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要回乡下建房

我为什么要回乡下建房

说实话，我之前没想过乡下的房子要确权；也未曾想过，有一天，老家的房子会不属于我。

当政策消息传来，我才后知后觉：那没有确权的房子，估计到我这一代，就结束了。今天，我们还会说，回老家去，回乡下去。到童年生活的地方走一走，看一看；去父母坟前坐一坐，拜一拜；到乡下的房子住些日子，和亲朋好友聚一聚，侃一侃……

往后，我们不在了，我们的房屋都没有了，那块根就消失了。我们的子女，我们子女的子女，他们回哪个乡下？到哪个老屋？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当想还是不当想。

我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出生在鄂东的一个小乡村。小时候的事情，在《我的老家在宋巷》等文章里写过一些。记忆最深的是黄泥巴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但受父辈影响，我对生我养我的老家，爱在骨子里。那是一种说不清原因、但不可改变的爱。

每每一放假，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回乡下去。

为这事，以前没少和妻子吵架。“回去做什么？住也不方便，吃也不方便。跑来跑去的。”

她说得对。那时没有小车，回一趟乡下，得大包小包拎着东西，带着孩子，转车，等车。冬天冷，夏天热，确实不方便。

可我还是想回。

工作后，我们兄弟几个很自然地分了家。老家的房子拆了建，建了拆，经过好几次变化。现在提起老宅基地，都有点说不清了。那时也没有什么红本本，什么证明。现在说确权，在乡下，不是那么轻松的事。

那些年回乡下，先是和父亲一起住在二哥的老房子里。后来老房子新建，父亲搬到二哥另外的房子，我们则住在楼上。一到过年，东西搬来搬去，妻子没少埋怨。可父亲在，家就在。再怎么折腾，也要回去。

2020年后，父亲回到乡下，提出做房子的事。

经过和三哥三嫂商量，我来建新房，把原来三哥住的房子拆了新建。父亲动作迅速，我还没回去，他已经叫人把房子拆了。2021年，新房建成。

后几年，我们回乡下，就名正言顺地住进自己的房子。父亲和我们一起住。一到寒暑假，我就迫切想回去，住的时间也比往常长。套用现在流行的话说：“回乡下住一段时间，治愈了我长久的焦虑。”

那些日子，人心是顺的，心情是好的，生活是自然的。

我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情况。至于乡下的好与不好，陋习或者人性，我感觉这些都和我没什么关系。我过的是自己的生活，与他人无关。常常，我一个人走走田野，看看天空，拍拍父亲种的花花草草和菜，写写文字，看看书，和三两好友喝喝酒打打牌。我习惯这样的日子。

如今，父亲去世了。我也到了中年。可我还是觉得，老家才是我的家。比住在哪里都安然，都放松。

多少次，在万籁寂静的深夜，凭窗而立，思绪就飘回去了——在火盆旁烤火，喝茶，听父亲唠叨。多少次，深夜醒来，恍惚听见父亲喊我吃饭……

家乡的味道，家乡的一草一木，童年的点点滴滴，总在脑海浮现。那飘荡在屋顶上的袅袅炊烟，那鸡鸣狗吠的庭院，那充满田园气息的村庄——我喜欢。

现在，娘一个人住在那房子里。房前院后，屋里屋外，她都收拾得干净清爽。不像很多人，一回去得除草扫院，重新来过。这是一种福气。我从没感觉那是负担，顺其自然，水到渠成的事，用不着父亲交待。

也许当初建房，我没有想那么多，有住的地方就行。现在我想，乡下那房子还是要建。因为不建房，我和老家的关联就彻底斩断了。

房子，就是将根留住。

那天，我站在院子里，看娘在菜地里忙活。她弯腰拔一棵白菜，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我忽然想起父亲，想起他当年站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姿势。

这房子，父亲住过，娘住着，我回来也住。儿子放假回来，也住。这就是传承。房子在，人就回来；房子不在……

我常常想，等儿子大了，在外头有了自己的家，他还会回来吗？也许不会。但至少，他知道有个地方是他的根。知道那个地方有座房子，是他爷爷和爸爸盖的，他爸爸也在那里住过。知道那条路怎么走，那个村叫什么名字，那些老邻居，该喊什么称呼。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他愿不愿意回来，回不回来，那是他的事。我管不着，也不想管。我要做的，就是在他心里，埋下一颗种子。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和他有关。

也许，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执念——在老家建一栋房子，装着田园梦，装着对父母的孝心，更装着每个人心里最柔软也最坚定的“根”。这不仅是砖瓦水泥，更是精神寄托。它承载着个人的成长、家族的延续、乡愁的慰藉。

无关虚荣，无关盲从。

只是想让漂泊在钢筋水泥里的自己知道：家乡永远有一个完整的家在等你。只是想让以后的孩子知道，他们的来处，是一个有炊烟、有鸡鸣、有稻田的地方。

哪怕他们不回来。

哪怕他们忘记了。

至少，那房子还在。那个位置还在。那条回家的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