳父弹了下烟灰:“工作不着急,先安顿下来。他们一家四口,孩子还小,住酒店不方便。”

我点点头,等他的下文。

“就住你们这儿。”岳父说得理所当然,像在通知今天天气不错,“客房收拾出来,给建辉和他媳妇住。小孩跟你们挤挤,或者客厅搭个床。”

彭诗琪端着另一杯茶给岳母,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点。

“爸,”我放下筷子,“我们这房子就两间房。”

“知道。”岳父瞥我一眼,“所以让你去申请单身宿舍。你单位不是国企吗?这点福利总有吧?”

客厅忽然静了。

油烟机早就关了,窗外有小孩的嬉闹声传进来,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水。彭诗琪站在岳母身边,手指捏着围裙边,绞得很紧。

“建辉他们……要住多久?”我问。

“先住着。”岳父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等他们站稳脚跟,找到合适的房子再说。城里租房多贵,你们也知道。”

我知道。

我还知道吕建辉在老家欠了不少债,去年结婚的彩礼钱,有一半是彭诗琪偷偷贴的。她以为我不知道。

“诗琪,”我转向妻子,“你觉得呢?”

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尖。粉色的,毛茸茸的,去年冬天我给她买的。

“……爸说得对。”她声音很小,“建辉是我弟弟,能帮就帮……”

岳母这时候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就是嘛,皓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们现在还没孩子,房子空着也是空着。等建辉好了,能不记着你们的好?”

我看了看岳父,他正重新点上一支烟。

看了看岳母,她朝我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

最后看向彭诗琪。

她始终没抬头。

“我得考虑考虑。”我说。

岳父的脸沉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行,你考虑。明天给我答复。建辉他们票都买好了,下周三到。”

02

那晚岳父岳母没留太久。

茶喝了两杯,烟抽了三支,临走时岳父拍了拍我的肩:“皓宇,你是女婿,半个儿。我们老吕家的事,你得担着。”

门关上了。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沉沉的,一步一步往下踩。

彭诗琪开始收拾茶几上的茶杯。

烟灰缸里堆着四个烟头,她端着去厨房冲洗,水声哗哗的。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已经凉透的青椒肉丝,油凝在表面,结成白色的膜。

“你早就知道了?”我问。

水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爸上周跟我提过。”她的声音混在水声里,听不真切,“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所以今天他们是来通知我的。”

“皓宇……”

“客房怎么住得下四个人?”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我,用力擦着杯子,肩膀微微耸着,“就算我搬去宿舍,你和他们一家挤?诗琪,我们结婚八年了。”

她转过身,眼睛有些红:“我能怎么办?那是我亲弟弟。”

“所以我是外人。”

“我没这么说!”

声音拔高了些,在狭小的厨房里回荡。她意识到失态,咬住嘴唇,把杯子放进橱柜。动作很重,陶瓷碰出脆响。

我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你爸说,建辉在老家混不下去,欠了一屁股债。”我靠在门框上,“来城里,工作没有,住我这里。然后呢?吃喝拉撒,孩子上学,谁管?”

“他会找工作的……”

“找了六年了。”我打断她,“诗琪,你弟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她不作声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刚才岳父就坐在那里,烟灰弹得满地都是。岳母坐在旁边,一句接一句地帮腔。

“家里挤挤热闹。”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是女婿,半个儿。”

这些词像粘稠的糖浆,糊在空气里,呼吸都带着甜腻的窒息感。

“你答应了,是不是?”我看着妻子。

她低头,手指抠着围裙上的花纹,那是一只卡通猫,笑得没心没肺。

“爸说……你会同意的。”她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说你脾气好,顾家,不会让我为难。”

我笑了。

真的笑了。嘴角扯起来,肌肉僵硬。

“所以你们一家都商量好了,就等我点头。”

她猛地抬头:“皓宇,你别这样……我们就帮帮他,等他站稳了……”

“等他站稳了,这房子是不是也该改姓吕了?”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彭诗琪脸色白了。

厨房的顶灯照着她,眼角的细纹很明显。

她才三十四岁,却已经有了老态。

这些年,她在一家私企做会计,工资不高,加班不少。

每个月发了工资,她总会先给老家寄一些,说是给爸妈的生活费。

我从没拦过。

我以为这是孝顺。

现在想想,也许那笔钱,最终都流进了吕建辉的口袋。

“睡吧。”我说。

转身离开厨房,进了卧室。

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那道裂缝照得惨白。

像一道疤。



03

半夜,我醒了。

身边是空的。手摸过去,被窝已经凉了。客厅有微弱的光从门缝底下透进来,还有压低的声音。

我轻轻起身,没穿鞋。

走到卧室门口,听见彭诗琪在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但皓宇今天不太高兴……”

停顿。

“钱……我明天去转……剩下的不够,得等月底工资……”

又停顿。

“房产证的事……爸,你别逼我……”

我站在黑暗里,脚底贴着冰凉的地板。心脏跳得很慢,一下,一下,沉甸甸地砸在胸腔里。

“户口……等他们住进来再说吧……”

“好,好,我先睡了。”

电话挂了。

我迅速退回床边,躺下,闭眼。几秒后,卧室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窸窸窣窣。床垫陷下去,她躺上来,背对着我。

呼吸声很轻,但我知道她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脑子里反复回响那几个词。

钱。房产证。户口。

月光挪了个位置,照在衣柜的金属把手上,反出一点冷光。

第二天是周一。

我起得早,煮了粥,煎了鸡蛋。彭诗琪起床时眼睛肿着,显然没睡好。我们沉默地吃早饭,粥很烫,她小口小口地吹。

“我昨晚……”她忽然开口。

“嗯?”

“我给我爸打电话了。”她放下勺子,“说你会去申请宿舍。”

我夹鸡蛋的筷子顿了顿。

“你爸怎么说?”

“他挺高兴的。”她看我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说你是明事理的人。”

我把鸡蛋塞进嘴里,嚼得很慢。蛋黄有点干,噎在喉咙里。

“诗琪,”我咽下去,“你弟他们来,生活费谁出?”

她愣了一下:“当然是我们……先垫着。等建辉找到工作……”

“他要是找不到呢?”

“怎么会……”

“万一呢?”我看着她的眼睛,“我们每个月房贷五千,你工资六千,我八千。除去开销,能剩多少?再养他们一家四口?”

她抿紧嘴唇。

“我爸说……会贴补我们一点。”

“贴补多少?怎么贴?现金还是转账?有字据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她答不上来,脸色越来越白。最后她站起来,端起碗往厨房走:“皓宇,你别把人想得那么坏。那是我亲爸,亲弟弟。”

亲的。

所以我是外的。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很慢,一下一下,把嘴角擦干净。

“我今天去单位问问宿舍的事。”我说。

她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

“好。”

声音有点抖。

04

单位人事科的老陈跟我熟。

见我递上申请单,他推了推老花镜:“皓宇,你不是有房子吗?申请宿舍干啥?”

“家里来亲戚,住不下了。”我说。

老陈哦了一声,没多问,低头填表。笔尖划在纸上,沙沙的响。窗外是单位的操场,几个年轻人在打篮球,砰砰的撞击声传进来。

“单身宿舍现在紧张。”老陈说,“得排队。最快也得下个月。”

“能不能快点?”

他抬头看我:“急用?”

“嗯。”

老陈想了想,翻开另一个本子:“倒是有个空出来的,但条件差。一楼,阴面,以前当仓库用的,刚清出来。潮湿,蟑螂多。”

“行。”

“真行?”老陈打量我,“你老婆能同意?”

“她同意。”

老陈叹了口气,在表上备注了几笔:“那就这个吧。钥匙明天能拿。不过皓宇,要是住不惯,随时退。”

“谢谢陈哥。”

拿着回执单出来,走廊很长,日光灯白惨惨的。同事小张迎面走来,笑着打招呼:“吕工,听说你要搬宿舍?跟嫂子吵架了?”

“没,家里来亲戚。”我笑笑。

“哦哦,亲戚啊。”小张意味深长地点头,“那可得住一阵子吧?”

我没接话,侧身让他过去。

回到工位,打开电脑,邮箱里堆着十几封未读邮件。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鼠标光标在闪,一闪,一闪,像心跳。

手机震了一下。

彭诗琪发来的微信:“爸说晚上过来吃饭,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我让出我的家?

我回了个“好”。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顿了几秒,还是按下去了。

下午我提前下班,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买了排骨,买了岳父爱吃的卤鸭。

沉甸甸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紫。

上楼时在楼道里遇见邻居刘婶,她瞅瞅我手里的菜:“哟,小吕,来客人了?”

“岳父岳母来吃饭。”

“真孝顺。”刘婶笑着说,“现在像你这样肯伺候岳父岳母的女婿不多了。”

我笑笑,没说话。

开门进屋,彭诗琪已经回来了,正在厨房摘菜。见我买这么多,她有些惊讶:“怎么买这么多?”

“不是庆祝吗?”我把鱼放进水池,“隆重点。”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低头继续摘菜。

六点半,岳父岳母准时到了。

这次岳父手里拎了瓶酒,不是什么好酒,超市里常见的二锅头。他脸上带着笑,皱纹都舒展开了:“皓宇,手续办好了?”

“办好了,明天拿钥匙。”

“好好好。”岳父连说三个好,拍拍我的肩,“诗琪,拿杯子,今晚我跟皓宇喝两杯。”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岳父不停说话,说吕建辉在老家多么不容易,说他媳妇多么贤惠,说小孙子多么聪明。

岳母在一旁附和,时不时给彭诗琪夹菜:“诗琪多吃点,看你瘦的。”

彭诗琪笑着,但那笑容很浅,浮在脸上,不进眼睛。

我陪岳父喝酒,一杯接一杯。

酒很辣,烧喉咙,但我不停。

岳父喝高兴了,话更多:“皓宇,你放心,建辉记你的好。等他在城里站稳了,肯定报答你。”

“爸,不说这个。”我给他倒酒。

“要说要说。”岳父端起杯子,“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以后建辉好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夫?”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酒液晃出来,洒在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吃完饭,岳父岳母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

送他们到门口,岳父回头对我说:“明天建辉他们就到了,下午三点的高铁。皓宇,你请个假,一起去接。”

彭诗琪开始收拾碗筷,动作很快,盘子碰得叮当响。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酒劲上来了,头有点晕,但脑子异常清醒。

“诗琪。”我叫她。

她没回头:“嗯?”

“你高兴吗?”

动作停住了。

几秒后,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抹布:“高兴什么?”

“你弟弟要来住了。”我说,“你爸也高兴,你妈也高兴。一家人团聚,多好。”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继续洗碗。

水声哗哗的。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楼下路灯亮着,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乐隐约飘上来。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节奏欢快,没心没肺。

我摸出烟,点了一支。其实我戒烟三年了,但今晚特别想抽。烟雾吸进肺里,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出来了。

彭诗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

“你抽烟了?”

“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

沉默。

她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也看向楼下。音乐换了一首,还是广场舞曲,鼓点咚咚咚地砸在夜色里。

“皓宇,”她轻声说,“谢谢你。”

我没应。

“等建辉稳定了,我们就……”她说不下去了。

“就什么?”我扭头看她。

霓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红一块绿一块的,看不清表情。

“就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她说。

我笑了,把烟掐灭在花盆里。



05

第二天我请了假。

上午先去单位拿了宿舍钥匙。

老陈领我去看房,果然如他所说,一楼,阴面,窗户对着围墙,白天也得开灯。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墙角有霉斑,空气里有股潮味。

“委屈你了。”老陈说。

“没事。”我把钥匙揣进兜里。

回家时已经中午。彭诗琪不在,桌上留着字条:“我去超市买日用品,下午直接去高铁站。”字迹匆匆忙忙的。

我开始收拾客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这间房一直当书房用,书架上堆满了我俩的书,还有这些年积攒的杂物。

我把书一本本装箱,准备搬到宿舍去。

装到第三箱时,从两本厚厚的工具书中间,滑出来一张纸。

对折的,纸张已经泛黄。

我捡起来,打开。

是一张借条。

“今借到彭诗琪人民币捌万元整(¥80000.00),用于吕建辉结婚彩礼及婚礼筹备。借款人:吕万财。日期:三年前五月十七日。”

我的手停在半空。

八万。

三年前。

吕建辉是三年前结的婚。

我记得那时彭诗琪说她爸给了彩礼八万八,在县城算体面的。

她还说,弟弟结婚,她这个做姐姐的只能包个五千的红包,觉得愧疚。

原来那八万,是她出的。

借条上的字迹我认识,岳父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签名按了手印。红印泥已经发暗,像干涸的血。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继续收拾书,动作机械,一本接一本。直到箱子装满,胶带封口,我才直起身,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窗外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方块。

手机响了。

彭诗琪打来的:“皓宇,你出发了吗?建辉他们快到了。”

“这就去。”

“好,我们在出站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客房。书架空了,床垫掀起来了,房间显得更大,也更空。阳光照在空荡荡的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我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高铁站人很多。

我远远就看见彭诗琪站在出站口,踮着脚往里面张望。岳父岳母也在,岳父手里还举着个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吕建辉”三个大字。

我走过去。

彭诗琪看见我,招了招手。她今天穿了件新衣服,浅蓝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很白。岳父回头瞥我一眼:“来了?车停哪儿了?”

“地下车库。”

“行,等会儿建辉行李多,你帮着搬。”

广播响起,列车到站了。人群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岳父使劲挥着牌子,岳母也伸长脖子。彭诗琪忽然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

“怎么了?”我问。

她摇摇头,没松手。

手心有汗,湿漉漉的。

终于,在人群的缝隙里,我看见了吕建辉。

他穿着件花衬衫,拉着一个大行李箱,背上还背着个双肩包。

身边跟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怀里抱着个孩子。

“爸!妈!姐!”

吕建辉大声喊着,挤开人群跑过来。岳父岳母迎上去,脸上笑开了花。彭诗琪也松开我的手,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拥抱,寒暄,笑声很大,引得周围人侧目。

吕建辉的媳妇把孩子递给岳母,转头看向我,笑了笑:“姐夫吧?常听建辉提起你。我是李薇。”

我点点头:“你好。”

吕建辉这才把目光投向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走过来,伸手拍我肩膀:“姐夫,这次麻烦你了。”

“没事。”

他的手很有力,拍得我肩膀发麻。

“车在哪儿?咱们先回家。”岳父指挥着,“建辉坐了一天车,累了,回去好好休息。”

去车库的路上,吕建辉一直说话,说高铁多快,说城里高楼真多,说以后要在这儿干出一番事业。

岳父听得连连点头,岳母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彭诗琪走在李薇身边,小声说着什么。

我走在最后面,拉着那个最大的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响,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上车时,岳父自然坐进了副驾驶。

吕建辉一家三口挤在后排。彭诗琪坐在我旁边,系安全带时,她小声说:“李薇说,他们可能得住久一点。”

我没应声。

车子发动,驶出车库。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

后视镜里,吕建辉正低头玩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李薇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街景。

孩子睡着了,在岳母怀里。

彭诗琪也看着窗外,侧脸线条紧绷着。

我的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借条。

纸边粗糙,像钝了的刀。

06

家里一下子多了四个人,立刻显得拥挤。

行李堆在客厅,孩子的玩具散了一地,奶瓶奶粉摆满了餐桌。岳母忙着收拾,李薇在客房归置东西,吕建辉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看电视。

“姐夫,你这电视该换了啊。”他指着那台用了七年的液晶电视,“现在都流行曲面的,看着舒服。”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水。

彭诗琪在洗水果,草莓一颗颗摆进果盘里,摆得很整齐。

“晚上怎么睡?”我问。

她手顿了顿:“你……今天就去宿舍吗?”

“不然呢?”

“可以再住一晚……”她声音越来越小。

客厅传来岳父的声音:“皓宇,你宿舍申请下来了吧?什么时候搬?”

我端着水杯走出去:“申请下来了,明天搬。”

“明天?”岳父皱眉,“不能今天吗?建辉他们坐了一天车,晚上想好好休息。你在这儿,客房里挤,他们也睡不好。”

吕建辉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期待。

我喝了一口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

“好,我今天搬。”

彭诗琪端着果盘出来,听到这话,手指抠紧了盘子边缘。但她什么也没说,把草莓放在茶几上:“建辉,吃水果。”

“谢谢姐。”吕建辉抓了一把,塞进嘴里。

下午我去宿舍搬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几箱书,几件衣服,洗漱用品。

彭诗琪说要帮我,我拒绝了。

自己一个人,一趟一趟往下搬。

箱子很沉,楼梯又窄,汗水湿透了衬衫。

搬到第三趟时,在楼下遇见刘婶。

“小吕,这是……搬走了?”

“嗯,家里住不下了。”

刘婶看看我,又看看楼上,叹了口气:“哎,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呀,就是脾气太好。”

我笑笑,继续搬。

最后一次下楼,天已经擦黑了。我把箱子塞进后备箱,关上车门,抬头看了看我家那扇窗户。灯亮着,人影晃动。

岳父的轮廓出现在窗前,似乎在朝下看。

我拉开车门,发动车子。

驶出小区时,门卫老张探出头:“吕工,这么晚还出去?”

“搬点东西。”

“哦哦,慢点开。”

后视镜里,小区的灯光越来越远,缩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我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宿舍比白天看时更压抑。

十平米的房间,一张床就占了大半。

我把箱子堆在墙角,打开窗,潮湿的霉味混着夜风涌进来。

楼下是围墙,墙外是条小巷,偶尔有电动车驶过,车灯一晃而过。

彭诗琪发来的:“搬好了吗?”

“好了。”

“缺什么跟我说,我明天给你送过去。”

“不用。”

对话停在这里。

我坐在床上,床板很硬,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蚊子在耳边飞。

口袋里的借条硌着大腿。

我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八万。三年前。

彭诗琪一个月工资六千,八万是她不吃不喝一年多的收入。而这三年来,她每个月还给家里寄钱,说是生活费。

那些钱,真的都给了岳父岳母吗?

还是又流进了吕建辉的口袋?

窗外彻底黑了。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水渍。形状像地图,边缘发黄。看久了,仿佛在流动,缓缓地,朝我压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

我早起去超市,买生活用品。

毛巾、牙刷、拖鞋、水壶,杂七杂八装了一购物车。

结账时排了很久的队,前面的大妈在跟收银员争论优惠券能不能用。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岳父打来的。

“皓宇,你今天有空吗?建辉想买辆车,方便找工作。你陪他去看看?”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爸,我有点事。”

“什么事比家里事重要?”岳父语气沉下来,“建辉刚来,对城里不熟,你是姐夫,不该带着点?”

收银员扫完了大妈的货,轮到我了。我把东西一样样放上传送带,扫码机滴滴地响。

“下午吧。”我说。

“行,下午一点,你来家里接他。”

我付了钱,拎着两大袋东西走出超市。阳光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路边等车。网约车迟迟不来,我拿出手机看,订单还在匹配中。

旁边停下一辆崭新的白色SUV。

车窗降下来,露出吕建辉的脸。他戴着墨镜,朝我咧嘴笑:“姐夫,这么巧?”

副驾驶坐着李薇,正对着化妆镜补口红。

后座没人。

“你们这是……”

“带薇薇出来逛逛。”吕建辉说,“这车怎么样?昨天刚提的。”

我看向车头,那个标志我认识,国产牌子,但也不便宜,落地至少十五万。

“新车?”

“对啊。”吕建辉拍拍方向盘,“分期买的,首付才五万。月供三千,轻松。”

李薇转过头,也笑着说:“建辉说,有辆车方便,找工作接送孩子都行。姐夫,你要不要上来坐坐?”

我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不用了。下午不是要去看车吗?”

“啊,那个啊。”吕建辉扶了扶墨镜,“其实我们已经看好了,就是这辆。下午就是想让你帮忙参考参考,没想到这么巧,直接提了。”

我点点头。

“钱……哪儿来的?”我问。

“我爸给的啊。”吕建辉说得理所当然,“他这些年攒的,加上我姐……哦,加上我们自己的积蓄。不多,但够首付了。”

我爸给的。

我姐。

这两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两颗生锈的钉子,往深处钻。

“行,那你们逛。”我说,“我先回去了。”

“哎,姐夫,等等。”吕建辉叫住我,“下午反正也没事了,要不一起吃个饭?我爸说晚上在家涮火锅,庆祝我买车。”

“看情况吧。”

“一定来啊。”他挥挥手,升上车窗。

车子开走了,排气筒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很快散在空气里。

我的网约车终于到了。

司机是个年轻人,帮我放好东西,随口问:“刚才那是你朋友?车不错啊。”

“有钱人。”

我没接话,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一片血红。



07

我没回宿舍,直接去了银行。

自动取款机前排队的人不多。我把工资卡插进去,输入密码,查询余额。

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3276.18。

我盯着看了几秒,又查了交易明细。

最近一笔大额支出,是五天前,转账五万,收款方名字是“吕万财”。再往前翻,上个月,转账两万,同样收款人。

继续翻。

三个月前,一万五。

半年前,三万。

这一年里,彭诗琪从我们共同的账户里,转走了至少十五万。而我从不知情。

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蓝幽幽的。

我拔出卡,走出银行。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我站在路边,像个傻子一样发呆。

十五万。

加上借条上的八万。

二十三万。

这些钱,可以提前还好几年房贷。可以换辆不错的车。可以带父母去旅游。可以做很多事。

但现在,它们变成了吕建辉新车的首付,变成了他一家在我家里的吃穿用度,变成了岳父嘴里轻飘飘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彭诗琪。

“皓宇,你在哪儿?爸让你下午早点过来,帮忙买火锅食材。”

我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诗琪,”我问,“我们账户里的钱,是不是你转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长久的沉默,只有细微的电流声。

“你查账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发虚。

“……那是借给建辉的。”她说得很快,“他买车需要钱,爸说让我们先垫着,以后还。”

“以后是什么时候?”

“等他找到工作……”

“借条呢?”我打断她。

她又沉默了。

“没有借条,对不对?”我说,“就像三年前那八万,只有一张永远兑现不了的借条,躺在书里,等着发霉。”

“皓宇,你别这样……”

“我怎样?”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害怕,“我该怎样?继续装傻?继续看着你把我挣的钱,一把一把撒给你那个永远填不满的弟弟?”

“那是我亲弟弟!”

“我是你丈夫!”

声音高了,路过的人侧目看我。我转过身,背对街道。

“皓宇,对不起。”她哭了,声音哽咽,“我也不想,但我爸他……他一直逼我。他说建辉是我唯一的弟弟,我不帮谁帮……”

“所以你就帮着他,一起骗我。”

“我没有骗你!钱我会要回来的,一定会……”

“怎么要?”我问,“你去跟你爸要?去跟你弟要?诗琪,我们结婚八年了,你了解他们,也了解我。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计较钱,所以一次次地,从家里拿钱给他们。对吗?”

她只是哭。

哭声通过电流传过来,细细的,像一根针,扎进耳朵里。

“晚上我不去了。”我说,“你们一家人庆祝吧。”

“还有,明天我会回家一趟,拿点东西。”

说完,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黑影,胡子没刮,衬衫领子皱巴巴的。

像个失败者。

我走回宿舍,关上门,躺在床上。日光灯没开,房间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光。我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

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房产过户的条件。夫妻共同财产的界定。离婚协议的基本内容。银行转账记录的取证方式。

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

傍晚时分,手机震动个不停。

岳父打来三个电话,我都按掉了。彭诗琪打了五个,我也没接。最后她发来微信:“爸生气了,说你故意给他难堪。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

我想回到一个星期前,那个周日傍晚。岳父还没来,青椒肉丝还热着,我们的生活虽然平淡,但至少完整。

但现在回不去了。

我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借条。纸张因为反复折叠,边缘已经磨损。三年前的五月十七日,吕建辉结婚的前一周。

那时彭诗琪对我说,她爸给了八万八彩礼,在县城很有面子。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为弟弟高兴。

我也为她高兴。

现在想来,那亮晶晶的光,也许是眼泪。

我起床,打开灯,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文件袋。把借条放进去,又放进去工资卡,身份证,户口本——幸好户口本我一直单独放着。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东西。

键盘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嗒,嗒,嗒。

像倒计时。

08

周日早上,我回了家。

用钥匙开门时,手停顿了一下。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还有电视声,说话声,混在一起,嘈杂不堪。

我推开门。

客厅里,吕建辉正抱着孩子逗弄,李薇在拖地,岳母在厨房忙活。岳父坐在沙发上,看见我,脸色立刻沉下来。

“你还知道回来?”

我没应声,径直走向卧室。

彭诗琪从卧室里出来,看见我,眼睛肿着,显然哭过。她拉住我的胳膊:“皓宇,我们谈谈。”

“等会儿。”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她从外面拧把手,但门被我反锁了。

“皓宇!你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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