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曾经指着沈宇轩鼻子骂他“庸医害命”的女人,此刻跪在明德医院门口的大理石地面上。
春寒料峭,她跪得笔直,双手高举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用黑色粗记号笔写着:“求沈医生救救我丈夫”。
字迹歪斜,被雨水洇开了一些。
她另一只手攥着两张东西——一张是折了几折的诊断证明,另一张是银行卡。
银行卡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冷光。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
保安试图拉她起来,她死死跪着,膝盖与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沈宇轩站在三楼办公室的窗前,正好能看见这一幕。
他白大褂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腕,手腕上的筋脉微微凸起。
半年前,也是这个女人,在另一家医院的院长办公室,用几乎相同的声音哭喊:“这种医生必须开除!”
此刻,她仰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她深刻的法令纹流下来。
她的嘴一张一合,听不见声音,但从口型能辨认出三个字:“对不起。”
沈宇轩的手指轻轻叩在冰凉的玻璃上。
一下,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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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手术室的无影灯亮得刺眼。
沈宇轩额头的汗珠被巡回护士小心地擦去。
他戴着放大镜,手中的持针器在冠状动脉上游走,缝线细得几乎看不见。
“血管钳。”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发闷。
器械护士将钳子递到他摊开的手掌上,动作精准得像机械。
手术已经持续了六个小时。
患者薛荣华,五十八岁,三支冠状动脉严重病变,左主干狭窄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是一台需要在心脏停跳下进行的冠脉搭桥术。
沈宇轩取了患者左胸廓内动脉和大隐静脉,做了四支桥。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他轻轻吁了口气。
“开放循环。”
体外循环机缓缓停止,心脏重新开始跳动。
监护仪上的波形从一条直线,慢慢变成了有规律的起伏。
“窦性心律,血压稳定。”
麻醉医生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后的松弛。
沈宇轩点点头,退下手术台。
他摘掉手套时,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长时间保持同一个精细姿势的后遗症。
更衣室里,他用冷水冲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三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多。
他换了衣服,回到医生办公室。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打开电子病历系统,调出薛荣华的术后记录。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录入手术过程、用药、注意事项。
写到“术后监测心率血压”时,输入法跳出了“心里监测”。
他没注意到,继续往下写。
点下提交按钮时,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四十三分。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起身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还亮着。
值夜班的护士抬头对他笑了笑:“沈医生才下班啊。”
“嗯,辛苦了。”
他点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下行时,他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还在复盘今天的手术:桥血管的吻合角度是否完美,远端血流是否足够,抗凝方案要不要调整……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妻子发来的消息:“回来吃饭吗?给你热着汤。”
他回复:“路上,半小时。”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
他裹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并不知道,那个躺在ICU里尚未苏醒的病人,那个在术后小结中错写的“心里”二字,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掀起怎样的波澜。
02
薛荣华术后第三天,转回了普通病房。
恢复得不错,已经能在床上坐起来,喝些流食。
妻子陈秋菊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她五十二岁,头发在耳后扎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
眼睛总是红肿着,像是一直在哭。
实际上她也确实如此——丈夫推进手术室的那六个小时,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子上,眼泪就没停过。
现在丈夫醒了,她的眼泪反而流得更凶。
“老薛啊,你可吓死我了……”
她一边给丈夫擦脸,一边絮絮叨叨。
薛荣华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温顺。
下午,管床医生来查房。
“情况挺好的,明天可以下床慢慢活动。”
医生翻了翻病历,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
陈秋菊仔细听着,不住地点头。
等医生走了,她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把医生说的话记下来。
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她只有初中文化,很多医学术语听不懂,就尽量把发音记下来。
记完,她又拿出手机。
儿子教过她怎么用医院的APP查病历。
她戴上老花镜,笨拙地操作着。
点开薛荣华的病历,一页页往下翻。
手术记录、医嘱单、检查报告……
有些她能看懂,有些她看不懂。
翻到术后小结那一页时,她停住了。
眯起眼睛,凑近屏幕。
“……术后监测心里血压……”
她愣了愣,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心里”,不是“心率”。
她把手机拿给丈夫看:“老薛,你看这写的啥?”
薛荣华看了一眼,摇摇头:“医生写的,咱哪懂。”
陈秋菊却皱起了眉。
她想起以前在老家,村里诊所的医生开药方,写错了一个字,差点把人吃出毛病。
她又想起丈夫手术前,她到处打听,都说沈医生技术好,但人很冷,不爱说话。
“心里监测……”她喃喃自语,“这啥意思?监测心里想啥?”
越想越不对劲。
她站起身,走到护士站。
“护士,我想问问这个术后小结……”
值班护士正忙着配药,抬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阿姨?”
陈秋菊把手机递过去,指着那行字:“这写的是‘心里监测’,是不是写错了?”
护士看了一眼,笑了:“哦,应该是‘心率’,打字打错了吧。”
“打字打错了?”陈秋菊的声音提高了一些,“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能打错?”
“哎呀阿姨,就是个错别字,不影响啥。”
护士说完,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
陈秋菊站在护士站前,没有离开。
她看着护士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机屏幕上的那几个字。
心里监测。
她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丈夫推进手术室时苍白的脸,手术室外漫长的等待,沈医生查房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一个念头慢慢冒出来:连术后小结都能写错别字的医生,做手术的时候,会不会也马虎?
这个念头像种子一样,在她心里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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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早上,陈秋菊又去找了管床医生。
“医生,这个错别字的事……”
管床医生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医生,正忙着写病程记录。
他看了一眼陈秋菊指的地方,随口说:“哦,输入法问题吧,我们会提醒沈医生更正。”
“只是更正就行了吗?”陈秋菊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么不认真,我怎么能放心?”
年轻医生抬起头,耐着性子解释:“阿姨,这真的只是个笔误,和医疗质量没关系。沈医生的手术做得非常成功,您看薛叔叔恢复得多好。”
“那万一呢?”陈秋菊往前凑了一步,“万一手术的时候他也这么马虎呢?”
“没有万一。”年轻医生的语气有些生硬了,“沈医生是我们科技术最好的。”
陈秋菊不说话了,但眼神里的怀疑没有消散。
她回到病房,坐在丈夫床边,一言不发。
薛荣华看出她不对劲,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陈秋菊摇摇头,给丈夫掖了掖被角。
但她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下午,沈宇轩来查房。
他走到薛荣华床边,看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
“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伤口有点疼。”薛荣华说。
“正常,明天拔了引流管会好一些。”
沈宇轩翻开病历,快速浏览着。
陈秋菊站在旁边,盯着他看。
沈宇轩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有什么事吗?”
陈秋菊张了张嘴,想问错别字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沈宇轩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她有些不敢开口。
“没……没事。”
沈宇轩点点头,在病历上签了字,转身去看下一个病人。
他走后,陈秋菊对丈夫说:“你看他那个样子,冷冰冰的。”
“医生都这样吧。”薛荣华说,“技术好就行。”
陈秋菊不以为然。
晚上,儿子薛志强来送饭。
陈秋菊把错别字的事跟儿子说了。
薛志强在城里打工,比母亲见识多一些。
“妈,就是个打字错误,你别小题大做。”
“我怎么小题大做了?”陈秋菊急了,“你爸的命多重要你不知道?万一手术出点差错……”
“这不是没出差错吗?”薛志强打断她,“爸恢复得挺好的。”
陈秋菊看着儿子,眼圈又红了。
“你们都不懂……”
她不再说话,低头收拾碗筷。
夜里,薛荣华睡着了。
陈秋菊躺在陪护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灯光透过百叶窗,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条明暗相间的影子。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丈夫第一次说胸口闷的时候,她没当回事。
想起丈夫晕倒在田埂上,她吓得魂飞魄散。
想起辗转几家医院,医生都说要做搭桥手术时,她跪在医生办公室求人家救命。
现在手术做完了,丈夫活下来了。
可她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她拿出手机,又点开那份术后小结。
“术后监测心里血压……”
她截了图,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
配了一句话:“大医院医生也这么马虎,寒心。”
发完,她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浸湿了枕头。
她不知道,这条朋友圈会被她的一个远房表妹看到。
而那个表妹,刚好在本地一个民生爆料论坛当版主。
04
三天后,沈宇轩被叫到了科主任办公室。
科主任李建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色不太好看。
“坐。”
沈宇轩在对面坐下。
李建军把一份打印出来的材料推到他面前。
沈宇轩低头看去。
是一份投诉信的复印件,落款是陈秋菊。
还有几张论坛帖子的截图,标题都很惊悚:“XX医院医生马虎成性,术后小结竟有错别字!”
“患者家属控诉:这样的医生谁敢让他动刀?”
沈宇轩快速浏览着。
他看到自己那份术后小结里,“心率”写成了“心里”。
也看到陈秋菊在投诉信里写的:“一个连病历都能写错的医生,做手术时怎么可能认真?我丈夫的命在他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
沈宇轩抬起头:“就因为这个错别字?”
“不止。”李建军揉了揉太阳穴,“家属已经闹到院办去了,还打了卫健委的投诉电话。”
“我可以解释,这只是输入法——”
“我知道。”李建军打断他,“但家属不听解释。她现在认定你工作马虎,要求医院严肃处理。”
沈宇轩沉默了一会儿。
“李主任,手术很成功,患者恢复良好。一个错别字,和医疗质量没有任何关系。”
“我知道,院里也知道。”李建军叹了口气,“但杨院长的意思是,尽量安抚家属情绪,不要把事情闹大。”
“怎么安抚?”
“可能需要你……当面给家属道个歉。”
沈宇轩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我没有做错任何医疗行为,为什么要道歉?”
“为了平息事态。”李建军看着他,“小沈,我知道你委屈。但现在的医疗环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沈宇轩不说话。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
“这样吧,”李建军说,“下午院里组织个调解会,你、家属、医务科的人都在。你态度好一点,解释清楚,应该就没事了。”
沈宇轩站起身。
“我会参加。但如果是要求我为医疗质量问题道歉,我做不到。”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走廊里,几个住院医正在讨论一个复杂病例,看到他,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有人偷偷看他,眼神复杂。
沈宇轩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上打开的病历系统。
鼠标光标悬在薛荣华的名字上。
他点开术后小结,找到那个错别字,修改,保存。
动作机械,没什么表情。
但握着鼠标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下午两点,调解会在行政楼的小会议室举行。
沈宇轩到的时候,陈秋菊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身边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夹克,应该是她儿子薛志强。
医务科的张科长主持会议,李建军也在。
“大家都到了,那我们开始吧。”张科长清了清嗓子,“首先,我代表医院,对家属在就诊过程中产生的不愉快体验表示歉意。”
陈秋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关于沈医生在术后小结中出现的笔误,我们已经核查,确实是输入法造成的错误。沈医生本人也进行了更正。”
张科长看向沈宇轩:“沈医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沈宇轩抬起头,看向陈秋菊。
“薛阿姨,那个错别字是我的疏忽,我很抱歉给您带来了困扰。但我想说明,这纯粹是文书错误,和您爱人的手术治疗没有任何关系。手术本身是成功的,您爱人的恢复情况也很好。”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陈秋菊猛地抬起头。
“你怎么证明手术没出问题?现在没出事,以后呢?你这种态度,我怎么相信你?”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在会议室里回荡。
薛志强拉了拉她的胳膊:“妈,你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陈秋菊甩开儿子的手,站起来,“我丈夫的命啊!在你们眼里就是个错别字的事,在我这儿是天大的事!”
她转向张科长:“领导,我不要他道歉,我要医院处理这种不负责任的医生!不然我就继续往上告,告到市里,告到省里!”
张科长的脸色变了变。
李建军开口:“家属,您的心情我们理解。但沈医生的专业能力是有目共睹的,这次手术——”
“我不要听这些!”陈秋菊打断他,“我就问一句:写错病历该不该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宇轩看着陈秋菊。
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睛里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
他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疲惫。
“该罚。”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沈宇轩继续说:“按照医院规定,文书错误可以扣罚绩效,全院通报。我接受。”
陈秋菊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张科长和李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那就按这个方案处理?”张科长试探着问。
陈秋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她慢慢坐回椅子上,胸口起伏着。
调解会草草结束。
沈宇轩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他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扣钱,通报,然后继续上班,做手术,写病历。
他没想到,三天后,杨国华院长亲自找他谈话。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医院决定,将他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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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开除决定是周五下午传达的。
人事科的通知邮件冷冰冰地躺在邮箱里,措辞官方,理由充分:“严重违反医疗文书书写规范,造成不良社会影响,经研究决定予以辞退。”
沈宇轩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久到屏幕自动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的脸。
他移动鼠标,点下打印。
打印机发出嗡嗡的声音,吐出一张纸。
他把纸折好,放进白大褂口袋。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办公桌很简洁:几本专业书,一个笔筒,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他和妻子的合照,结婚旅行时在海边拍的,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他把相框放进纸箱。
书比较重,他分了两摞。
抽屉里还有些零碎的东西:几支笔,一盒没吃完的薄荷糖,半包纸巾。
他一一收好。
有同事探头进来,看见他在收拾,又缩了回去。
走廊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里透着一种刻意的回避。
沈宇轩抱着纸箱走出办公室时,李建军站在走廊尽头。
他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拍了拍沈宇轩的肩膀。
“保重。”
沈宇轩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纸箱不重,但抱在怀里,像有千斤重。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很好。
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沈宇轩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
二十层高的建筑,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
他在这里工作了十一年。
从住院医到主治,再到副主任医师。
在这里度过了最好的年纪,做了上千台手术,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一些人。
现在,因为一个错别字,他不能再走进这扇门了。
手机震动起来。
是妻子打来的。
“宇轩,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下班去买菜。”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笑意。
沈宇轩喉咙发紧。
“随便,都行。”
“你怎么了?声音怪怪的。”
“没事,有点累。”
“那早点回来休息,我今天煲汤。”
“好。”
挂掉电话,沈宇轩站在路边等出租车。
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是科室的一个年轻医生。
“沈老师,我送您吧。”
沈宇轩摇摇头:“不用,我打车。”
“顺路的,真的。”
年轻医生的眼神里有同情,也有尴尬。
沈宇轩还是摇头,抱着纸箱往旁边走了几步。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报地址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车开动了,医院大楼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沈宇轩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箱的边缘。
他想起陈秋菊在调解会上的脸。
想起她说“我丈夫的命啊”时那种撕心裂肺的表情。
他理解她的恐惧。
生病的人,家属,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医生身上时,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他们惊恐万分。
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解释没有用。
为什么一个和技术无关的错误,会被放大到否定他整个人。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旁边公交车站的广告牌上,是某私立医院的广告:“顶尖专家,贴心服务”。
沈宇轩移开视线。
绿灯亮了,车继续前行。
到家时,妻子还没回来。
他把纸箱放在玄关,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妻子的插花作品,几支洋牡丹开得正好。
他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束花。
粉白的花瓣,在午后阳光里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
很安静,很美好。
和他此刻的心境格格不入。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考上医学院时,父亲对他说的话。
父亲也是医生,在县城医院干了一辈子。
“做医生,技术重要,但心更重要。要对得起病人的信任。”
父亲说这话时,正戴着老花镜看一本发黄的《希波克拉底誓言》。
那本书现在还在老家的书架上。
沈宇轩闭上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您好,是沈宇轩医生吗?”
是个女声,语速不快,但很清晰。
“我是。”
“我是明德心脏中心的于璐。冒昧打扰,想和您谈谈。”
沈宇轩睁开眼。
“谈什么?”
“谈一个合作的可能性。”于璐说,“我知道您最近遇到了一些事。但我想说,那些事不影响我对您专业能力的判断。”
沈宇轩沉默。
“我们是一家新成立的心脏专科中心,正在组建团队。我了解过您的履历,看过您发表的论文,也托人调阅过您的手术录像。”
于璐停顿了一下。
“坦白说,我们很需要您这样的人。薪资方面,我们可以给到您现在的两倍以上。更重要的是,这里可以给您最大的学术自主权。”
沈宇轩没说话。
电话那头,于璐也不催促。
听筒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
“我需要考虑。”沈宇轩说。
“当然。我给您一周时间。如果您有兴趣,随时联系我。”
于璐报了电话号码和邮箱,礼貌地道别。
挂掉电话,沈宇轩继续坐在沙发里。
夕阳西斜,客厅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
玄关处的纸箱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句点。
06
沈宇轩去明德医院面试的那天,下着小雨。
医院在新区,是一栋独立的十二层建筑,外观现代,大厅宽敞明亮。
于璐在办公室等他。
她四十多岁,短发,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不像医生,倒像企业高管。
“沈医生,请坐。”
沈宇轩在她对面坐下。
于璐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我看了您所有能查到的手术记录。尤其是那台左主干合并三支病变的搭桥,做得非常漂亮。”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手术示意图,上面用红笔做了标注。
“这里的吻合角度,还有远端血流的处理,很多资深医生都做不到这么精准。”
沈宇轩有些意外。
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专业地分析他的手术细节。
“您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事实。”于璐把示意图放到一边,“我们中心定位很明确:只做复杂心脏手术。所以我们需要顶尖的技术力量。”
她身体前倾,看着沈宇轩。
“我知道公立医院那件事。说实话,我觉得很荒谬。但我也理解,体制内有些事情,不是对错能说清的。”
沈宇轩没接话。
“在我这里,您只需要做一件事:把手术做好。文书、行政、医患沟通,都有专门的团队负责。您甚至可以不写病历——当然,关键部分还是需要您确认。”
于璐笑了笑:“我们买了一套智能病历系统,医生口述,AI生成初稿,秘书校对。您只需要最后审核签字。”
沈宇轩有些恍惚。
这和他过去十多年的工作模式完全不同。
“薪资方面,我们签三年合同,基本年薪是您原来的2.5倍。每台手术还有单独的技术津贴。如果开展新术式,有专项奖金。”
于璐递过来一份合同草案。
沈宇轩翻看着。
数字确实很诱人。
但他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些条款:每年至少两次国际学术会议资助,自主决定手术方案的权力,不受行政干预的临床决策权……
“为什么选我?”他抬起头问。
于璐靠在椅背上。
“两个原因。第一,您的技术确实好。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您现在处于低谷,我们需要雪中送炭的人。这样的人,忠诚度高,也更珍惜机会。”
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但沈宇轩反而觉得真实。
比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实得多。
“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
“当然。”于璐站起身,“合同您带回去看,有什么修改意见随时提。我下周三等您答复。”
她送沈宇轩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时,她突然说:“沈医生,医学应该是纯粹的。至少在这里,我尽力让它纯粹。”
沈宇轩点点头。
走出医院大楼,雨已经停了。
地面湿漉漉的,反射着路灯的光。
他站在路边,给妻子打电话。
“面试怎么样?”妻子的声音有些紧张。
“挺好的。待遇比之前好很多。”
“那……你会去吗?”
沈宇轩看着马路对面。
一家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有人进进出出。
“我想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去就去吧。反正……反正你在哪儿都是做手术救人。”
妻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宇轩喉咙发堵。
“对不起,这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说什么呢。”妻子笑了,“晚上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都行。”
“那我去买条鱼,红烧。”
挂掉电话,沈宇轩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晚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他想起了陈秋菊,想起了那份开除通知,想起了离开公立医院时抱着纸箱的自己。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帧在脑海里闪过。
但奇怪的是,愤怒和委屈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后的麻木,以及一点模糊的、对未来的不确定。
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着。
等待的时候,他看见对面商场外墙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一则医疗广告。
“用心守护每一颗心脏。”
广告语很煽情,配上医生微笑的特写。
绿灯亮了,他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
鞋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决定接受明德的offer。
不是因为高薪,也不是因为那些诱人的条件。
只是因为,他想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做手术。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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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半年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
沈宇轩在明德医院适应得很好。
这里的节奏很快,但流程清晰。他只需要负责手术和核心的医疗决策,其他事务都有专人处理。
手术量比在公立医院时少了些,但每一台都是复杂病例。
他有了更多时间看文献,参加线上学术会议,甚至开始整理自己的手术录像,准备做一个技术总结。
周三上午,他做完一台二次搭桥手术,回到办公室。
刚坐下,秘书敲门进来。
“沈主任,楼下……有点情况。”
秘书的表情有些微妙。
“什么情况?”
“有个女人跪在医院门口,举着牌子,说要找您。”
沈宇轩皱起眉。
他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
三楼的高度,能清楚看到医院正门口的场景。
一个女人跪在那里。
深蓝色外套,花白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
即使隔着一层楼的距离,沈宇轩也认出了那张脸。
陈秋菊。
她跪得笔直,双手高举着一块纸板。
纸板上写着:“求沈医生救救我丈夫”。
字很大,笔画歪斜。
她另一只手攥着两张东西,一张是折了几折的纸,另一张……
沈宇轩眯起眼。
是一张银行卡。
银色卡面在阳光下反光。
医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保安在维持秩序,试图拉她起来,但她死死跪着,膝盖与大理石地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有人拍照,有人指指点点。
沈宇轩放下百叶窗。
“要报警吗?”秘书问。
沈宇轩沉默了几秒。
“先等等。我下去看看。”
他脱下白大褂,换上自己的外套。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镜面厢壁上自己的倒影。
三十五岁,眼角有了细纹,鬓角有几根白发。
这半年他胖了一点,妻子说气色比以前好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的嘈杂声涌进来。
他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自动门向两侧滑开,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
陈秋菊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猛地睁大,嘴唇颤抖起来。
“沈医生……沈医生!”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沈宇轩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