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参考来源：《清史稿》、《北洋海军章程》、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考古报告、百度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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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1月，辽宁丹东港的工人们在进行港口扩建施工时，挖掘设备触碰到了海底的金属物体。
谁也没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发现，会揭开一段尘封了一百二十年的往事。
当时丹东港集团的负责人很谨慎，他们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请来了中国海军史研究会会长陈悦。
陈悦看过那些从海底打捞上来的金属残片后，立刻意识到事情不简单——这片海域，正是1894年9月17日甲午黄海海战的主战场。
从2013年到2015年，国家文物局水下文化遗产保护中心联合多家单位，对这艘沉船进行了反复的水下考古调查。
潜水员们在能见度极低的海水中摸索，一点一点地清理泥沙，一件一件地打捞遗物。
2015年9月17日，恰好是黄海海战121周年纪念日。
这一天，考古人员在海底发现了一块瓷片。起初大家没太在意，觉得不过是普通的生活用具。
可第二天，有人提议把碎瓷片拼起来看看。
当这些碎片被拼成一个完整的瓷盘时，所有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盘子中央清晰可见两个篆字，上面是"致"，下面是"远"。
致远舰。
那艘在甲午海战中冲向日本舰队、壮烈沉没的战舰。
那艘承载着邓世昌和二百多名官兵忠魂的战舰。它在海底沉睡了一百二十一年之后，终于被找到了。
随后的考古发掘中，考古队员们从致远舰遗址中打捞出了大量遗物——格林机关炮、炮弹、步枪弹壳、舷窗、生活用品，甚至还有北洋将士的遗骸。
这些遗骸上都有烈火焚烧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那场战斗的惨烈。
可就在整理这些遗物的过程中，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实。
致远舰的弹药储存区域内，还存有相当数量的未使用炮弹。
这些炮弹保存完好，引信正常，根本不是什么"劣质炮弹"。
等等——这和我们以前听说的故事不一样啊。
老一辈人都记得1962年那部电影《甲午风云》，里面有个让人愤怒的镜头：北洋水师的炮弹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沙子。
这个镜头给几代中国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炮弹掺沙子"几乎成了清朝腐败的代名词。
可考古发现告诉我们，事情可能并非如此。
那么，致远舰到底是怎么沉没的？那场让中国人痛心疾首了一百三十年的海战，究竟败在哪里？
考古队员们在整理出水文物时，发现了一枚鱼雷引信，上面已经插好了雷管，说明当时这枚鱼雷处于待发状态。
这个细节透露出一个信息：致远舰在沉没前的最后时刻，舰上官兵们仍在坚守岗位，他们本打算用鱼雷给敌人最后一击……
【一】一百二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1894年9月17日，农历八月十八。
这一天，对致远舰管带邓世昌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他的四十五岁生日。
可邓世昌没有时间庆祝。
这天一大早，他就和北洋水师的其他将领们一起，率领舰队完成了护送陆军在鸭绿江口大东沟登陆的任务。
运兵船卸载完毕后，舰队主力在大鹿岛附近海域下锚休整。
中午刚过，镇远舰桅楼上的瞭望哨兵突然发现了异常——西南方向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片黑烟。
那是日本联合舰队。
整整十二艘日本军舰，排成单纵阵，正朝着北洋水师的方向驶来。
消息传到各舰后，北洋水师迅速起锚，摆开阵势迎敌。
根据北洋水师的作战部署，舰队排成横阵，定远、镇远两艘主力铁甲舰居中，其他军舰分布两翼。
致远舰和经远舰组成一个小队，位于定远舰的左翼。
下午12点50分左右，北洋旗舰定远舰率先开炮，黄海海战正式打响。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铁甲舰对决，双方投入的都是当时最先进的蒸汽动力装甲舰艇。
北洋水师有十艘主力军舰参战，日本联合舰队同样是十二艘。
单从账面数据看，北洋水师的总吨位还略占优势，定远、镇远两艘七千吨级的铁甲巨舰，更是当时亚洲最强大的战舰。
但战斗刚一开始，问题就暴露出来了。
日本舰队分为本队和第一游击队两部分，其中第一游击队由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四艘高速巡洋舰组成，航速比北洋水师的军舰快得多。
它们就像一群灵活的狼，在战场上穿梭包抄，而北洋水师的军舰就像笨重的老牛，跟不上敌人的节奏。
更要命的是火炮射速。日本舰队的新式军舰大多装备了速射炮，一分钟能打好几发炮弹。
而北洋水师的主炮还是老式的架退炮，打一炮要好几分钟才能装填完毕。
下午两点二十分左右，北洋水师右翼的超勇舰在日军猛烈炮火下沉没，扬威舰也被打成重伤，驶离战场后搁浅。
战场上的形势越来越不利。
定远舰作为旗舰，在战斗中一直是日军的重点打击目标。
下午三点零四分左右，定远舰中弹起火，火势一度相当严重。
就在这个危急时刻，致远舰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它突然冲出阵列，朝着日本舰队的方向全速驶去。
那一刻，致远舰上的官兵们在想什么？邓世昌在想什么？
一百二十年后，当考古人员打捞起致远舰的遗物时，他们找到了一些线索。
【二】致远舰的最后航程
关于致远舰最后时刻的情形，中外史料有着不同的记载。
根据海战后丁汝昌向李鸿章发出的战况报告，致远舰是"冲锋击沉"。至于向谁冲锋，被谁击沉，报告中并没有明说。
1894年9月21日，英文报纸《北华捷报》刊登了一篇报道。
这篇报道引用了一位亲历海战的北洋军官的叙述，他很可能是北洋海军总教习、德国人汉纳根。
报道中这样描述致远舰的最后航程：邓世昌指挥的致远舰以全速接近敌人，试图撞击。日舰翻转沉没了，随即四艘日舰近距离包围了致远号，她的水线以下被炮弹撕裂，带着所有舰员沉没了。
这份报道证实了致远舰确实发动过冲锋，但冲锋的对象和最终击沉它的军舰，显然不是同一艘。
另一份更详细的记载来自1894年10月1日的《芝罘快邮》。
这份报纸称：致远舰驶出队列追击已经快要沉没的赤城号。之后致远舰被日舰包围攻击了十分钟，所有的炮弹都打在一侧，水密舱进水导致其倾覆。
还有一位英国海军军官在战后记录了他看到的致远舰最后航程。
他描述说，致远舰在冲向日本舰队时，舰身已经倾斜，从它的舰身两侧排水口中不断排出白色的泡沫。
这艘战舰虽然倾斜，却以最高的时速勇往直前，它的火炮已经停止射击，只有桅盘中的机关炮还在开火。
这些描述拼凑起来，大致可以还原致远舰最后时刻的情景：
在激烈的战斗中，致远舰已经多处中弹，舰体受创严重，开始向一侧倾斜。即便如此，邓世昌仍然下令全速前进，试图逼近日舰。
可致远舰终究没能完成这最后的冲锋。
在距离日本舰队还有相当距离的时候，舰体内部发生了剧烈爆炸。
致远舰的船头先行下沉，舰尾高高翘起，螺旋桨仍在旋转。不到十分钟，这艘巡洋舰就彻底消失在了大海之中。
邓世昌落水后，他的随从试图用救生圈救他。
邓世昌拒绝了。
他的爱犬"太阳"也游到他身边，咬住他的胳膊想救他。邓世昌推开爱犬，和它一起沉入了黄海的波涛之中。
全舰二百四十多名官兵，只有七人获救。
这一天，是邓世昌四十五岁生日。
【三】那些流传六十年的误会
甲午战争结束后，关于北洋水师失败的原因，各种说法众说纷纭。
其中流传最广的，莫过于"炮弹掺沙子"的故事。
这个说法在1962年的电影《甲午风云》中被生动呈现：北洋水师的官兵们在战斗中发现，炮弹打出去却不爆炸。打开一看，里面装的不是火药，而是沙子。
这个镜头太有冲击力了，以至于几代中国人都记住了这个画面。
"炮弹掺沙子"成了清朝腐败、贪官污吏中饱私囊的铁证，被写进了无数书籍和文章。
可事实真的如此吗？
近年来，随着对甲午战争史料的系统性梳理，以及致远舰等甲午沉舰的水下考古发现，越来越多的证据表明，这个流传了六十多年的说法，其实是一个误会。
真相是什么呢？
在19世纪中后期，全世界的海军——包括英国、法国、俄国、美国这些西方强国——使用的炮弹主要分为两种：
一种叫"开花弹"，也就是榴弹，里面填充火药或炸药，命中目标后会爆炸。
另一种叫"实心弹"，也就是穿甲弹。
这种炮弹的设计目的是凭借强大的冲击力击穿敌舰装甲，造成结构性破坏。
它内部不需要装火药，为了保证弹体重量和平衡，通常会填充沙土或其他惰性物质来配重。
换句话说，"炮弹里有沙子"本身就是正常的技术手段，这不是腐败，不是偷工减料，全世界的海军都这么干。
那电影里演的是假的？
也不能这么说。电影里呈现的情况确实存在，只是理解出了偏差。
北洋水师使用的实心弹确实"不会爆炸"，因为它本来就不是设计来爆炸的。
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北洋水师缺乏足够数量的开花弹。
开花弹的制造技术要求高，成本也高。
当时清朝的兵工厂——不管是规模最大的江南制造总局，还是天津机器局——都只能生产少量装填黑火药的开花弹，至于装填烈性炸药的开花弹，一枚也造不出来。
北洋水师成军时从国外进口了一批开花弹，但数量有限。
到黄海海战前，北洋水师定远、镇远两艘主力舰上，每门305毫米主炮只能分到十几枚开花弹。
十几枚炮弹能打多久？按照当时海战的命中率——大约只有百分之三到五——这点弹药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据北洋海军总教习汉纳根在战后的报告，定远舰在战前只补充了55颗国产普通开花弹，平均一门炮分得十几枚。
在海战中，仅一个半小时这类炮弹就打光了。剩余的三个多小时里，定远舰的主炮只能发射实心弹。
实心弹打到没有装甲的日本巡洋舰上，往往是直接穿透舰体，在另一侧飞出去，根本造不成有效杀伤。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所在。
而与此形成对比的是，日本联合舰队的炮弹全部是开花弹，而且大部分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苦味酸炸药——日本人叫它"下濑火药"。
这种炮弹一旦命中目标，会引发剧烈燃烧，甚至整个军舰都会被大火吞噬。
在黄海海战中，被日军炮弹命中的北洋军舰，几乎无一例外地燃起了大火。
来远舰中弹后，船上的温度据说达到了二百度以上，很多部位都被烧成了铁架。
致远舰比来远舰中弹更多，在冲锋时遭受了更猛烈的炮击。
考古人员在致远舰遗址中发现的北洋将士遗骸，上面都有明显的烈火焚烧痕迹。
这说明他们是在烈火中坚守岗位，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不是"炮弹掺沙子"的问题，北洋水师为什么会缺乏开花弹？
为什么在海军技术突飞猛进的年代，这支曾经号称"亚洲第一"的舰队，会沦落到弹药匮乏、无法更新装备的地步？
答案，藏在1891年的一道奏折里。
【四】1891年，命运的转折点
1891年，对北洋水师来说，是一个命运转折的年份。
这一年的4月，李鸿章检阅了北洋水师。
检阅的结果让他颇感欣慰，舰队操练有素，装备在当时的亚洲仍属一流。1891年5月，刘步蟾等人还率领舰队访问了日本。
可就在同一年的6月，清廷户部上奏了一份折子。
这份折子的内容，在当时看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财政调整建议。但谁也没有想到，它会成为压垮北洋水师的最后一根稻草。
折子里写了什么？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深远的影响？
要理解这份折子的分量，得先说说当时的朝廷局势。
1889年，光绪皇帝亲政。1891年，醇亲王奕譞去世。
醇亲王是光绪皇帝的生父，也是海军衙门的实际掌舵人，更是李鸿章在朝廷最高决策层中最重要的支持者。
他的去世，让李鸿章在朝中失去了最有力的靠山。
而户部，当时的掌舵人另有其人。此人与李鸿章政见不合，据说两人之间还有一些私人恩怨。
这些恩怨可以追溯到多年以前，据说与某位家族成员被弹劾有关。
当然，我们今天很难判断这些说法的真实性。
从1891年到1894年甲午战争爆发，整整三年多的时间里，北洋水师的命运就被这份折子牢牢锁住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这三年，恰恰是全世界海军技术飞速发展的三年。
日本人在干什么呢？他们在拼命买军舰，拼命造火炮，拼命训练。
明治天皇下令从自己的宫廷经费中每年拨出三十万日元，又从官员薪俸中扣除十分之一，全部用来发展海军。
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就为了打造一支能够与北洋水师抗衡的舰队。
1890年时，北洋水师的总吨位还有27000吨，日本海军只有17000吨左右。
可到了1894年，日本联合舰队的总吨位已经飙升到72000吨，而且大部分是配备了速射炮的新式军舰。
松岛、严岛、桥立、吉野……这些后来在黄海海战中让北洋水师吃尽苦头的军舰，几乎都是在1891年到1894年之间服役的。
而北洋水师呢？1890年服役的平远舰是它最后配备的新造舰。此后四年，一艘新舰都没有添置。
军舰买不了，炮弹也是问题。
开花弹要从国外进口，进口不了就只能用国产的。
可国产的开花弹数量有限，质量也参差不齐。
丁汝昌在给天津军械局的信里就抱怨过，他们提供的炮弹很多尺寸都不合格，还得"送恳贵局代为刮修"。
更糟糕的是军舰的维护保养。北洋水师的军舰大多是1880年代中期服役的，到甲午战争前夕，已经使用了七八年甚至更久。
锅炉老化、零件磨损、设备故障……这些问题越来越严重。
1893年，丁汝昌多次申请更换锅炉，但最终都不了了之。靖远舰的状况被形容为"锅炉汽管本皆旧朽，经此震动，多有渗漏"。
还有燃煤问题。北洋水师的用煤来自开平煤矿。
可开平煤矿把最好的煤卖给外国人赚钱，给北洋水师的都是质量最差的八槽煤。
这种煤杂质多、热值低，烧起来黑烟滚滚。
黄海海战中，日本联合舰队最先发现北洋水师，靠的就是北洋军舰冒出的那一大片黑煤烟。
更讽刺的是，用劣质煤会严重影响军舰的航速。
北洋水师各舰在海战中的实际航速，大多只能达到设计航速的一半左右。这意味着，在战场上它们根本跑不过日本军舰。
三年，仅仅三年。
北洋水师从"亚洲第一"的位置上，被日本联合舰队悄然超越。而这一切的转折点，就是1891年那份折子。
这份折子到底写了什么？它为什么能够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当考古人员在致远舰的弹药储存区发现那些未使用的炮弹时，当他们看到那枚已经插好雷管、处于待发状态的鱼雷引信时，一个残酷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
致远舰沉没时，舰上并不缺少炮弹。它缺的，是能够有效杀伤敌舰的开花弹。它缺的，是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