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娇抱着牛牛冲进我家时,孩子软塌塌地贴在她肩上,哭声像小猫。
她整个人都在抖。
“吐了三天了……什么都喂不进去……”她语无伦次,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医院说……说是营养不良……”
婆婆郭金花急着去扶她。
“妈,牛牛只吃弟妹家的奶粉啊!”胡娇抓住婆婆的手臂,指甲掐进肉里,“别的都没换过……”
丈夫王广德愣在玄关,手里还握着车钥匙。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胡娇怀里那个小脸发黄的孩子。
婆婆突然转身冲向储物柜。
她够下那只蓝色铁罐时,手肘撞到架子边缘。
罐子摔在地上。
白色粉末像雪一样散开,在日光灯下泛着不自然的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生涩的味道。
所有人都盯着那摊白。
王广德慢慢转过头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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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哲的奶粉消耗得不对劲。
月初刚开封的那罐,到第七天就见了底。我拿起罐子掂了掂,塑料勺在空荡的铁皮里磕出细碎的声响。
我看了眼墙上的日历。
今天是周五。
婆婆郭金花在厨房里忙活,砧板剁得咚咚响。她每周五都做红烧肉,因为这天胡娇会带着牛牛来吃饭。
“小哲该喂了吧?”婆婆探出头,手上还沾着酱油,“我来冲,你去歇着。”
她擦擦手就过来,动作利索地打开奶粉柜。
柜子里整整齐齐摆着四罐奶粉,都是托人从国外带的。小哲肠胃弱,普通奶粉吃了就拉肚子,这进口的贵,但有效。
婆婆的手在几罐奶粉之间犹豫了一下,选了那罐刚拆封的。
她挖了满满一勺,又加了大半勺。
“妈,冲浓了不好消化。”我说。
“浓点顶饿。”婆婆背对着我,“牛牛那孩子也能吃,一会来了也得喂。”
她没说给牛牛喝。
但我知道。
上周五也是这样。胡娇抱着牛牛来,婆婆抢着冲奶粉。她冲了两瓶,一瓶给小哲,一瓶塞到胡娇手里。
“给孩子加点营养。”婆婆当时这么说。
胡娇推辞了两句,还是接过去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把奶瓶摇匀。水雾氤氲在她脸上,她专注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门铃响了。
婆婆眼睛一亮,小跑着去开门。她围裙都没摘,就在玄关接过了牛牛。
“哎哟,姥姥的心肝儿。”她把脸贴在孩子脸颊上,“重了,真重了。”
胡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妈,又让你破费了。”她说。
“破费什么,你弟买得多。”婆婆抱着牛牛往客厅走,“慧心啊,给小哲那瓶先拿来,牛牛饿了。”
我转身去拿奶瓶。
小哲在婴儿床里咿呀呀地伸手。我把奶瓶递给他,他抱着就嘬。
婆婆已经把另一瓶塞给了牛牛。
牛牛喝得很急,咕咚咕咚地吞咽。胡娇坐在沙发上,看着孩子喝奶,脸上有松口气的表情。
“还是这奶粉好。”胡娇摸摸牛牛的头,“上次喝了,一晚上都没闹。”
婆婆笑得眼角都是褶子:“那可不,一罐三百多呢。”
她说完,忽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短促,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后的补救。她立刻转身去了厨房,继续剁她的肉。
我数了数柜子里的奶粉罐。
四罐整的,一罐见底了。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02
周六下午,王广德加班。
小哲睡着了。我在卧室整理换季衣服,听见客厅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我轻轻拉开门缝。
婆婆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牛牛。胡娇不在,可能去卫生间了。
婆婆从茶几底下摸出个东西。
是那罐新开的奶粉。
她熟练地拧开盖子,挖了一大勺,倒进牛牛的奶瓶里。奶瓶里还剩小半瓶水,奶粉落进去,迅速化开成乳白色。
她又加了一勺。
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推开卧室门。
“妈。”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奶粉洒了点在她手背上。
“哎,慧心啊。”她把奶粉勺放回罐子,拧上盖子,“我看牛牛没喝够,给补点。”
我走过去。
牛牛抱着奶瓶,喝得正欢。他的脸颊圆鼓鼓的,嘴边挂着一圈奶渍。
“这奶粉小哲喝惯的。”我说,“牛牛喝会不会不适应?”
“适应,咋不适应。”婆婆笑得不太自在,“都是奶,孩子哪分那么清。”
胡娇从卫生间出来,一边甩手上的水。
“妈,你又给冲了?”她看见奶瓶,“都说不用……”
“孩子饿了就得喂。”婆婆把牛牛往胡娇怀里送,“你也是,孩子跟着你,连口好奶都喝不上。”
胡娇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她把牛牛抱紧,低头看着孩子喝奶。
晚上王广德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正解领带,动作停了一下。
“妈也是心疼外孙。”他把领带搭在椅背上,“胡娇家最近不是困难嘛,姐夫厂子效益不好。”
“我知道。”我说,“但那是小哲的奶粉。”
王广德转过身看我。
“一罐奶粉多少钱?”他问,“三百?四百?咱们家还差这点?”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疲惫,也有不解。他觉得我在计较,在小题大做。
“那是专门给小哲买的。”我说,“牛牛可以喝别的。”
“妈给就给了。”王广德摆摆手,“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他去洗澡了。
水声哗哗地响。
我坐在床边,看着婴儿床里熟睡的小哲。他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他不知道自己喝的奶粉,正被分给另一个孩子。
也不知道他爸爸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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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胡娇来的次数更勤了。
有时是周五,有时周三也来。她总说是路过,顺道来看看妈。
婆婆每次都留她吃饭。
每次都会冲奶粉。
我开始留意奶粉罐的重量。每次胡娇走后,我都会抱起罐子掂一掂。
重量一次比一次轻得快。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等王广德。他最近回来得晚,说是项目要赶进度。
婆婆已经睡了。
我听见她屋里传来鼾声。
十点半,王广德才进门。他脱了鞋,瘫在沙发上,闭着眼揉太阳穴。
“我们谈谈。”我说。
他睁开眼:“怎么了?”
“奶粉的事。”
他叹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
“慧心,”他坐直身体,“我知道你在意。但胡娇是我姐,妈就她一个女儿。她家现在真困难,姐夫两个月没开工资了。”
“我们可以直接帮忙。”我说,“给钱,或者买适合牛牛的奶粉。”
“妈不会要的。”王广德摇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好面子。直接给钱,她觉得是施舍。”
“那拿小哲的奶粉就不是施舍?”
王广德不说话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的东西。那是评估,是权衡,像是在计算这场争执的成本。
“这样,”他说,“以后奶粉我买,行吗?买双份,一份给小哲,一份给牛牛。”
“你买?”
“我出钱。”他强调,“不让你掏。”
我觉得胸口闷得慌。
“王广德,”我说,“你觉得我在乎的是钱?”
“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
我在乎我儿子喝的东西被当成公共财产。我在乎我精挑细选的东西被随意处置。我在乎在这个家里,我的声音总是被“一家人”三个字盖过去。
但这些话我说不出来。
说出来,就成了计较,成了不懂事。
“算了。”我站起来,“你累了,去睡吧。”
他拉住我的手。
“慧心,”他声音软下来,“妈年纪大了,就想看着孙辈都好。胡娇也不容易,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咱们家条件好些,能帮就帮点。”
他说得诚恳。
我心里那点不平,被这番话磨得没了棱角。
也许真是我太小气了。
一家人,计较什么呢。
04
我决定退一步。
但事情没按我想的方向发展。
周末,胡娇又来了。这次她待得久,从上午待到下午。牛牛午睡前要喝奶,婆婆照例去冲。
她打开奶粉柜,愣住了。
柜子里空了一半。
“奶粉呢?”她转头问我。
“我收起来了。”我说,“小哲最近要转二段,我先整理整理。”
婆婆的脸色沉下来。
她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烧水。水开了,她站在灶台边,看着水壶冒出的白汽。
胡娇抱着牛牛走过来。
“妈,要不我带牛牛回去睡吧,”她说,“家里有奶粉。”
“有什么有!”婆婆突然抬高声音,“你那奶粉什么牌子?三十块一袋!孩子能喝吗?”
胡娇不吭声了。
牛牛被吓到,哇地哭起来。
婆婆从胡娇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着:“不哭不哭,姥姥给你想办法。”
她抱着牛牛去了卧室。
我听见她开抽屉的声音。她在翻找什么,窸窸窣窣地响。
过了会儿,她出来了,手里拿着个小铁盒。
是我收起来的奶粉罐里,唯一还没开封的那罐。
“先开这个。”婆婆说着就要拧盖子。
“妈。”我站起来,“这罐是备用的。”
“备用不就是用的?”婆婆没看我,“孩子饿了,先用着。”
她拧开了盖子。
铝箔封口被撕开的声音很刺耳。
我看着她的动作,看着那罐全新的奶粉被挖出一个缺口。奶粉勺陷进雪白的粉末里,带出一大勺。
牛牛的奶瓶满了。
胡娇接过奶瓶时,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
婆婆把奶粉罐放回柜子。
她动作很重,铁罐撞在木板上,砰的一声。
下午胡娇走了。
婆婆在厨房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响。我坐在客厅,给小哲换尿布。
王广德下班回来,一进门就察觉到气氛不对。
“怎么了?”他小声问我。
我摇摇头。
婆婆从厨房出来,解下围裙摔在椅子上。
“广德,”她说,“你过来,妈跟你说句话。”
她带着王广德进了卧室。
门关上了。
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隐约听见婆婆的声音,时而高时而低。王广德偶尔应两声,声音闷闷的。
过了很久,王广德出来了。
他脸色不好,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
“慧心,”他说,“你把奶粉锁起来,妈很难过。”
“我没锁。”我说,“只是收起来了。”
“妈觉得你在防她。”王广德揉着眉心,“她说,她在这个家,连给外孙冲杯奶粉都要看脸色。”
我心里一刺。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广德转头看我,“妈帮我们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她就这点念想,想让外孙也吃好点。你非得这样?”
“那是小哲的奶粉。”我重复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无力。
“是是是,小哲的。”王广德语气里有了不耐烦,“那以后我买,我买十罐放家里,让妈随便拿,行吗?”
他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坐在客厅里。
天慢慢黑了,我没开灯。
小哲在婴儿床里翻身,咿呀了一声。我走过去看他,他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朝我伸手。
我把他抱起来。
他小小的身体贴在我怀里,温热的,柔软的。
我忽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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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妥协了。
把收起来的奶粉都放回柜子。婆婆看见,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做了我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夹了一大块到我碗里。
“多吃点。”她说,“最近都瘦了。”
我低头吃饭。
排骨很入味,酸甜适中。但我吃不出味道,像在嚼蜡。
下午婆婆说要带小哲下楼晒太阳。她推着婴儿车出门,哼着不成调的儿歌。
我在家收拾屋子。
整理到储物柜时,看见那罐新开的奶粉。我拿起来,掂了掂。
重量轻得不对劲。
这罐是三天前开的,小哲一天喝五顿,一顿一百五十毫升。按用量算,现在应该还剩四分之三。
但我手里的罐子,轻飘飘的。
我拧开盖子。
奶粉的平面线,比三天前低了整整一截。那个凹陷的弧度,像被人挖走了一大块。
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很久。
电话响了。
是婆婆打来的,说遇到楼下李阿姨,多聊会儿,晚点上来。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央。
屋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我的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震动,放在沙发上。我走过去拿,看见屏幕亮着,显示有微信消息。
是婆婆的手机。
她出门忘带了。
屏幕上的消息预览跳出来,是胡娇发来的语音。我犹豫了一下,点开。
胡娇的声音很急:“妈,牛牛又拉肚子了,是不是奶粉的问题?”
接着是婆婆回复的语音,时间显示是昨天下午。
我点开。
“拉肚子正常,换奶粉都这样。”婆婆的声音,“你弟买的奶粉好,就是有点油,孩子肠胃不适应。多喝几天就好了。”
胡娇又发来一条:“要不还是喝回原来的?”
“喝什么喝!”婆婆的语气有点凶,“那便宜货能比吗?你放心,有你弟的好的,就有牛牛的。妈在这儿,还能亏了外孙?”
语音到这里结束。
我握着手机,手指发凉。
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到一条胡娇刚发的文字:“妈,那罐快喝完了,明天我过去拿?”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
走到奶粉柜前,打开柜门。四罐奶粉立在那儿,两罐满的,两罐开了封的。
我拿出那罐被挖走一大块的。
抱在怀里,很轻。
像我的心一样,空荡荡的。
06
我没再说什么。
婆婆依旧每周给牛牛冲奶粉。有时当着我的面,有时背着我。她动作越来越自然,越来越理所当然。
胡娇每次来,都会带点东西。一袋水果,一把青菜,或者给孩子买的小袜子。
不值什么钱,但心意到了。
她抱牛牛时,会悄悄对我说:“慧心,奶粉钱我记着呢,等宽裕了还你们。”
我说不用。
她眼睛就红了。
“我欠你们的。”她说,“妈,你,广德……我都记着。”
我看着她怀里白白胖胖的牛牛。
这孩子确实见长了,脸颊肉嘟嘟的,胳膊像藕节。他比小哲大半岁,但看起来壮实不少。
也许婆婆是对的。
好奶粉就是养人。
周五晚上,王广德难得不加班。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小哲在爬行垫上玩积木。
婆婆在阳台收衣服。
电话响了,是胡娇。
婆婆接起来,语气很欢快:“明天来啊?来呗,妈给你炖汤……奶粉还有,多着呢。”
她挂了电话,哼着歌继续收衣服。
王广德看了我一眼。
“姐明天来。”他说。
“嗯。”
“牛牛奶粉快喝完了。”他又说,“妈让我再买两罐。”
我没接话。
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了屋子。小哲被逗乐了,咯咯地笑。
我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
他身上有奶香味。
晚上哄睡小哲后,我去了厨房。婆婆已经睡了,王广德在书房赶一份报告。
我打开奶粉柜。
拿出那罐只剩一半的奶粉。
抱着它走进卧室,锁上门。
我从衣柜最底层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四罐全新的奶粉,包装都没拆。
这是我上个月偷偷买的。
没告诉任何人。
我把那罐半空的奶粉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雪白的粉末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我找来一个干净的大玻璃碗。
把罐子里的奶粉全倒进去。粉末落进碗里,堆成一个小小的雪山。
然后我去了厨房。
从储物柜最里面,拿出一袋精白面粉。这面粉买来是做蛋糕用的,很细,很白。
我舀出几勺面粉,倒进另一个碗。
又从那堆真奶粉里,舀回一小勺,混进面粉里。
用勺子搅拌均匀。
粉末混在一起,颜色几乎看不出差别。我凑近闻了闻,有奶粉的香味,但很淡。
我又加了一勺奶粉。
再搅拌。
就这样反复调整,直到混合物的颜色、质地,都和真奶粉有八九分相似。不仔细看,分辨不出来。
我把这些混合物倒回奶粉罐。
一层一层,填满那个被挖出的缺口。
罐子渐渐重了。
填到三分之二处时,我停下手。罐子不能太满,否则会被看出来。
我把罐子拧好,晃了晃。
粉末在里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真奶粉还剩下大半碗。我找来一个密封盒,装进去,盖紧。盒子藏回衣柜底层,和那四罐新奶粉放在一起。
做完这一切,我洗手。
水流很凉,冲过手指时,我打了个寒颤。
我看着镜子里的人。
脸色有点白,眼神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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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胡娇来了。
牛牛一进门就往婆婆怀里扑。婆婆乐得合不拢嘴,抱着他亲了又亲。
“想姥姥没?”
“想!”牛牛口齿不清地喊。
“真乖。”婆婆摸摸他的头,“姥姥给你冲奶奶。”
她抱着牛牛去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给小哲喂果泥。勺子递到嘴边,他张嘴含住,吧唧吧唧地嚼。
厨房传来开柜门的声音。
奶粉罐被拿出来的声音。
勺子和罐壁碰撞的声音。
每一种声音都清晰得刺耳。
我盯着小哲的脸,专注地喂他。一勺,两勺,三勺。果泥沾到他下巴上,我用纸巾轻轻擦掉。
“慧心。”
我抬起头。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那罐奶粉。
“这奶粉……”她皱了皱眉,“是不是受潮了?感觉结块了。”
我心里一紧。
“我看看。”
我走过去,接过罐子。拧开盖子,用勺子拨了拨表面的粉末。
“没有啊。”我说,“挺散的。”
婆婆凑过来看。
她鼻子动了动:“味道好像也不对。”
“可能开久了。”我说,“这罐开了有阵子了。”
婆婆盯着罐子看了几秒,又看看我。
“是吗。”她说。
“嗯。”我把罐子递还给她,“要不换一罐新的?”
“不用。”她接过罐子,“就这个吧,别浪费。”
她挖了两大勺,冲进牛牛的奶瓶。
白色粉末在水里化开,变成浑浊的液体。她用力摇晃奶瓶,泡沫浮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牛牛等不及了,伸手去够。
婆婆把奶瓶递给他。
他抱住就嘬,咕咚咕咚地喝。喉结一上一下,喝得很急。
胡娇走过来,看着牛牛喝奶。
“慢点喝。”她拍拍孩子的背。
“饿了呗。”婆婆笑,“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牛牛这胃口,以后肯定长个大个子。”
胡娇也笑了,眼角有细纹。
“多亏了妈。”她说。
“一家人,说这些。”婆婆摆摆手,转身去切水果。
我回到沙发边。
小哲已经把果泥吃完了,正伸手要玩具。我把摇铃递给他,他抓在手里,晃得叮当响。
牛牛喝完了奶。
胡娇接过空奶瓶,去厨房洗。水流声哗啦啦地响。
婆婆切好水果端出来,苹果和梨,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吃水果。”她递给我一块。
我接过来,放进嘴里。
苹果很脆,很甜。
但我觉得喉咙发干,咽不下去。
08
日子照常过。
那罐“奶粉”消耗得很快。婆婆每周给牛牛冲,有时一天冲两次。罐子里的粉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胡娇说,牛牛特别爱喝。
“以前喝奶粉都费劲,现在自己抱着奶瓶不撒手。”她笑着对婆婆说,“还是妈会挑。”
婆婆脸上有光。
“那是,也不看谁买的。”
她没说谁买的,但眼神往王广德那儿瞟。
王广德正在看手机,没接话。
我埋头吃饭。
米饭一粒一粒数着吃,嚼得很慢。胃里像堵着什么,不消化。
一个月过去了。
那罐“奶粉”见了底。婆婆把罐子倒过来,用力拍打罐底,倒出最后一点粉末。
“该买了。”她对王广德说。
王广德“嗯”了一声,第二天拎回来两罐新的。
还是那个牌子,那个包装。
婆婆拆开一罐,挖出一勺,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罐味道正。”她说。
我心里一沉。
但她没多说什么,把新罐子放进了柜子。旧罐子被她洗干净,晾在阳台,说留着装杂粮。
第二罐“奶粉”,我如法炮制。
真奶粉藏起来,换成面粉混合物。这次我有了经验,调整了比例,看起来更像了。
只是不敢细闻。
细闻能闻出差别。
但谁会细闻呢?婆婆每次都是匆匆挖了就走,急着给牛牛冲奶。胡娇更不会怀疑,这是“好奶粉”,是婆婆的心意。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月。
牛牛依然每周来,依然喝“奶粉”。他看起来还是胖乎乎的,小脸圆润。
但有时我觉得,他的脸色有点黄。
不是蜡黄,是那种隐隐的、不透亮的黄。
我跟胡娇提过一次。
“是不是没睡好?”我问。
胡娇摸摸牛牛的脸:“可能是。这孩子晚上总醒,要喝夜奶。”
“还喝夜奶?”
“嗯。”胡娇叹气,“不给喝就哭,嗓子都哭哑。”
婆婆听见了,插话:“孩子饿了就得喂。牛牛正长身体,多吃点好。”
我闭上嘴。
第三个罐子开封时,已经是深秋。
天气转凉,小哲换上了厚衣服。牛牛也穿得圆滚滚的,像个小球。
他来的那天,下着小雨。
胡娇抱着他进门,鞋上沾了泥。婆婆拿来拖鞋让她换,又拿毛巾给牛牛擦脸。
“冷了吧?”婆婆握住牛牛的小手,“手这么凉。”
“骑车来的。”胡娇说,“公交等了半天没来。”
“让你弟送你啊。”
“他忙。”胡娇脱了外套,“我自己能行。”
婆婆去冲奶。
她打开新罐子,挖了两大勺。粉末落进奶瓶,溅起一点点白雾。
牛牛眼巴巴地看着。
奶瓶递到他手里时,他急不可耐地含住奶嘴。
但喝了没几口,他吐了出来。
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怎么了?”胡娇赶紧拿纸巾擦。
牛牛扁着嘴,把奶瓶往外推。
“不想喝?”婆婆接过奶瓶,尝了一小口,“味道没问题啊。”
她又把奶嘴塞回牛牛嘴里。
牛牛含住,吸了两下,又吐了。
这次吐得更厉害,连带着之前吃的饼干都呕了出来。地上黄白一片,散发着酸味。
胡娇慌了,拍着孩子的背。
“怎么了牛牛?哪里不舒服?”
牛牛开始哭。
不是大声哭,是那种有气无力的、抽抽搭搭的哭。他脸色发白,额头冒出冷汗。
婆婆摸摸他的额头。
“不烫啊。”
“是不是着凉了?”我说,“今天下雨。”
“可能。”胡娇把牛牛抱紧,“妈,我先带他回去,让他睡会儿。”
她匆匆走了。
门关上后,婆婆看着地上的污渍,眉头皱得紧紧的。
“这孩子,”她说,“最近胃口是不太好。”
我没说话。
蹲下身,拿抹布擦地板。
污渍黏糊糊的,擦了好久才擦干净。擦完后,我盯着那块发亮的地板,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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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之后,牛牛有两周没来。
胡娇说孩子感冒了,在家养病。婆婆天天打电话问,催她带孩子来吃饭。
“家里伙食好,补补。”婆婆说。
第三周,胡娇来了。
牛牛瘦了。
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他窝在胡娇怀里,没精打采的,看见婆婆也没伸手要抱。
“还没好?”婆婆摸摸他的脸。
“老说肚子不舒服。”胡娇愁眉苦脸,“去医院看了,开了点益生菌,吃了也不见好。”
“吃饭呢?”
“吃得少。”胡娇叹气,“以前一顿能喝两百毫升奶,现在一百都喝不完。”
婆婆把牛牛接过去。
“姥姥看看。”
她抱着牛牛坐在沙发上,轻声哄着。牛牛靠在她肩上,眼皮耷拉着。
我冲了杯温水递过去。
胡娇接过,喝了一口。
“慧心,”她忽然说,“你家小哲喝这奶粉,有没有闹过肚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我说,“他喝得惯。”
“是吗。”胡娇低头看着杯子,“牛牛以前也喝得惯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
婆婆抬起头。
“孩子哪有不生病的。”她说,“过阵子就好了。”
那天牛牛还是喝了“奶粉”。
只喝了半瓶,就推开了。婆婆哄着劝着,他勉强又喝了两口,然后开始干呕。
胡娇赶紧把奶瓶拿走。
“不喝了不喝了。”她拍着孩子的背。
牛牛趴在她肩上,小声抽泣。
胡娇的眼睛红了。
“妈,”她说,“我有点怕。”
“怕什么。”
“牛牛从来没这样过。”胡娇声音发颤,“蔫了快一个月了,怎么都提不起精神。”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她说,“换家大医院看。”
但第二天,婆婆自己先病了。
头晕,起不来床。我带她去医院,查出来血压高,医生让住院观察两天。
胡娇那边只能自己带孩子去看。
那天晚上,王广德去医院陪床。我和小哲在家,九点多就哄孩子睡了。
十一点,电话响了。
我迷迷糊糊接起来,听见胡娇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