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神雕》篇：金庸的主角为何很晚才登场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神雕侠侣》，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5月版

今天阅读网络小说，有一条著名的“黄金三章”法则，意思是开头三章（约1万字）内，必须让主角登场、展现核心冲突或爽点（金手指），且应出现第一个高潮。这是网络文学时代应对越来越“快餐化”的阅读习惯而形成的创作法则。

以这个标准看，金庸的武侠小说，几乎都不太合格。

典型的例子像是《倚天屠龙记》或《笑傲江湖》，《倚天》要等到第十回，张翠山夫妇了断十数年恩怨后，张无忌才算从张翠山夫妇可爱的儿子，变成了身负血海深仇的标准主角；而《笑傲江湖》也是如此，开篇主角实际是林平之，核心冲突是福威镖局灭门案，十数万字后，令狐冲才在重重铺垫下正式登场。同样，《射雕英雄传》与《神雕侠侣》的主角郭靖与杨过，也都并非开篇时的主角。

金庸为何这样吊读者的胃口？

其实，不光金庸如此，如果熟悉中国古典小说，会发现几乎主角都是比较晚才出场的。古典小说的开篇，常常要用大量篇幅去写无关痛痒的小角色，讲述极渺远的神话。诸如《红楼梦》开卷不写宝黛初会，先讲女娲补天的残石与太虚幻境的神话，之后更写甄士隐、贾雨村、冷子兴，贾府的故事要在重重铺垫后才正式开始；《水浒传》的楔子里用极大篇幅去描摹洪太尉误走妖魔、天下瘟疫四起的异象，开篇第一回的主角王进、史进，也都是故事中的配角，宋江甚至要十几回后才登场。

古典小说的评点家们，曾反复讨论过这种主角晚出场的技法，并且给出极高的评价。毛宗岗评《三国演义》，不仅称赞其“叙三国不自三国始也”（认为先宕开一笔写桓灵二帝失政与黄巾起义，才能交代清楚群雄逐鹿的乱世根源）；他还将高潮前的铺垫比作“将雪见霰，将雨闻雷”，正如天降大雨前必先听闻雷声，高潮之前，必先宕开一笔有一段闲文作引子，为全书先造声势。张竹坡评《金瓶梅》开篇不写西门庆与潘金莲的苟合，而是写武松打虎，叫“劈空撰出”“先立一场”。

评点家之所以极力推崇这种延宕，是因为若主角过早登台、直奔主题，文字便会如金圣叹所说“一直帐，无擒放”，显得呆板。只有先布棋局、深埋因果，从容蓄势之后，主角的登场才更隆重、更有艺术张力。

那么，金庸在让郭靖、杨过登场之前，都铺垫了些什么？

《射雕英雄传》重点勾勒的是宏大的历史背景。小说借说书人张十五，讲述靖康之耻后的乱世景象，随即由牛家村风雪变故，延展至江南七怪的大漠寻孤。主角郭靖虽然在第三回便已登场，但他一直到成年以前，都并未展现出非常鲜明的个性。他更多是作为作者描写大漠金戈铁马的历史纵深的一双眼睛。郭靖的性格憨直、单纯，正适合成为这样一双看历史的眼睛。

《神雕侠侣》在杨过出场以前，描写的则是一段爱恨痴缠的往事因缘。小说以欧阳修《蝶恋花》词中“越女采莲秋水畔”的江南柔波起笔，先写了一段哀感顽艳的往事，两个痴绝癫狂的苦情人：武三通只因对养女何沅君生了不伦的痴念，情丧之下沦为疯叟，满脸皱纹却偏要在颈中挂着小女孩陈旧破烂的围涎，十年后竟去掘开义女丈夫的墓穴，损毁枯骨；而李莫愁早年因陆展元移情别恋，化身为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十年后重返旧地，在白墙上印下九个血手印欲灭人满门。

这段情节凄迷又带着几分奇诡，正是金庸为整部《神雕侠侣》立下的基调。《神雕》的题眼就在这一个“情”字上，“就中更有痴儿女”，《神雕》一书，正刻画了一场又一场哀顽绝艳、求而不得的痴情。

而杨过的出场，也与郭靖大为不同，他从出场的那一刻起，就具备十分鲜明的性格特征，书中写：

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左手提着一只公鸡，口中唱着俚曲，跳跳蹦蹦的过来。

TVB版电视剧《神雕侠侣》（1995）截图

他衣衫褴褛却口唱俚曲、蹦蹦跳跳，开场就调戏李莫愁与郭芙，却也能舍身救人。杨过第一次出场的情节，就像是杨过的命运写照：他一生孤苦敏感，却异常孤傲自尊；重情重义，又跳脱不羁。

开篇的几回，金庸虽未像今天网络小说的“黄金三章”那样，迅速夺人眼球，却“将雨闻雷”，仅开篇就为全书奠定了基调。这种笔法，却也是今天的网文中罕见的。

《射雕英雄传》铺设的是广阔的历史画卷，讲述的是正气凛然、家教良好的朴质青年，如何在滚滚洪流之中成长为一代英豪的“英雄史”；而《神雕侠侣》则更关注个体的蜕变和人物内心那些不可言说、甚或是扭曲的情感，讲述的是一个孤苦而自尊的侠客的成长史，而那份生死相许、痴绝的爱，最终成了他抵御这虚无世间的坚不可摧的信念与锚点。

闫力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