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威慑至少有一个底线共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谁也赢不了,所以双方都有理由刹车。但AI竞赛的棋盘上多了一个变量:人类灭亡之后,AI还在。
经济学里有个术语叫"资源诅咒"。一个国家发现了石油或矿产,一开始看着是天赐之福,最后常常变成国运转折点。刚果、利比亚、委内瑞拉,剧本大同小异:当GDP全靠地底下的东西就能撑起来,政府投资人民的动力就消退了。教育可以凑合,医疗可以欠账,基建可以等等看。钱从地下来,不从人身上来,人就不再重要。
2026年3月底,科技伦理学家Tristan Harris在Kara Swisher的播客上聊到一篇论文,来自经济学家Luke Drago和Rudolph Lane。他们提了一个类比:AI正在制造一种新型的资源诅咒。他们管它叫"智能诅咒"(The Intelligence Curse)。
类比的逻辑很直接。当一个国家的GDP越来越依赖AI产出——算法写代码、做诊断、跑物流、管金融——政府的投资方向就会从人转向数据中心和算力基础设施。人的劳动不再是GDP的主要来源,人的议价能力也就跟着缩水。你可以罢工,但AI不罢工;你可以谈判,但雇主已经不缺人了。
有人问OpenAI的Sam Altman,建数据中心消耗大量能源和资源,他回了一句——"培养一个人类也要消耗大量能源和资源。"乍一听像在打比方,多想几秒发现不对劲:顺着这个逻辑,人不是被服务的对象,人是一种投入产出比不够好的资源。
"智能诅咒"的阴毒之处就在这里。它不会以灾难的面目出现,而是以效率的面目出现。油田国家的政府不是讨厌人民,只是不再需要人民。AI驱动型经济的逻辑也一样——电力给数据中心比给居民社区回报率高,培养AI比培养人才见效快,算力投资比公共教育更容易量化收益。每一步都在做"理性"的资源配置,走完之后回头看,人已经被挤到了边上。
激励结构通向哪里
多数人以为AI公司的商业模式和Google差不多——卖广告,卖订阅,20块一个月的ChatGPT会员。但这些收入撑不起已经砸进去的资本量级。几千亿美元融进来了,唯一能让这笔钱说得通的回报预期,是造出通用人工智能(AGI),替代经济体中几乎全部的人类劳动。Sam Altman自己说过,Dario Amodei说过,Demis Hassabis说过。行业共识摆在桌面上,只是很少有人把这个共识和"资源诅咒"的框架放在一起看。
五家公司如果真的掌握了替代全球劳动力的能力,产出和利润就会向这几个节点聚拢。委内瑞拉的国家石油公司PDVSA把全国油田收入收进口袋,和这个局面在结构上没有区别——只是规模大了几个数量级,"矿井"换成了GPU集群。
查理·芒格说过:"给我看激励机制,我就能告诉你结果"。资本涌入AGI研发,AGI的目标是劳动力替代,替代的结果是财富集中,集中之后投资人的动力就没了。这条链不复杂,但很少有人完整地看它一遍。
诅咒刚刚开始的样子
资源诅咒有个特征:早期阶段看起来完全不像诅咒。石油刚发现的那些年,到处是繁荣景象。外资涌入,GDP飙升,写字楼拔地而起。真正的问题——产业空心化、制度败坏、贫富撕裂——要过十年、二十年才显山露水。
AI目前走到了类似的位置。斯坦福的一项研究(研究者自己叫它"矿井金丝雀"报告)显示,AI渗透率高的岗位已经出现了16%的就业流失。Anthropic前阵子公布了一张职业脆弱度分布图。Block的创始人Jack Dorsey宣布裁员40%,理由就是"智能工具在快速进步"。
但如果只是盯着眼下的就业数据争论有没有失业潮,就像站在地上辩论地震有没有来,而头顶的小行星还在加速。他的说法是:App通知泛滥、deepfake满天飞、YouTube内容越来越怪、孩子注意力在碎裂、一部分人开始丢工作——这些都只是引力波,小行星本身还没到。"现在是AI在我们有生之年最弱的时刻,它只会更强。"
这话放到资源诅咒的时间线上更好理解。委内瑞拉在1970年代觉得石油是福音的时候,是改方向的最佳窗口期。等到2010年代经济崩盘、超市空货架、几百万人逃难,窗口早关了。Harris的判断是,AI的窗口也在收窄。人类现在还有政治声音,还有消费选择权,还能通过税收贡献保持一点议价筹码。但这些杠杆都在贬值——GDP来源从人变成AI的那一天,政府没有理由再听你的。
为什么停不下来
资源诅咒国家还有一个共性:所有人都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但没人停得下来。石油收入太好赚了,转型太痛苦。短期收益永远跑赢长期风险。
AI竞赛的情况更极端,因为博弈结构本身就不允许停车。我们把AI竞赛和核军备竞赛做个对比:核威慑至少有一个底线共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谁也赢不了,所以双方都有理由刹车。但AI竞赛的棋盘上多了一个变量:人类灭亡之后,AI还在。在Altman的博弈计算里,"我的AI赢了、人类没了"不算最坏结果;"Elon的AI赢了、人类没了"才是最坏结果。每个玩家的红线不是"保住人类",而是"不让对手的AI当继承者"。这种博弈结构下,每一方都有动机踩油门,哪怕路的尽头是悬崖。这些人对AI着迷到这个程度,AI就是他们的后代,数字版的,带着他们的DNA。驱动这场竞赛的东西不只是钱,还有"造神"的冲动,以及对"数字后嗣"的执念。
Peter Thiel被《纽约时报》记者Ross Douthat当面问:"人类这个物种应当延续下去吗?"他沉默了17秒答不上来。一个身家几百亿美元的人,对"人类该不该活着"这个问题犹豫了17秒。
挪威模式和它的AI版本
挪威也是产油国,但它没有掉进资源诅咒。因为它在石油收入刚开始的时候就设立了全球最大的主权财富基金,用严格的制度设计确保收益回馈全民。阿拉斯加也有分红机制,新墨西哥州最近用页岩油收入给全州居民提供了免费托育。这些案例说明资源诅咒不是命中注定,关键在于制度介入的时机。
这是不是可以为AI版本的资源诅咒给一个方向:在法律上把AI定义为产品,堵住企业推动AI获得"法律人格"和"受保护言论权"的口子;建立产品责任制度,至少把安全标准拉到汽车和飞机的水平——福特Pinto造成27人死亡就被召回,波音737 Max两起事故346人遇难后全机队停飞,AI产品没有理由豁免;禁止AI拟人化,尤其是在面向未成年人的产品中(Harris的团队参与调查了Adam Rain和Sewell Setzer两起青少年自杀案件,根源都指向AI对人类情感依赖机制的利用);强制建立独立验证机构,加强企业内部举报人保护;推行AI模型之间的互操作性,让用户可以一键切换服务商。
ChatGPT与五角大楼合作的消息传出后,大批用户退订转投Anthropic。如果从一个AI切换到另一个像携号转网一样简单,企业面对的市场压力会大得多。这种"用钱包投票"的力量比游说议员管用。
但应该明白的是,挪威之所以能建主权基金,是因为它的民主制度和公民社会在石油到来之前就有底子。AI版本同理——制度工具都列得出来,能不能用上,取决于足够多的人在窗口关闭之前动起来。
诅咒的另一面
社交媒体治理领域其实已经有了可参考的先例。过去两年,印度、印尼、澳大利亚、西班牙、法国、丹麦、挪威先后实施了16岁以下社交媒体使用禁令,覆盖全球25%人口。Meta正在因"蓄意让儿童成瘾"接受庭审。2013年有人说"早晚会有一场针对社交媒体的大烟草诉讼"——这场诉讼正在进行中。AI治理的群众基础比社交媒体更宽,因为AI威胁到的东西更基本:工作、收入、孩子的安全、政治发言权。Max Tegmark管这叫"从Bernie到Bannon的联盟"——从Bernie Sanders到Steve Bannon,竟然在"不应该不受控制地建造超级智能"这件事上达成了共识。
如果20年后有个好结局,AI在干什么?AI应该帮教师更好地教书,帮医生更准确地诊断,帮律师更高效地工作——而这些职业本身要继续由人来做。因为一旦把所有外科医生和律师都淘汰了,从实习生到主任医师、从初级律师到合伙人的成长通道就断了,一整代的专业知识会跟着蒸发。跟人的注意力打交道的技术,应该让注意力更集中;跟人的情感打交道的产品,应该帮人建更牢的连接。他承认这些话说起来太容易,但坚持认为不朝那个方向走就永远到不了。
这场AI竞赛里,有良知的人陆续退出,退出之后总有人补位。系统筛出来的是暗黑三联征——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精神病态——因为只有具备这些特质的人,才能在无视后果的情况下继续干下去。
不是人变了,是系统在筛选。
这话放到资源诅咒的框架里同样成立。每一个陷入石油诅咒的国家,最终掌权的都不是最惦记人民的政治家,而是最会在诅咒中获利的人。AI的诅咒如果真的降临,筛选逻辑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诅咒是全球性的。没有人在外面。
原文:https://x.com/szslg/status/2037349186673238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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