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陈小华：家政机器人真正入户至少要等5年，先从擦窗开始

“乐观来看，5年左右机器人就能进家庭；但要真正像人一样去工作、去替代家政阿姨，未来10年都很难实现。但有一点大家公认，就是人机协同进入家庭将是很快要发生的场景。”

在天鹅到家创始人陈小华看来，家政行业的变革浪潮已至，但并非以“机器换人”的残酷方式，而是通过“人机协同”重塑服务生态。“未来不是AI淘汰你，而是掌握AI工具的人淘汰你。”

2025年底，天鹅到家与优必选达成战略合作，宣布推动人形机器人进入家政服务领域，引发行业广泛关注。如今数月过去，这项合作的落地情况如何？家政机器人离普通家庭还有多远？面对AI浪潮，数百万家政从业者该如何应对？带着这些问题，在2026年的博鳌论坛期间，南都记者与陈小华展开深入对话。

他透露，天鹅到家与优必选战略合作后，擦窗、扫地等智能机器人已率先在部分家庭场景落地测试。

天鹅到家创始人陈小华。博鳌论坛主办方供图

家政机器人要进入家庭，卡在“物理空间大模型”

随着智能工具的介入，家政从业者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公众对人形机器人的想象往往停留在科幻电影中全能独立的形象。但在陈小华看来，家政场景的复杂性决定了“全自动”在短期内难以实现，现阶段更现实的路径仍是“人机协同”。

对话中，陈小华多次强调一个核心观点：当前家政机器人的发展，核心是“人机协同”，而非机器人替代人。对于为什么现阶段必须坚持人机协同，陈小华给出的核心判断是：当前机器人最大的瓶颈，不是硬件而在于“物理空间大模型”。

在他看来，大众对机器人的能力存在普遍误区，很多人觉得机器人能跳舞、耍武术，就无所不能，但真实家庭场景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例如，人类从卧室走到厨房做一份蛋炒饭只是一些简单动作，对机器人而言需要拆解成上千个步骤，涵盖空间识别、物品抓取、温度控制等多个环节，每一步都面临技术挑战。

而当前AI大多属于语言大模型，擅长处理文字、逻辑与对话，但真实家庭是一个动态变化的物理空间。抓鸡蛋和抓铁球的力度不同，看到一杯水时要判断温度，老人突然起身、小孩突然跑动，都要求机器人具备即时判断与动作调整能力。

“这类能力，人是天生具备的，但机器还没有迎来自己的ChatGPT时刻。”陈小华认为，未来三到五年，随着更多企业投入物理空间大模型训练，机器人有望迎来一次关键突破，但在此之前，任何脱离人的全自主家政机器人，都很难真正进入大规模家庭服务。

据他透露，天鹅到家与优必选的合作重点首先是数据层面的互联互通。优必选现有机器人产品，需要先理解天鹅到家多年沉淀下来的服务流程、作业规范和家庭场景数据，再进入真实服务链条。与此同时，一些更容易快速普及的工具型设备已经率先进入测试阶段。

商业化关键不在“替代一个人”，而在“替代一个动作”

相比技术想象，陈小华更强调商业落地的务实逻辑。他认为，科技突破和商业革命是两件不同的事。市场不要求机器人先具备完整替代一个职业的能力，只要它能够稳定替代某一个动作，就足以创造巨大价值。

擦玻璃就是一个典型例子。这个动作看起来并不复杂，但一旦能够在不同形态玻璃表面稳定工作，其应用空间将远超家庭场景，延伸到写字楼幕墙、高层建筑外立面、商业物业和公共设施。

对家庭而言，这意味着厨房玻璃门、卫生间镜面、窗户等高频清洁场景可以被持续维护；对城市而言，则意味着大量高风险高空作业可能被替代。

类似逻辑同样适用于炒菜机器人。机器人暂时无法完成买菜、配菜和收纳等完整厨房工作，但如果能把翻炒、控温、调味这些标准化动作稳定完成，就足以进入餐饮系统。

陈小华提到，一些自动化厨房已经验证了这一模式：由人工负责补充食材和检查状态，机器人负责完成高重复性的标准化动作。这本质上仍是人机协作，由一个人调度多台机器完成任务。

目前，擦窗机器人和扫地机器人已在北京部分家政服务场景中测试，部分保洁阿姨正在真实订单中测试设备效果。天鹅到家负责提供家庭作业场景，优必选等人工智能厂商则根据使用反馈持续调整产品细节。

在陈小华看来，家政阿姨是最适合这类工具的首批用户。天鹅到家平台上270万家政劳动者长期处于专业清洁一线，她们对工具效率、耐用性和实际价值的判断，往往比普通消费者更直接。“如果连专业做家务的人都不愿意使用，产品就很难真正进入家庭。”也正因此，他认为家政机器人短期并不会以“替代阿姨”的身份进入家庭。

AI不会让劳动者消失，而是催生“新蓝领”

随着机器人逐步进入家庭服务场景，“机器会不会替代劳动者”成为外界最关心的问题之一。陈小华的回答非常直接：“我从不担心。”

在他看来，AI确实可能在短期内对劳动者带来一定冲击，但这更多是技术普及速度快于劳动者转型速度所造成的短期阵痛，而不是长期趋势。这种情况在人类历史上并不罕见。无论是农业革命、电力革命，还是历次工业技术升级，每一次生产力大幅提升都会在初期引发对就业的担忧，但长期看，新的生产方式最终都会催生新的需求。

在家政行业，他同样认为，机器擅长的是标准动作，人擅长的是复杂判断。当机器人承担部分基础动作后，人并不会退出服务现场，而是更多承担机器暂时无法替代的部分——尤其是需要判断、沟通和现场应变的工作。

例如，在养老场景中，辅助机器人可以承担搬扶、提醒等动作，但具体照护过程仍需要人来判断；在育儿场景中，机器人可以完成标准化讲故事、播放音乐等任务，但服务人员仍负责现场照看和互动。

在陈小华看来，未来家政行业真正的变化，不只是工具升级，更是劳动者能力结构的变化。

“未来不是AI淘汰你，而是掌握AI工具的人淘汰你。”他反复强调，未来最有竞争力的劳动者，将是那些懂得与AI协同工作的人。这种能力不仅是会使用某一台设备，更包括理解机器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能够通过自然语言去调度工具、安排流程，让机器成为自己工作的一部分。

在他看来，这类能够熟练驾驭智能工具的服务者，就是未来家政行业正在出现的“新蓝领”。“与其等待AI淘汰，不如主动拥抱AI。”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黄莉玲 吕虹 樊文扬 蒋小天 发自北京、海南博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