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陈涛：警惕AI导致电影情感空洞、主题悬浮

陈涛，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副院长、三山影视评论中心主任、吴玉章青年学者，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文艺之声《电影之夜》常驻嘉宾。

2026年2月，陈涛老师新作《偷时间：春夏秋冬又一影》出版，这是一本关于四季的电影鉴赏散文，也是一本以季节为线索的电影鉴赏指南。作者结合专业背景和大众心理对经典电影和流行电影进行深入浅出的解读，既能让读者更进一步了解流行文化，加深对电影的认知，又通过对同类电影的归类式解说，使得读者能够了解季节、时间与电影的深层联系，进而将其发展为一种日常化的季节电影美学。四个季节的篇章开头用电影的名称形成了一段文字，很有巧思。

近期，学人scholar团队专访了陈涛老师，围绕着电影与四季、电影产业在新媒介生态下的危与机等话题展开对话。

采访者：学人scholar志愿者陈诗浣、曾佑瀛、戴星慧、戴其苍

01

《偷时间》：“空间中的人”与“时间中的生命”

学人：从您之前的《穿城观影》到《偷时间》这本新书，您的写作脉络从电影与城市空间转向了电影与时间四季。这一研究与写作的转向，是出于什么原因？

陈涛：电影是时空的艺术，我一直都是以城市为题，深入探讨城市与空间的关系。然而，这几年我开始也关注电影与时间的议题。《穿城观影》聚焦城市空间对人的行为、情感的塑造，而“四季”既是自然时序的客观流转，也是人类生命体验、情感起伏、文化沉淀的隐性载体。

这种转向并非断裂，而是研究的自然延伸：相较于城市空间的地域性与差异性，四季的共通性更强，能跨越文化、地域、类型的界限，串联起不同时代的电影作品；同时“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的自然逻辑，恰好能对应电影中成长、热恋、沉淀、坚守等核心主题，让影视研究从“空间中的人”转向“时间中的生命”，既保持学术深度，又更贴近普通人的日常感知。

《偷时间：春夏秋冬又一影》

作者: 陈涛

出版社: 现代出版社，2026-2

学人：书中您提到了《过春天》《四个春天》等作品，它们的片名或叙事时间，与传递给观众的季节感受存在错位。在您的评判体系里，一部四季电影的核心是什么？这本书里您解读了大量经典影片，在2024-2025年的新片中，有没有哪部作品对季节与时间的处让您印象深刻，甚至觉得可以补充进这本书的叙事里？

陈涛：不在于片名标注或表层时间设定，而在于季节意象与主题情感的深层共振。判断一部电影是否为“四季电影”，关键看季节是否成为叙事的隐性动力——通过光影、场景、氛围等元素，承载人物命运与精神内核，而非单纯的背景点缀。

2024 年上映的《草木人间》非常契合书中的叙事逻辑。影片以江南四季的草木枯荣为视觉线索，串联起家庭伦理、乡愁与救赎的主题，将季节变迁与人物命运、情感流转深度绑定。其“以景喻情”“虚实相生”的东方美学，与书中《小城之春》《春江水暖》等经典作品的季节表达一脉相承。

学人：有些电影刻意模糊时间背景，比如《寄生虫》几乎不交代季节，这种“无时间感”的电影是否也有其独特的魅力？在您的理论体系中，它如何被定位？

陈涛：刻意模糊季节背景的电影，其魅力在于剥离具体时空的限制，让故事聚焦更本质的人性冲突或社会议题。如《寄生虫》完全淡化了季节特征，贫富之间的阶层矛盾不再局限于某一特定时间，而是成为超越时空的普遍命题，让批判更具穿透力，也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能产生共鸣。这类电影属于时间的“去语境化”表达，《偷时间》强调通过具体的季节意象表达情感、赋予意义；而这类电影则通过消解时间边界，凸显主题的普遍性与尖锐性。

《寄生虫》剧照

学人：您在书中将电影与四季的关系从哲学延伸到了美学、文化与心理的多个维度。在您看来，一部真正有“时间感”的电影，最核心的魅力究竟是什么？

陈涛：有“时间感”的电影，核心魅力在于让观众在影像中触摸时间的厚度、感受生命的质感。它并非简单展示时间的流逝（如日历翻页、季节更替的蒙太奇），而是让时间成为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通过季节循环、场景变迁、人物状态的细微变化，让时间沉淀为可感知的情感、可共情的命运。

如《春夏秋冬又一春》以四季轮回串联主角的一生，春的顽皮、夏的欲望、秋的救赎、冬的沉静，让时间成为生命的载体；再如《秋刀鱼之味》，秋日的清寂与疏离，恰是主人公晚年心境的写照。这类电影的魅力，最终在于让观众通过影像中的时间流转，反思自身的生命体验，从而“在别人的时光里，照见自己的人生”。

02

电影与现实：电影就是现实，是构成现实的一部分

学人：从您的后记中得知，这本书脱胎于您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电影之夜》系列节目。从广播的声音媒介表达，到成书的学术散文写作，这种媒介与形式的转变，对您而言，最核心的挑战与收获是什么？除了电影，您在书中也提到文学、音乐等艺术形式对时间的表达。您认为电影相比它们，最大的优势或独特性是什么？

陈涛：最主要的挑战主要来自表达逻辑的转换——《电影之夜》广播节目是侧重即时性的感悟分享与听众互动；而成书则需要文本化、体系化的建构，需将口语化的思考转化为兼具学术性与可读性的散文，既要保持观点的深度，又要避免理论的晦涩。最大的收获则是完成了四季观影的系统梳理：广播中的灵感火花在成书过程中被整合为“哲学-美学-文化-心理”的分析框架，让研究从“点的发散”走向“面的覆盖”，也让更多读者能系统理解电影与四季的关系。

相较于文学（依赖文字符号，需读者通过想象重构时间）、音乐（侧重情感共鸣，时间感更抽象），电影以“视听结合+具象场景”的优势，实现了时间的可视化、可感化。它能将时间的流动性（如春日细雨的飘落、秋日红叶的飘零）与具象性（如夏日的蝉鸣、冬日的炉火）同时呈现，让观众直观看见时间、听见时间、感受时间。这种多维的时间表达，让电影成为最贴近普通人时间体验的艺术形式，也使其在传递季节情感、生命哲思上更具优势。

学人：“城中村拆迁”“网红城市打造”“乡村振兴” 等现实议题频繁出现在影视剧中，如《风吹半夏》中的工业空间、《去有风的地方》中的乡村空间等，影像对这些现实空间的再现，是强化了空间的社会意义，还是简化了其复杂的现实矛盾？如何看待影像的空间生产？

陈涛：影像对现实空间的再现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强化了空间的社会意义，如《去有风的地方》将乡村空间塑造为“治愈”“逃离内卷”的文化符号，让更多人关注乡村振兴的多元价值；与此类似，《风吹半夏》的工业空间成为改革开放时期奋斗精神的载体。但另一方面，部分作品也存在简化复杂矛盾的问题，如过度美化乡村生活，回避了乡村振兴中的现实阻力；或片面呈现工业空间的辉煌，忽视了发展中的环境问题与利益博弈等等。

因此，影像的空间生产在本质上是现实空间的符号化重构。影像并非被动反映空间，而是通过镜头选择、叙事编排、氛围营造，赋予空间新的文化意义与情感价值。好的影像空间生产，应兼顾符号价值与现实深度——既让空间成为叙事的有机组成部分，承载人物的情感与故事的主题；又不回避空间背后的社会矛盾，以艺术化的方式呈现现实的复杂性，让观众在感受空间魅力的同时，也能思考其背后的社会议题。

《去有风的地方》

学人：人们常说“艺术来源于现实，高于现实”，而您在书中提到“电影不是反映现实，电影就是现实”。您能否结合自己的研究、创作与观影体验，为我们展开解读这一观点？

陈涛：这句话是戈达尔说的。他说：“电影就像爱和咖啡一样，是现实的一部分。”所以，电影并不是现实的反映或镜像，而是构成现实中所有生活要素的重要部分，也是通过影像语言（镜头、光影、叙事）重构的、具有独立生命力的现实形态。

而且，电影能创造出一种可感的、有温度的现实，这种现实虽源于客观世界，却又超越了客观世界的局限，能更深刻地揭示人性的本质与情感的真相。

学人：关于底层影像的再现，从早期的 “城市游民” 到当下影像中的边缘群体，如《隐入尘烟》中的农民、《人生大事》中的殡葬从业者等，您认为中国当代影像对底层的表征发生了哪些变化？这些变化背后反映了怎样的社会结构变迁？

陈涛：中国当代影像对底层的表征（再现）经历了从边缘性、标签化呈现到立体化、人性化塑造的大致转变。

早期电影中的城市游民多聚焦于底层和边缘人群生存困境的展示，更多是社会问题的载体；而《隐入尘烟》不仅展现农民的物质贫困，更挖掘其内在的尊严、善良与情感；《人生大事》则通过日常化的叙事，展现殡葬从业者的职业价值与人性光辉。这种表征（再现）变化背后，体现了社会文化观念从“追求经济增长”到“强调社会公平与人文关怀”的转变。

03

AI时代的电影：警惕AI导致的情感空洞、主题悬浮

学人：您长期关注数字人文与媒介史研究，当下从影院观影到流媒体、小屏观影的媒介场景更迭，正在改变人们的时间感知模式。您认为经典意义上的“电影时间”这一概念，是否正在被重构？传统长电影和新媒体该怎样实现良性互动？

陈涛：经典意义上的“电影时间”（即影院封闭空间中，观众跟随影片节奏沉浸体验的连续时间）确实正在被重构。流媒体的普及、小屏观影的常态化，让倍速播放、中途暂停、碎片化观看成为常态，打破了电影原有的时间节奏与叙事逻辑，形成了个性化、功利化、私人化的观影时间。

传统长电影应坚守自身的核心价值，即时间的完整性与美学性，以深度的叙事、沉浸式的视听体验、厚重的情感表达，吸引观众回归“完整观影”；同时，也可适度借鉴新媒体的传播逻辑，如通过精彩片段、主题预告等形式，引导观众走进影院或完整观看长片。通过短视频等内容激发观众对长片的兴趣，最终实现“碎片化引流”与“完整化体验”的互补，让电影时间既保留学术与艺术价值，又适应媒介环境的变化。

学人：当下许多年轻人通过“3分钟看XXX”了解电影，这种压缩叙事的方式，是否在制造一种新的时间体验？“3分钟看XXX”了解电影和短视频，不断消耗着人们观看电影长片的耐心，这算不算一种“偷时间”的变体？您怎样看待这种现象？

陈涛：“3分钟看电影”这类压缩叙事，本质是快节奏社会下“时间焦虑”的产物，它以最短时间获取核心情节，满足观众的“信息获得感”，但剥离了电影的氛围、细节、情感厚度与美学价值，让电影沦为“情节梗概的载体”，是一种功利化的体现。

而书中倡导的“偷时间”，是主动的、沉浸式的时间滋养——通过观看电影感受四季流转、生命沉淀，让观影成为丰富自身生命体验的过程，是用影像时间来拓展生活时间。反而，压缩叙事是被动的、消耗式的时间替代，它以“节省时间”为名，消解了电影的时间美学，让观众失去了与影像深度对话的机会。这种现象并非真正的“偷时间”，而是对电影艺术的简化。

学人：近几年来年轻人不愿走进电影院这一现象成为一个热论的话题，您认为这种现象的产生，是因为今天的电影主题无法捕获年轻人的心灵，还是媒介环境和观众精神消费方式的转移？这种现象又会对电影工业产生怎样的影响？

陈涛：这是媒介环境、电影创作与精神消费方式三重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从媒介来看，流媒体的便捷性、小屏观影的低成本，让年轻人更愿意选择“随时随地”的观影方式；从创作来看，部分电影主题悬浮、类型固化、缺乏创新，难以匹配年轻人的情感需求与价值认同；从消费方式来看，年轻人的精神消费更趋碎片化和多元化，短视频、游戏等强刺激、高互动的娱乐形式，分流了影院观影的时间与精力。

短期来看，这会导致影院票房压力增大、行业竞争加剧；但长期来看，这种现象会倒逼电影工业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提升”，尤其推动电影在主题创新、类型融合、视听体验、互动设计上突破，如强化沉浸式观影技术，打造“影院专属”的观影体验。同时，也会加速影院的“差异化定位”，如聚焦艺术电影、主题影展等细分市场，与流媒体形成错位竞争。最终，这种“倒逼”会推动中国电影工业向更成熟、更多元的方向发展。

学人：最近AI“电影”《霍去病》传播事件引起广泛关注，奈飞收购Inter Positive也引起业内关注，有人认为这件事标志着电影行业AI应用从“概念炒作”走向“工业落地”的关键转折。您认为AI会怎样重塑电影工业？AI参与到电影生产，又会对观众产生怎样的影响？

短剧《霍去病》视频截图

陈涛：AI对电影工业的重塑是全方位的，且正从“概念炒作”走向“工业落地”。在生产端，AI可助力剧本孵化（如生成创意梗概、优化叙事逻辑）、特效预演（如虚拟场景搭建、动作捕捉）、后期制作（如智能剪辑、多语言译制），大幅提升生产效率、降低制作成本，推动电影生产的标准化与工业化；在发行端，AI可通过大数据分析用户偏好，实现精准宣发与分众传播。但需明确的是，AI的核心作用是“工具赋能”，而非替代人类创作。主题立意、情感表达、人文关怀等核心内容，仍需依赖创作者的生命体验与艺术思考，避免“算法同质化”导致电影丧失灵魂。

短期来看，AI参与制作的电影会带来更优质的视听体验、更多元的类型选择，精准宣发也能让观众更快找到契合自身需求的作品；长期来看，观众需建立更成熟的审美判断力，区分“技术赋能”与“人文核心”。我们要警惕过度依赖AI导致的情感空洞、主题悬浮等问题。同时，AI也让观众更关注电影的创作主体，推动人文价值成为衡量电影质量的核心标准，令行业在技术创新的同时，坚守艺术与人文的底线。

学人：写作的过程也是和内心读者对话的过程。作为高校的研究者与教育者，在您写这本书的时候，您希望这本书能给青年学生与普通读者在观影乃至日常的生活中带来怎样的启发？

陈涛：在观影层面，我希望青年学生能通过这本书，学会看电影的方法——不再局限于剧情本身，而是关注影片中的光影、场景、氛围如何传递季节情感，如何承载主题与人物命运，从而提升电影鉴赏的深度与维度；同时也希望大家能建立系统观影的意识，通过四季分类梳理自己的观影清单，形成更完整的电影审美体系。

在生活层面，我希望这本书能让观影成为贴合四季、滋养日常的生活方式，并能够通过电影感知四季的美好，将季节变迁视为生活的仪式感，学会以时间的视角看待人生：在春生夏长中拥抱变化、勇敢探索，在秋收冬藏中沉淀自我、珍惜当下，让影像中的时间智慧，转化为日常生活的精神滋养。

学人：最后，我们想请您给读者推荐3部您会反复观看的电影，并说明推荐理由。谢谢您！

陈涛：《小城之春》：作为中国“诗电影” 的巅峰之作，它完美诠释了东方美学中“留白”“虚实相生”“景语皆情语”的核心内涵。影片将春日的温润与怅然、人物的情感压抑与悸动，通过春日场景深度绑定，每次重看都能发现新的镜头细节与情感伏笔。《小城之春》，是理解中国电影民族美学的钥匙。

《小城之春》

《蓝色大门》：影片以台湾地区夏日阳光、泳池、单车为核心场景，精准复刻了青春期的炽热与迷茫。夏日的烈阳对应少年的莽撞心动，树荫的斑驳呼应情感的朦胧暧昧，完美贴合青春与热烈的类型特征。其清新的叙事、直白的情感表达，将夏日的活力与成长的阵痛交织，令衰老的我们重温青春的纯粹与悸动。

《樱桃的滋味》：阿巴斯的这部作品以秋日为背景，通过主人公寻找“死亡助手”的旅程，探讨生命的意义与存在的价值。影片的秋日意象（蜿蜒的土路、成熟的樱桃、萧瑟的旷野）与主题深度共振，简约的叙事中蕴含着深刻的生命哲思。它教会我们如何通过朴素的影像语言，传递最本质的人文关怀。

当然，其实三部远远不够。此外，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