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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那一夜,我亲眼看见他温柔地吻着另一个女子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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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五日后,沈昭宁回来了。

他照例笑着进门,照例握住我的手,照例用拇指摩挲我的手背。

“阿蕴,想我没?”

我看着他,看着他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他温柔缱绻的笑容,看着他嘴角那道浅浅的梨涡。

这个男人,长得真好看。

好看得让人心疼。

“想。”我笑着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给你的。”

我打开来,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水滴形,翠绿欲滴。

“好看吗?”他问。

“好看。”我乖巧地点头,“谢谢夫君。”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我的阿蕴真乖。”

乖。

他喜欢我乖。

因为乖就不会闹,不会查问他的行踪,不会发现他的秘密。

我乖乖地让他捏脸,乖乖地让他替我戴上耳坠,乖乖地靠在他怀里听他说那些说了千百遍的甜言蜜语。

“阿蕴,此生只爱你一人。”

“阿蕴,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阿蕴,等我不忙了,就带你去江南看桃花。”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很好笑。

他真的不觉得累吗?一边在柳昭宁那里说着同样的话,一边在我这里重复着同样的誓言。

他不累,我都替他累。

“夫君,”我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

只有一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怎么突然这么问?”他的声音依旧温柔,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没什么,”我摇摇头,“只是觉得……有时候你好像很忙,但又不告诉我忙什么。我是你的妻子,想替你分忧。”

他松了一口气,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军中的事,说了你也听不懂。别胡思乱想,好好在家歇着就好。”

“好。”我乖巧地应了。

他满意地笑了,搂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

这个男人,可以一边搂着我,一边想着另一个女人。可以一边亲我的额头,一边吻她的嘴唇。可以一边说着“此生只爱你一人”,一边计划着让我给她腾位置。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能把谎言说得比真话还动听?

我想不通。

但我也不需要想通了。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12)

又过了半月,一切准备就绪。

春杏查到了柳昭宁现在的住处——不是柳巷那座小院了,沈昭宁去年在城南买了一处三进的宅子,把柳昭宁搬了过去,还配了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小厮。

排场比我这沈府少夫人还大。

用的是谁的钱?自然是我的嫁妆。

我嫁入沈府时,顾家陪嫁了良田千亩、商铺十二间、金银玉器无数。三年的收益,少说也有几万两银子。

这些钱,全被沈昭宁拿去养了柳昭宁。

我不心疼钱。

我心疼的是自己。

三年的真心,三年的付出,三年的信任,全喂了狗。

“夫人,您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春杏把一个包袱递给我。

我打开来看了一眼,里面是几封信、一本账册、还有我嫁妆单子的副本。

“还有一件事,”春杏压低声音,“奴婢打听到,将军最近在跟沈家老爷子提兵权的事。沈老爷子身体不好,有意把北境兵权交给儿子们,将军是最有力的争夺者。”

我点头。

沈昭宁说过,待他取得沈家兵权,便迎柳昭宁进门,让我腾位置。

看来,这一天不远了。

“春杏,”我站起身,“帮我换衣裳。”

“夫人要出门?”

“嗯。”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字一句地说,“去一个地方。”

春杏手巧,很快帮我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发髻。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唇色暗淡。

和三个月前那个容光焕发的沈夫人判若两人。

“走吧。”我拿起包袱,推门而出。

我没有走正门,还是从后院那道坏了锁的小门出去的。

出了门,我没有去柳巷,也没有去城南,而是雇了一顶小轿,直奔城北。

城北有一条街,叫学士街。街上住的大多是致仕的官员和清流文士。

我的目的地,是学士街尽头的一座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我父亲的故交——前翰林院掌院学士周文远。

周大人为官清廉,刚正不阿,在朝中素有清名。他和我父亲是同年进士,相交莫逆,情同手足。

如果这京城还有一个人能帮我,那一定是他。

我在周府门前下了轿,让门房递了帖子进去。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亲自迎了出来。

“阿蕴?”周文远看见我,明显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脸色怎么这么差?可是病了?”

他的关切不像作假,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周伯伯,”我屈膝行礼,“阿蕴有一事相求。”

(13)

周文远把我让进书房,亲手给我倒了杯热茶。

“说吧,什么事?”

我没有拐弯抹角,把沈昭宁养外室、骗我嫁妆、图谋兵权、以及那句“让她给你腾位置”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周文远听完,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案上:“混账!”

茶盏被震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我早就觉得沈家那个小子不是个东西!”周文远气得胡子都在抖,“当初你爹要把你嫁给他,我就劝过,说沈家是武将世家,家风粗鄙,配不上我们顾家的书香门第。可你爹说沈昭宁一表人才、前途无量,硬是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喘了口气,又拍了一下桌子:“现在好了,那畜生在外面养了外室不算,还惦记着让你腾位置?他沈昭宁算个什么东西!”

我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

“阿蕴,你想怎么做?”周文远冷静下来,看着我,“你说,周伯伯给你做主。”

我擦干眼泪,从包袱里取出那几封信和账册。

“周伯伯,这是我整理的东西。里面有沈昭宁挪用我嫁妆的账目明细,有他养外室的证据,还有……”我顿了顿,“还有他私下结交朝臣、图谋兵权的往来信件。”

周文远接过信件,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沈昭宁的书房。”我说,“他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书房从不设防。那些信,是他和朝中几位武将的密信,商议如何联手夺取北境兵权。”

周文远倒吸一口凉气。

私自结交朝臣、图谋兵权,这在朝中是重罪。如果被政敌抓住把柄,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抄家灭族。

“阿蕴,”周文远抬头看我,目光复杂,“你想好了?这些东西一旦呈上去,沈昭宁的前程就毁了。沈家也会受到牵连。”

“我想好了。”我的声音平静而坚定,“他毁了我的人生,我为什么不能毁了他的前程?”

周文远沉默良久,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爹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该多心疼。”

我咬着嘴唇,忍住泪意:“所以求周伯伯帮我。我不想让爹娘知道,不想让他们担心。等我处理好这件事,我会回江南去,亲自向他们赔罪。”

“赔什么罪?”周文远瞪我一眼,“又不是你的错。是沈家那个畜生对不起你,你有什么罪?”

他把信件和账册仔细收好,拍了拍我的手背:“阿蕴,你放心,周伯伯一定帮你把这件事办妥当。你先回去,什么都不要做,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等我消息。”

“多谢周伯伯。”我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周文远扶我起来,看着我消瘦的脸庞,眼眶泛红:“好孩子,苦了你了。”

我摇摇头,笑了笑:“不苦。周伯伯,我不苦。”

走出周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学士街的街头,看着满街的灯火,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伤心,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对爱情的信任,是对婚姻的憧憬,是对未来的期盼。

全都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

(14)

回到沈府,一切如常。

没有人知道我出了门,没有人知道我见了周文远,没有人知道我在背后捅了沈昭宁一刀。

春杏在门口等我,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夫人,怎么样了?”

“办妥了。”我说。

春杏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夫人,接下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一个结果。”

我等了七天。

七天里,沈昭宁回来过两次。一次是拿换洗衣物,一次是陪老夫人用膳。

他对我依然温柔,依然体贴,依然说着“此生只爱你一人”的誓言。

我依然笑着点头,依然乖巧地应承,依然做他心目中那个听话的沈夫人。

只是他的手碰到我的时候,我再也感受不到温度了。

第八天,事情爆发了。

那天早朝,御史台的人突然发难,弹劾沈昭宁三条大罪:其一,私自结交朝臣,图谋兵权;其二,挪用正妻嫁妆,豢养外室;其三,以权谋私,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全。

沈昭宁在朝堂上当场被拿下,押入大理寺候审。

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老夫人直接晕了过去。沈家老爷子气得吐了血,几个儿子慌成一团,整个沈府鸡飞狗跳。

我坐在后院的凉亭里,听着前院的喧闹声,平静地喝了一杯茶。

“夫人!”春杏跑进来,脸色煞白,“将军出事了!被大理寺抓了!”

“我知道。”我放下茶杯。

“您……您知道?”春杏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整了整衣裙:“春杏,帮我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里?”

“回江南。”

春杏愣住了:“可是将军那边……”

“从今以后,沈昭宁的事与我无关。”

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斩钉截铁。

春杏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乖乖地去收拾行李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

桃花谢了,桂花开了又谢了,那棵我亲手种的桂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枝繁叶茂,只是花期已过,只剩满树绿叶。

三年的光阴,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15)

我离开沈府的时候,走的是正门。

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门口的守卫看见我拎着包袱出来,想要阻拦,被春杏一瞪眼怼了回去:“夫人回娘家省亲,谁敢拦?”

守卫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让开了路。

沈家的人自顾不暇,没人顾得上我。

我雇了一辆马车,和春杏出了京城。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高大的城楼在晨光中巍然矗立,城墙上“京城”两个字苍劲有力。

三年前,我坐着八抬大轿从这个门进了京城,满心欢喜地嫁给了那个说要爱我一辈子的男人。

三年后,我坐着一辆破旧的马车从这个门离开,带着满身的伤痕和一地的破碎。

“夫人,”春杏握住我的手,“您别难过。”

“我不难过。”我说。

这是真话。

我不是不难过,而是已经难过得麻木了。

就像被刀子捅了太多次,伤口太多,反而感觉不到疼了。

马车走了三天,终于到了江南。

顾家在苏州城外有一座老宅,白墙黛瓦,依山傍水。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是我祖父年轻时种的,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

我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熟悉的家门,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爹,娘,女儿回来了。”

大门开了,出来的是母亲身边的嬷嬷刘妈。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惊叫起来:“大小姐!是大小姐回来了!”

刘妈跑过来,上上下下打量我,眼眶一下就红了:“大小姐,您怎么瘦成这样了?脸都凹下去了!”

我笑了笑:“刘妈,我爹娘呢?”

“老爷和夫人在后院的佛堂呢!我这就去禀报!”

刘妈一路小跑着进去了。我提着裙摆,慢慢走进院子。

顾家的老宅不大,但处处透着雅致。青石小路两旁种着翠竹,风吹过沙沙作响。池塘里的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荷叶铺满了半边水面。

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样子。

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可我,已经不是三年前的那个顾蕴了。

(16)

母亲从佛堂里冲出来的时候,连鞋都穿反了一只。

她看见我,愣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喊出一声:“蕴儿?”

我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娘。”

母亲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一把将我搂进怀里,上上下下地摸我的脸、我的肩膀、我的手臂。

“怎么瘦成这样?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在沈家受了委屈?”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我的肩膀上。

父亲随后走了出来,他拄着拐杖,脚步蹒跚。看见我的样子,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心疼,但他没有像母亲那样失态,只是站在台阶上,沉声说了两个字:

“进屋。”

进了厅堂,母亲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一个劲地问我在沈家过得好不好。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切都说了。

沈昭宁养外室、骗我嫁妆、图谋兵权、让我腾位置……所有的一切,从头到尾,原原本本。

母亲听完,哭得几乎晕过去。

父亲沉默了很久,手里的拐杖握得咯吱咯吱响。

“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嫁到沈家去。”父亲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老了十岁,“是我害了你。”

“爹,不怪您。”我跪在他面前,“是女儿命不好。”

“什么命不好!”父亲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是沈家那小子不是东西!是他对不起你!”

他喘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低头看我:“阿蕴,你想怎么做?你告诉爹,爹给你做主。”

“爹,”我抬起头,“我想和离。”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和离。

在大齐朝,女子主动提出和离,是需要莫大勇气的。一旦和离,就意味着承认自己婚姻失败,会被人指指点点,甚至会影响整个家族的名声。

但我顾不上了。

与其在沈家那个冰冷的牢笼里做一辈子的替身,不如破釜沉舟,为自己争一条活路。

父亲看了我很久。

“好。”他说,“爹给你做主。”

母亲的哭声更大了,但她没有反对,只是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未出嫁前的闺房里,听着窗外的虫鸣声,一夜无眠。

床还是那张床,帐子还是那顶帐子,连枕头上残留的桂花香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可我再也回不到三年前的那个顾蕴了。

(17)

沈昭宁在大理寺关了半个月。

朝中有人保他,加上沈家四处活动,最终大事化小,只定了一个“行为不端、治家不严”的罪名,罚俸三年,降职一级,外放边关戴罪立功。

至于挪用嫁妆和豢养外室的事,被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毕竟,在大齐朝,男人养个外室算不得什么大罪。

周文远对此愤愤不平,写信给我道歉,说没能让沈昭宁受到应有的惩罚。

我回信说:“周伯伯已经帮了阿蕴很多,阿蕴感激不尽。剩下的,阿蕴自己来。”

和离书是我亲自写的。

写完之后,我让春杏送到京城去,交给沈昭宁签字画押。

春杏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封沈昭宁的信。

我拆开来看,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

“阿蕴,我对不住你。和离书我签了。嫁妆我双倍奉还。这辈子欠你的,下辈子还。”

下辈子还?

我笑了一声,把信扔进了火盆里。

纸页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下辈子,我希望再也不要遇见你。

和离的消息传开后,苏州城里议论纷纷。

有人说顾家大小姐命苦,嫁了个薄情郎;有人说沈家三公子不是东西,辜负了好人家的女儿;也有人阴阳怪气地说,一个被休的女人,以后还怎么嫁人?

母亲听见这些闲言碎语,气得要去找人理论。

我拦住她:“娘,不必在意。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母亲看着我,心疼得直掉泪:“蕴儿,你真的长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

被人骗了三年,如果还不长大,那就太蠢了。

和离之后,我并没有在苏州老宅久住。

我不想让父母一直为我操心,也不想整天听那些闲言碎语。

我用自己的嫁妆——沈昭宁双倍奉还的那些——在苏州城外的太湖边上买了一座小院,带着春杏搬了过去。

小院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前后各有一个院子。前院种花,后院种菜,院墙边种了一棵桂花树。

和沈府那棵一样,也是桂花树。

但这一次,是我自己种的。

春杏很不理解:“夫人,您在沈府种桂花树,种出了个负心汉。怎么还种桂花树?”

我笑了笑:“桂花树没有错,错的是人。”

春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还在小院里开了一间小小的书塾,收附近村子的孩子读书识字。

不收学费,只收些米面粮油当束脩。

村里的孩子们很喜欢我,叫我“顾先生”。他们的父母也很感激我,逢年过节会送来自家种的菜、养的鸡、腌的鱼。

日子清贫,但踏实。

每天早起给孩子们上课,下午在院子里种花种菜,晚上就着油灯看书绣花。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温柔摩挲,没有“此生只爱你一人”的誓言。

但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有时候春杏会问我:“夫人,您还相信这世上有好男人吗?”

我想了想,说:“信。只是我的那个好男人,还没出现而已。”

春杏撇撇嘴:“您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我低头绣着手里的帕子,针脚细密而整齐,“哭过、痛过、死过,然后发现,日子还得继续过。”

春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夫人,您比以前厉害多了。”

“哪里厉害了?”

“以前您什么都听将军的,他说什么您都信。现在……”她想了想,“现在您只信自己。”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啊,我现在只信自己。

因为只有自己,永远不会背叛自己。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

太湖边的春天很美,柳树发了新芽,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我的书塾里已经有二十多个学生了,村里的孩子都爱来上课,连隔壁镇子上的几个孩子也慕名而来。

一天傍晚,我送走最后一个学生,正准备关门,忽然看见远处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衫,身形清瘦,步履从容。走近了,我才看清他的脸——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清隽,眉目温润,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请问,这里是顾先生的书塾吗?”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间的溪流,清澈而温和。

“是。”我点头,“请问您是?”

“在下姓林,林怀安。”他拱了拱手,“听闻顾先生在此设塾教书,特来拜访。”

林怀安?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林怀安……可是那位写了《江南水利志》的林怀安?”

他微微一愣,然后笑了:“正是区区在下。没想到顾先生也知道那本拙作。”

我肃然起敬。

《江南水利志》是去年出版的一本水利著作,详细记录了江南地区的水系分布和治理方法,在士林中评价很高。作者林怀安,据说是个落第秀才,屡试不第之后放弃了科举,转而钻研水利,造福乡里。

“林先生请进。”我侧身让他进门。

他进了院子,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院角那棵桂花树上,微微点头:“好雅致的院子。”

“粗茶淡饭,林先生莫要嫌弃。”我让春杏上了茶。

林怀安坐下后,说明了来意。原来他最近在附近修一座水坝,听说这里有个女先生在教书,心生好奇,便过来看看。

“女子设塾教书,在大齐朝可不多见。”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有真诚的欣赏。

“女子和男子一样,都可以读书明理。”我说,“只不过世道对女子不公,让她们少了许多机会。”

他认真地点头:“顾先生说得极是。在下深以为然。”

那天的谈话很愉快,我们聊了教书、聊了水利、聊了诗词歌赋和人生理想。

他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我送他到门口,他忽然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

“顾先生,”他说,“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先生客气了。”

他拱了拱手,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春杏从里面探出头来,挤眉弄眼地说:“夫人,这位林先生好像对您有意思哦?”

“胡说八道。”我白了她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但不知为什么,心跳得比平时快了一些。

林怀安开始经常来书塾。

有时候是送些笔墨纸砚,有时候是带几本新书,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院子里喝杯茶,看我给孩子们上课。

孩子们也很喜欢他,叫他“林叔叔”。他脾气好,有耐心,会教孩子们算数和地理,还会给他们讲大江南北的风土人情。

有一天放学后,他忽然问我:“顾先生,你为什么要在太湖边开书塾?”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我也是。”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干净,没有沈昭宁的深情款款,也没有沈昭宁的含情脉脉。

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温柔。

像冬天的炉火,不耀眼,但温暖。

“我考了八次科举,八次都落第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所有人都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让我趁早改行。可我除了读书,什么都不会。”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读书不一定非要考科举。我读过的书、学过的知识,可以用来做更有意义的事。比如修水利,比如教书育人。”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而温和。

“顾先生,我想说的是……人生有很多种活法。不一定要按照别人期待的样子去活。”

我怔住了。

这句话,像是说给我听的。

不一定要按照别人期待的样子去活。

是啊,我嫁给沈昭宁,是父母期待的样子;我做沈家的少夫人,是沈昭宁期待的样子;我忍气吞声、委曲求全,是世道期待的样子。

可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样子。

“林先生,”我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我还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他笑了,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阳光。

那天之后,我们的关系近了许多。

他不再叫我“顾先生”,而是叫我“阿蕴”。

我也不再叫他“林先生”,而是叫他“怀安”。

春杏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整天在我耳边念叨:“夫人,林先生多好啊!比那个姓沈的好一万倍!”

“别胡说。”我嘴上训她,心里却并不反感。

怀安确实好。

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会在下雨天给我送伞,在我生病时守在床边煎药,在我累的时候默默接过我手里的活。

他不会说什么“此生只爱你一人”的誓言,但他会用行动告诉我——我在乎你。

这就够了。

又过了一年,怀安向我提亲了。

那天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捧着一束野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路边采的,有桃花、杏花、还有几朵不知名的小野花。

他站在夕阳里,脸微微泛红,紧张得像个十几岁的少年。

“阿蕴,”他说,“我知道你经历过不好的事,也知道你可能不太相信男人了。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会说什么山盟海誓,也不会说什么此生只爱你一人。我只能保证,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一辈子。”

我看着他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看着他在夕阳下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紧张得攥紧又松开的手。

忽然,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我说。

他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真的?”他小心翼翼地问。

“真的。”

他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把将我抱了起来,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

春杏在旁边拍着手笑,连隔壁的大黄狗都被惊动了,汪汪叫着跑过来凑热闹。

那天晚上,怀安走后,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

春杏端了一碗莲子羹过来,笑嘻嘻地问:“夫人,高兴吗?”

“高兴。”我说。

“比嫁给沈将军的时候还高兴?”

我想了想,认真地点头:“比那时候高兴。”

因为那时候,我以为我嫁给了爱情,其实是嫁给了一场骗局。

而现在,我知道我嫁给了什么。

是一个真心待我的人。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只有一颗干干净净的真心。

这就够了。

够了。

窗外春光正好,太湖波光粼粼。

我坐在窗前,翻看新收的学生的名册,耳边是院子里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怀安在隔壁房间写他的新书——这次写的是《江南风物志》,记录江南的风土人情。他写着写着会停下来,抬头看我一眼,冲我笑一笑,然后继续低头写。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沈昭宁说过的话。

“此生只爱你一人。”

那句话曾经是我全部的信仰,也是我全部的执念。

现在想来,那句话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而真正的爱,从来不需要说出口。

它藏在雨天的伞里,藏在病床前的药碗里,藏在夕阳下那束歪歪扭扭的野花里。

它安安静静,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誓言都长久。

我低下头,继续翻看名册。

窗外的桂花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那是去年种下的,今年已经长得很高了。

等到秋天,它就会开出金灿灿的花朵,满院飘香。

到时候,我要摘一篮桂花,做一笼桂花糕。

给怀安吃,给孩子们吃,给春杏吃。

也给从前的自己吃。

那个站在沈府后院的凉亭里,傻傻地相信“此生只爱你一人”的自己。

我想对她说——

别哭了。以后的日子,会好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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