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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科学,总体方向是清晰的:以前底子薄,未来大有可为,目前正在进步途中。这个判断,大多数人应该认同。
然而,有一个奇特的现象,值得深究。
走进中国各类科研评审现场,你会产生一种错觉,仿佛此刻站在台上汇报的年轻人,每一位都即将摘取人类科学的最高桂冠。他们讲的内容,用词之大、之空、之壮阔,有时甚至超过了部分真实的诺贝尔奖得主介绍自己工作时的语气。而真正的诺奖得主,通常只是平静地讲具体的实验、具体的数据、具体的发现,不会、不敢、也不愿去无边际地拔高。
这不是个人风格差异,而是系统性的语言异化。
著名科学家饶毅对这一现象有过直白的表述:中国在二十多年的科研评审实践中,已经形成了一套专门的"大话空话语言体系"。其中最要命的一个制度根源,是大批跨行评审的存在。不懂这个领域的专家,坐在台下评判台上的年轻人,本质上就是"不懂装懂的人掌控着不该由他们掌控的命运"。
这个结构催生了一种必然的适应策略。
年轻人要在跨行专家面前脱颖而出,靠的不是把工作讲清楚,因为清楚了也不一定听懂。靠的是把工作讲"大",让每一个不懂行的评委都感觉这件事"意义重大"、"填补空白"、"达到国际领先水平"。久而久之,这套语言内化进了科研人员的表达习惯,甚至进入了他们看待自己工作的方式。
二十五年,不算太长,却足以重塑一代人的语言结构。
饶毅的批评并不仅仅指向年轻人。他明确指出,这种恶习损害的是整个科研生态:老年人在其中充当了不应扮演的角色,年轻人在其中学会了不应学会的技能,而为这一切买单的,是那些以税收支撑中国科学事业的普通公众。这层关系,通常被忽视,却是最根本的一层。
一个不得不提的细节是:诺贝尔奖的评审,追溯的往往是二三十年前的具体工作,而不是宏大叙事。2015年屠呦呦的获奖,依托的是1970年代真实的实验记录和可以重复的科学事实。委员会不会被概念性的总结打动,因为那些人,个个都是同行。
中国科研评审的结构性问题,在这里形成了最鲜明的对照。
当然,不能否认的是,中国的科研投入、科研产出、科研人才积累,在过去二十年里都实现了巨大的飞越。国际顶刊上的中国作者越来越多,部分基础科学领域已经进入全球前列。问题不在于中国科学有没有希望,问题在于:一套系统性的"说大话"文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延迟了这个希望的实现。
恶习不改,科学受害,人格受损。
这句话不是空洞的警示,而是对一个实际运行机制的精确描述。当语言失去了与实际工作的对应关系,当评审的通过与否取决于叙事能力而不是研究本身,整个系统就在悄悄地向错误的方向优化。被选拔出来的,未必是最好的科学家,而可能是最会讲故事的人。
改变这一点,需要的不仅是个别科学家的呼吁,而是评审制度本身的重构。谁评审、评什么、怎么评,这些都是可以改的制度安排,也是最值得改的。科学本身没有捷径,但科学的制度土壤,决定了哪些人、哪些成果最终能够生长出来。
中国科学的未来,取决于把这片土壤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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