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不是我说的,是我妈在电话里,神神叨叨嘱咐我的。我,八九年生人,虚岁也三十六了,妥妥一条“中年蛇”。最近真是应了她的话,累,说不出的累,不是身体扛大包那种,是心里头坠着块石头,沉甸甸的,提不起劲。烦,看啥都烦,上班烦那些永远扯皮的流程,下班烦地铁里拥挤的人潮,回家对着天花板都烦。睡不着,更是常事,明明身子乏得像散了架,脑子却像台失控的机器,嗡嗡乱转,过去的芝麻谷子,未来的不确定,来回碾压。
我妈说,这是“岁运”到了,属蛇的今年“刑太岁”,容易心绪不宁,运势磕绊。她让我清明别宅着,务必回趟老家,去个地方——不是祖坟山,是我们村后头,那座快被荒草埋了的、小小的土地庙。
我嘴上敷衍着“行行行,知道了”,心里是不信的。受过高等教育,在城里打拼十几年,早就把老家那些神神鬼鬼的讲究,归为封建迷信了。累?是项目压力大,行业不景气。烦?是房贷车贷,孩子教育,中年危机。睡不着?是手机玩多了,咖啡喝多了。跟属蛇有什么关系?跟土地庙又有什么关系?
可清明假期第一天,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惨白的天花板,那种熟悉的、黏稠的疲惫和烦躁又包裹上来。鬼使神差地,我爬起来,买了张回老家的高铁票。就当是散心,透口气,我对自己说。
老家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节奏慢得像停滞的钟摆。父母见到我,很高兴,张罗了一桌菜。吃罢午饭,我妈又提起土地庙:“下午日头好,去看看吧,不远,溜达着就到了。带炷香,不带也行,就是去看看,坐坐。”
我拗不过,也不想在家听唠叨,就揣了盒烟,慢悠悠往村后走。村子越来越空,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些老人和旧屋。穿过一片荒废的菜地,沿着一条被茅草侵占大半的土路往上爬一段小坡,就到了。
那土地庙,真是小得可怜。就一间低矮的砖石屋子,灰瓦破了好几处,露出里头朽烂的椽子。没有门,只有一个黑洞洞的门口,像一张没牙的嘴。庙前有块巴掌大的空地,长满青苔和杂草,中间一个石头香炉,歪斜着,里面塞满了雨水泡烂的香梗和枯叶。庙墙斑驳,隐约能看出一点褪色的红漆,写着“保佑一方”之类的字,残缺不全。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一声有气无力的鸟叫。和我印象里城里寺庙的香火鼎盛、金碧辉煌,天差地别。
这地方,能解我的“累烦睡不着”?我差点笑出来。摸出烟,点了一支,靠在旁边一棵老槐树上,看着这片荒凉。心里那点从城里带回来的焦躁,在这绝对的寂静和破败面前,好像也被衬得有些滑稽,无处附着,慢慢沉下来。
我走进那个矮小的门洞。里面更暗,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旧木头的霉味。借着门口的光,能看到一个粗糙的石头神龛,上面空空如也,土地公土地婆的神像早不知去哪儿了,或许是被请走了,或许就是毁了。神龛前有个石台,积着厚厚的灰尘。墙壁上,角落里,挂着些破旧的、褪成白色的红布条,可能是很多年前,某个村民来还愿系上的。
什么都没有。没有神佛,没有香火,没有诵经声,没有那些劝人向善、因果循环的标语。只有一片被时间遗忘的空寂。
我就在那石台边上,找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了下来。屁股底下冰凉。我继续抽烟,看着门口那一方被框住的、明亮的天空,和外面在风里摇晃的野草。
很奇怪,就在这片空寂里,我那些“累、烦、睡不着”,突然变得具体起来。累,是像这土地庙一样,被日复一日的琐碎和压力,慢慢掏空,只剩个摇摇欲坠的壳子?烦,是像这荒草一样,在心里不受控制地疯长,堵住了所有透气的缝隙?睡不着,是像这失了神像的龛位,空落落的,找不到一个可以安放精神、相信点什么的地方?
我们这代人,或者说像我这样的人,从小被教育要奋斗,要成功,要在大城市扎根,要活出个人样。我们挤上最快的车,涌入最亮的城,追逐着一个个目标:好工作,大房子,孩子的起跑线……我们不敢停,怕被落下;我们计较得失,焦虑未来。我们把心安放在业绩、房价、账户余额上,可那些东西,像流沙,攥得越紧,流失得越快,反而把心扯得七零八落,无处安放。可不就累,烦,睡不着么?
这土地庙,它不告诉你如何成功,如何减压,它只是静静摆在这里,破败,空洞,告诉你一切都是暂时的,热闹会散,香火会灭,神明也会离场,最终留下的,不过是这样一方小小的、寂静的废墟。它不像那些高大的寺庙,给你一种需要仰视、需要祈求的压迫感;它低矮,破落,让你觉得,你和它,和这片荒草,没什么区别,都是这世上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这么一想,心里头那块一直绷着的、叫做“必须如何”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
我那点烦闷,我的失眠,我的焦虑,在这片亘古的寂静面前,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又那么……理所当然。就像这庙会破,草会枯,我也会累,会烦,会睡不着。这不是什么“刑太岁”,这就是活着本身,一部分的重量。
坐了很久,烟抽完了。我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出门洞,阳光有点刺眼。回头再看一眼那黑黢黢的门口,忽然觉得,那空荡荡的神龛,未必就真的空了。也许土地公婆早就化在了这风里,这草里,这无所不在的寂静里。他们不再需要香火供奉,他们只是看着,一言不发。
下山的路,好像轻快了一点。累还在,烦也没全消,但心里头那片嘈杂的、自我撕扯的战场,暂时休战了。我知道回到城里,一切照旧,该累还累,该烦还烦。但或许,我会记得这个下午,这个破败的土地庙,和它教会我的——有时候,解决“累烦睡不着”的方法,不是去哪个名山古刹求神力加持,而是去找一个真正“空”的地方,把自己也倒空那么一会儿。允许自己像那座庙一样,破败,失修,暂时找不到意义,就只是存在着,晒晒太阳,吹吹风。
风穿过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叹息,也像一种很古老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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