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山南省国际会议中心。
省环保厅副厅长陈志刚脸上客气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定在那里,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
他猛地抬头,目光扫向评审席。首席评审右手边,一直安静坐着的那个副评审——戴着同声传译耳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个字的那个人——此刻缓缓摘下了耳机。
那张脸晒得很黑,颧骨比三年前突出了一些,下巴的线条硬朗了许多。但那双眼睛,陈志刚不会认错。
安静的,沉稳的,像深潭一样不见底的眼睛。
那是他的表弟。
三年前被他从省环保厅一脚踢到「农村环境治理中心」、又被他「好心建议」送去南太平洋吃苦的表弟。
陆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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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那个秋天,我在省环保厅的日子,是从一场家宴开始崩塌的。
姨妈在她家新装修的别墅里摆了三桌。名义上是庆祝中秋,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给她儿子陈志刚的「登基宴」。
四十二岁,副厅级,分管环境工程处、环评审批处和科技标准处。我母亲那边的亲戚里,出过最大的官。
我到的时候,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二舅一家、小姨一家、三个表姑、两个表叔,还有几个我叫不上辈分的远亲。所有人都围着沙发正中的陈志刚,像向日葵围着太阳。
「志刚,你这个年纪就副厅了,咱们家祖坟冒青烟啊!」二舅端着茶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哪里哪里,」陈志刚摆摆手,姿态谦虚,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组织信任,责任重大。」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陈志刚的目光扫过来,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我。他站起来,走过来,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琛!来来来,别坐那么远。」他把我拉到人群中间,声音洪亮得像在开大会,「大家都知道,小琛可是咱们家的技术担当,环保厅的业务骨干!以后在厅里,有哥在,你就放心干!」
亲戚们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附和。
我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哥。」
饭桌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趁着上菜的间隙,陈志刚把我叫到阳台上抽烟。他递给我一根,我摆手拒绝。
他自己点上,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
「小琛,」他的声音压低了,语调从宴席上的热络变成了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厅里水深,你年轻,有些事不懂。听哥一句劝——少说话,多跟人处好关系。技术上的活儿,让下面人干就行了,你把精力放在人际关系上。」
我看着阳台外面的夜色,说:「哥,我其实就想专心做技术。手里正跟着几个流域治理项目,方案刚做到关键阶段——」
「项目的事,」他弹了弹烟灰,打断我,「哥会安排。你先把人头熟悉了,比什么都重要。」
那根烟烧了一半,他拍拍我的背,转身回了饭桌,端起酒杯继续他的主角时刻。
我站在阳台上,秋风凉飕飕地灌进领口。说不上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个夜晚悄悄地变了。
真正的裂痕在三周后出现。
清江流域综合治理项目,省里今年的重点工程,总投资四个多亿。我是技术方案的主要起草人之一,从水质建模到治理工艺选型,前前后后忙了大半年。方案已经进入最后的招标参数确定阶段。
那天下午,我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份打印出来的参数修改建议,没有落款,但纸张的页眉上印着一家叫「鑫泰环保」的公司logo。
我翻了翻,脸沉了下来。
建议把核心的COD去除率指标从百分之九十二降到百分之八十五,把活性炭吸附工艺改成成本更低但效果差得多的混凝沉淀。如果按这个改,整个方案的技术门槛直接降一个档次——鑫泰环保那种靠关系拿项目的公司,就能轻松达标了。
但代价是什么?清江中下游三十万人的饮用水安全,和一个本可以作为全省标杆的治理项目,会变成一个花了钱却治不好水的面子工程。
第二天,陈志刚的秘书打电话来:「陆工,陈厅长请你去他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陈志刚正靠在椅子上看手机。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参数看了吗?」他连寒暄都省了。
「看了。」我坐下,把信封放在他桌上,「哥,这个改不了。」
他放下手机,看着我。
「COD去除率降到八十五,下游水质根本达不到三类水标准。这是治理效果的底线,不是讨价还价的数字。」
陈志刚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天边压过来的乌云。
「小琛,」他的声音还算平静,「我跟你说过,技术上的事,不是只看参数。招标要考虑综合因素,地方企业要扶持,关系要平衡。你把参数卡那么死,谁来投?」
「达标的企业不少,卡这个参数,正规企业都能投。降了,只是方便了——」
「方便了谁?」他的音量突然拔高,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跳了一下,「你话说清楚!」
我看着他,没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陈志刚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的表情从愤怒切换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失望,夹杂着蔑视。
「陆琛,给你脸不要脸。你以为技术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你不懂规矩,不懂大局,不懂配合。在这个系统里,你什么都不是——你的技术报告,离了公章就是废纸。你好好想想,到底谁在替你兜着!」
一周后,一纸调令贴在了公告栏上。
「经研究决定,陆琛同志调任省环保厅下属农村环境治理中心,加强基层业务锻炼。」
搬办公室那天,我抱着纸箱在楼道里等电梯。电梯门开了,陈志刚从里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人。
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像是刚想起什么一样,用一种关怀长辈对晚辈说话的语气,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楼道里进进出出的人都能听见:
「小琛啊,去下面好好反省反省。什么叫大局,什么叫配合,好好想想。年轻人,摔打摔打是好事。」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和家宴那天一模一样的动作,力道却完全不同。家宴上那一拍是拢络,这一拍是盖棺定论。
他走了。楼道里几个同事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电梯到了,我抱着纸箱走进去,按下负一层。
那天晚上,我妈的电话打了四十分钟。
「小琛,你怎么那么轴啊!你哥是为你好,你就不能低个头吗?一家人,他能害你吗?」
我妈哭了一阵,我爸接过电话,叹了口气:「算了,去跟你哥认个错吧。低头不丢人,一家人嘛。」
姨妈的电话紧跟着来了,语气比我妈更重:「小琛,你让你妈多伤心你知道吗?志刚那是当领导的,你一个搞技术的,跟领导顶什么嘴?他能坐到那个位子,比你不知道精明多少倍!你赶紧打个电话给他认个错,趁他还认你这个弟弟!」
挂了电话,我打开家族群。
消息已经炸了。
二舅:「听说小琛被调走了?怎么回事?」
三表姑:「唉,读书读傻了,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现成的梯子都不爬。」
小姨:「志刚也是没办法,当领导的要一碗水端平,小琛不配合工作,这不是给志刚添麻烦吗?」
一个叫不上名字的远房表叔发了条语音,我点开来听,粗嗓门在手机里炸响:「年轻人就是不知好歹!放着现成的靠山不用,非要自己逞能。这下好了吧,发配了吧?」
我关掉手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
不是愤怒。说不上愤怒。
是一种彻骨的悲凉,像冬天掉进冰窟窿,四面都是滑溜溜的冰壁,你知道喊也没用,挣扎也没用,因为站在冰面上往下看你的人,觉得你掉下去是理所当然的。
02
农村环境治理中心在省环保厅的后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常年弥漫着一股陈年档案的霉味。
我报到那天,推开办公室的门,迎面是一排铁皮档案柜,积了厚厚一层灰。桌上摞着几摞发黄的文件夹,最上面那本的日期是二零零九年。
同屋的老周五十七了,还有两年多退休。他从老花镜上方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又来一个。你是得罪谁了?」
我没回答,把纸箱放在桌上,开始擦桌子。
老周翘着二郎腿,继续看他的手机小说:「别费劲了,这地方十年没进过新项目了。你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把八几年到零几年的农村环保普查资料重新归档。一天能翻十页就算快的,我翻了三年了,还没翻完。」
他说得没错。这里是省环保厅体系里的盲肠——存在着,运转着,但切掉也不影响任何功能。五个在编人员,三个等退休的,一个长期病假的,加上我。经费预算几乎为零,项目列表是空白的,年终考核永远是「合格」——不是「优秀」不想给,是没有任何业绩可以评「优秀」。
日子像被复印机卡住了,每天都是一样的。上班,翻档案,午饭,翻档案,下班。偶尔有人来借会议室,看到我们的门牌,总要多看两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哦,这个部门还在啊。
中心的老主任姓方,六十出头,再过几个月就退休了。技术出身,据说年轻时也是厅里的业务能手,后来不知道怎么就被挪到了这个位置,一待就是十几年。
他看过我写的清江流域治理方案——调来之前写的那个。
一天下午,其他人都出去了,方主任把我叫到他办公室,给我泡了杯茶。
「小陆,」他推了推老花镜,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你那个清江的方案我看了,写得很扎实,选型有依据,数据经得起推敲。厅里那些项目报告我也看了不少年了,能到你这个水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我端着茶杯,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可惜了。这里庙小,容不下真神。你还年轻,有机会,还是走吧。别浪费在这了。」
「方主任,您当年——」
「我?」他摆摆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一切的苍凉,「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但你不一样,你还有选择。记住,技术这东西,到了真正需要它的地方,是能救命的。」
那杯茶我喝了很久,一直到凉透。
转眼到了春节。家族聚会,照例在姨妈家。
我本来不想去。但我妈打了三个电话,最后一个电话里她的声音发抖:「你不去,你姨妈会怎么想?你哥会怎么想?你是要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吗?」
我去了。
客厅里的格局和半年前一模一样。陈志刚坐在C位,只是这次的话题从「刚上任」变成了「大展宏图」。他正在讲他推动的一个什么生态产业园项目,说得唾沫横飞,亲戚们听得频频点头。
「志刚啊,你这是干大事的人!」
「比你爸强多了,你爸当年在县里干了一辈子,也就是个科长。」
我找了个最远的位置坐下,默默吃菜。
但这种家族聚会,你是躲不掉的。
三表姑端着酒杯走过来,弯下腰,用一种关心但又透着优越感的语气问我:「小琛,在下面那个中心还好吧?听说挺清闲的,是不是?」
不等我开口,陈志刚的声音就从对面飘了过来。
「清闲好啊,」他放下筷子,语重心长地看着我,像一个操碎了心的大哥,「有时间多学学,不光是技术,学学怎么跟人打交道。技术再好,不会做人,有什么用?」
「对对对,」几个亲戚立刻附和,「做人比做事重要。」
「小琛就是太倔了,不开窍。」
我低着头夹了一筷子菜,没说话。嘴里嚼着什么,尝不出味道。
散席的时候,我妈拉住我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你就不能跟你哥说句软话吗?认个错,他拉你一把,你就上去了。你这么犟,是要妈的命啊。」
我说:「妈,我没做错什么。」
她松开手,看着我,眼神里既有心疼,又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最后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三月份的时候,方主任拿着一份通知找到我。
国家生态环境部下发的文件,选拔优秀青年技术人员参加「南太平洋岛国环保援建项目」。条件写得很清楚:工作地点在南太平洋某群岛,当地基础设施落后,疟疾高发区,物资匮乏,通讯不畅。工作周期三年,中途原则上不允许回国。
方主任把通知放在我桌上:「名额下到省厅了,没人报。你看看。」
我看了两遍。第一遍看条件,第二遍看回来之后的待遇——职称评定优先,履历加分,部委优先推荐。
「方主任,您觉得呢?」
他看着我,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小陆,这个地方虽然苦,但那里需要真正的技术。你去了,做出来的东西是实打实的,没有人能抢走。」
我把通知收了起来。
几天后,又是一次家族聚会——姨妈的生日。我到的时候,陈志刚已经在了。
饭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筷子,用一种掏心掏肺的语气对我说:「小琛,哥一直惦记你。在下面是不是憋坏了?」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打印的文件——就是那份援外项目通知。他居然也拿到了。
「看看,国家项目,虽然苦点,但回来待遇好,算镀金。」他把通知推到我面前,目光里有一种精心包装过的善意,「你去最合适,年轻,身体好,专业也对口。出去闯闯,比窝在那个小中心强。也省得在厅里......」他顿了顿,换了个词,「......尴尬。」
他最后那个词,才是真正想说的话——他要把我踢得更远。远到地球的另一端,远到他的圈子里再也听不见我的名字。
亲戚们像收到信号一样,纷纷开口:
「是啊小琛,出去见见世面!」
「年轻人就应该多历练!」
「听你哥的,准没错,他什么时候害过你?」
我妈也在,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低头夹菜,不看我。
我看了一圈。看了看陈志刚那张精心维持着慈爱表情的脸,看了看亲戚们或虚伪或轻蔑的目光,看了看我妈埋得很低的头。
方主任的话在耳边响起:「那里需要真正的技术。」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然后我抬起头,平静地说:「好,我去。」
陈志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他大概觉得,这盘棋,他赢得干净利落。
他不知道的是,我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服输」,而是——
终于,我可以走了。
03
南太平洋,南纬十四度,东经一百七十三度。
飞了三程航班,最后一程是一架只有十二个座位的螺旋桨小飞机,在跑道上弹了三下才停稳。我拎着行李走下舷梯,热浪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个蒸笼。
接我的是援建项目组的老张,五十多岁,晒得跟当地人一样黑,见面第一句话是:「小陆,你带防蚊液了吗?没带就完了,这儿的蚊子比领导还厉害,专咬新来的。」
我环顾四周。机场就是一条水泥跑道加一间铁皮棚子,行李传送带是两个当地人用手推车替代的。远处是连绵的椰子树和灰蓝色的海,好看是好看,但空气里混着一股垃圾发酵的酸腐味——第一天就提醒了我,我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住处是项目组自己搭建的活动板房,四个人一间,上下铺。电力靠柴油发电机,每天只供八个小时。自来水是从山上接的管子,水压时有时无,洗澡基本靠桶。网络信号覆盖范围只有镇中心那个小广场上的一根信号塔方圆两百米。
第一个月,我拉了三次肚子,被蚊子咬出一身包,夜里热得睡不着,翻来覆去听板房铁皮被风吹得哗哗响。
但我不在乎。
因为这里没有陈志刚,没有家族群,没有人拍着我的肩膀用关怀的语气往我心口捅刀子。这里只有一件事——问题。实实在在的、需要用技术去解决的问题。
岛上的垃圾处理方式是原始的——集中堆放,露天焚烧,或者直接倒进海里。雨季一来,垃圾渗滤液混着雨水流入地下,污染了唯一的淡水井。村民们喝的水有一股怪味,孩子们的皮肤病发病率高得离谱。
污水处理更不用说了——根本没有处理系统。生活污水直排入土壤和近海。
我的任务是设计一套垃圾处理和污水处理的示范系统。上面给的预算,折合人民币不到三百万——在国内,这个钱可能只够买一台设备。而我要用它建一整套系统。
前三个月,我没有动手画一张图纸。我走遍了岛上的十七个村落,蹲在垃圾堆旁边采样,跟着村民去淡水井打水做检测,跑到当地唯一的废品回收站——其实就是一个棚子——去看他们分拣的方式。
我在笔记本上画了几百张草图,又全部撕掉。
国内那套东西,搬过来全是废的。这里没有稳定的电力供应,所有依赖电驱动的设备都不靠谱。没有成熟的供应链,进口设备一旦坏了,配件运过来要两个月。当地居民的生活习惯和垃圾成分跟国内完全不同——有机物比例极高,含水量大,热值低到根本烧不起来。
我必须从零开始。
最后的方案,是我在板房里对着柴油灯画了三个通宵画出来的。
垃圾处理:放弃焚烧,改用厌氧发酵。利用岛上现成的废弃油桶改造成简易发酵罐,椰壳和木屑做调理剂,产出的沼气直接接入村子的公共厨房。剩余的沼渣是天然有机肥,岛上的种植户抢着要。
污水处理:人工湿地系统。选用当地有的红树林植物做湿地植被,砾石和珊瑚砂做滤料——全是就地取材,几乎零成本。出水用于农业灌溉和绿化。
整套系统的建设成本,是原设计预算的百分之六十。维护不需要专业人员,村民培训两周就能上手。
项目建成那天,村长带着全村人来看,发酵罐冒出的沼气点燃了公共厨房的第一个灶头。火焰蓝幽幽的,安静地燃烧着。村长握着我的手,说了一串我听不太懂的当地话,翻译告诉我他说的是:「这是火,也是干净的水,你给了我们两样最珍贵的东西。」
消息传开了。邻近几个岛屿的项目组都来参观取经,ADB太平洋地区办公室派了人来做评估。来的是一个叫戴维斯的高级环境专家,美籍华裔,MIT环境工程博士,在ADB干了二十年。
他在岛上待了一周,每天跟着我跑现场。他的问题非常专业,也非常刁钻——发酵罐的温控怎么解决?湿地系统雨季超负荷怎么办?沼气产量波动大的时候储气方案是什么?
我一个一个回答。有些问题我当场给了方案,有些我说需要再验证。他点点头,说:「这是我见过的最诚实的工程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比那些用PPT糊弄我的人强一百倍。」
临走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海边喝啤酒——岛上唯一的小卖部进的那种,温的,味道一般。他问我怎么到了这个地方。
我说了,简单地说了。没提陈志刚的名字,也没提那些家族聚会上的难堪。我只是说,想换个环境,做点实事。
他看着海面,说:「你知道吗,真正能在发展中国家做好环保工程的人,全世界都稀缺。那些在办公室里画方案的人不懂,贵的东西在穷地方未必好使。能把技术做到便宜、好用、当地人自己能维护,这才是真本事。」
那是三年里,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做的事情被真正看见了。
后来的两年,我又做了三个项目。改良了发酵工艺,设计了一套模块化的污水处理组件,能像搭积木一样根据不同岛屿的条件灵活组合。戴维斯每隔半年就来一次,有时候是评估,有时候是带着别的国家的人来学习。
他给我起了个外号叫「IslandEngineer」——岛屿工程师。
三年期满的时候,我收到了三份邀请。一份来自国家生态环境部,希望我回国任职。一份来自原单位省环保厅,说是「热烈欢迎援外人才归来」——署名人是办公室主任,不是陈志刚。第三份来自ADB,聘我为短期顾问,参与亚洲多个国家的环保项目评估。
我选了第三份。
我不想回到那个系统里。不是不敢,是没兴趣了。世界很大,需要做的事情很多,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跟任何人周旋上。
离岛那天,村长又来送我。他送了我一串珊瑚做的手链,说会保佑我平安。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窗口往下看,海水是一种耀眼的蓝绿色,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
我晒黑了,瘦了二十斤,但看什么都比三年前清楚。
04
回国后第四个月,我收到了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ADB东亚局项目评估处,抄送了戴维斯。邮件的主题是:「关于中国山南省城市固废综合处理项目国际评审邀请函」。
我点开附件,逐页浏览。项目概况,评审流程,评审团成员名单——我的名字在第六位,职务栏写着「ADB特聘环境工程顾问」。
然后我翻到了投标企业名单。
第一家:绿源环保科技有限公司。项目负责人:陈志刚,山南省生态环境厅副厅长。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是曼谷的黄昏,我当时在泰国做一个湄公河流域的评估项目。夕阳把酒店房间染成一片橙红,像一场安静的火灾。
我关掉邮件,去洗了个澡。站在花洒下面,水流冲着后背,我让自己把脑子放空了五分钟。
然后我擦干头发,坐回电脑前,点了「接受邀请」。
接下来三天,我把绿源环保的投标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第一遍粗看,心里就有了数。方案很「漂亮」,排版精美,图表炫目,用了大量进口设备的产品照片和国外案例引用。但行家一眼就能看出问题——核心焚烧设备选型是一款德国进口的回转窑,单台报价两千多万,整个系统光设备采购费就占了总预算的百分之五十五。而这款回转窑是针对欧洲高热值垃圾设计的,拿到国内,面对含水量百分之五六十的混合生活垃圾,大概率烧不起来。
第二遍细看,问题更多。垃圾分类和预处理方案几乎是照搬日本模式,完全没考虑国内居民的分类习惯和基层管理能力。渗滤液处理工艺选了反渗透膜——单论技术没问题,但运行成本极高,后续维护依赖进口膜组件,一旦断供就停摆。
整个方案的逻辑,不是「怎么把问题解决好」,而是「怎么把预算花完」。每一个选型,每一个工艺,都在往贵的、进口的、看起来高大上的方向靠。
我太熟悉这种思路了。
我把问题逐条列在笔记本上,合上笔记本,看着窗外已经黑透的曼谷夜景。
评审会前一天,我飞回了山南省。
三年没回来了。省城的变化不大,多了几栋高楼,修了一条新的快速路。出租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国际会议中心。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晒得黝黑、穿着旧冲锋衣的男人,不太像参加国际会议的。
酒店登记入住,房间在十四楼。我站在窗前,能看到省环保厅的大楼——灰色的,方方正正的,亮着几盏灯。
我没有联系任何人。不是刻意隐瞒,是觉得没有必要。
评审会早上九点开始,我八点就到了。会场是一个能容纳百人的阶梯式报告厅,评审席在最前方,高出半米,面对着汇报区。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右边的角落,名牌上写着「Dr.LuChen,ADBEnvironmentalConsultant」。我坐下来,戴上同声传译耳机,打开面前的文件夹,开始翻阅资料。
九点整,陈志刚带着他的团队进场了。
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前别着一枚国旗徽章。身后跟着五六个人,有的抱着电脑,有的推着展板。他一进门就开始跟认识的人打招呼,声音洪亮,握手有力,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三年来大概一点没变。
他的目光扫过评审席,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两秒。扫到我的时候,停了一下——但只是那种对陌生面孔的例行审视,然后就移开了。
他没有认出我。
三年的南太平洋阳光,改变了我的外表。更黑,更瘦,棱角更分明。加上我戴着眼镜,穿着ADB的灰色工装夹克,跟三年前那个穿白衬衫坐在省厅格子间里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我看着他在汇报席上坐下来,摆好资料,跟身边的人低声交代着什么,不时露出自信的微笑。
我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的日期。
然后我翻开绿源环保的方案,等待汇报开始。
05
汇报持续了四十五分钟。
陈志刚亲自做了开场,声音洪亮,中英文交替使用,气势十足。他讲了项目背景、战略意义、社会效益,PPT做得确实漂亮——但我注意到,他在技术细节上全部一笔带过,丢给了身后的技术总监。
技术总监是个四十出头的男人,看得出来是临时被推上来的那种,讲到核心工艺的时候照着PPT念,眼神不敢离开屏幕。
汇报结束,掌声礼貌而稀薄。
陈志刚端起茶杯,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大局已定」的姿态等着提问。
戴维斯——首席评审——翻开方案,用笔尖点了点第三十七页的一张表格。
「请问,你们选用的这款回转窑焚烧炉,额定处理能力是基于什么热值条件计算的?」
技术总监翻资料:「呃......是按照设备厂家提供的标准参数,热值在六千到八千千焦......」
「六千到八千?」戴维斯的眉毛抬了抬,「根据我的了解,中国中部城市生活垃圾的平均热值大概在三千到五千千焦。你们的基础数据,是不是用错了?」
技术总监的脸红了一片:「这个......我们后期会做调整......」
「成本构成里,」戴维斯翻到下一页,「'国际技术顾问费'一千两百万,'设备到岸技术服务费'八百万。这两笔加起来占了总预算的百分之十八。能说明这些费用的具体对应产出物吗?有合同或协议可以提供吗?」
陈志刚身后的人开始慌乱地翻找。
戴维斯合上方案。他看了一眼陈志刚——这位副厅长的额头已经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然后侧过身,看向我。
他用英文说:「Dr.Lu,youhaveextensivefieldexperienceindevelopingcountrieswithlow-costadaptivetechnologies.What'syourassessmentofthisproposal'scost-effectivenessandimplementability?」
会场安静了一瞬。
我摘下同声传译耳机,放在桌上。拿起面前的方案,翻到我早已标注好的几个页面。
然后我用英文开始说话。
声音不大,但会场的收音设备让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方案在理论框架上是完整的,但存在几个根本性问题。」
「第一,核心焚烧设备选型过于昂贵,且对本地垃圾热值的估算严重偏离实际。以我在发展中国家的经验来看,这类设备在高含水量、低热值垃圾工况下,要么运行成本奇高,要么根本无法稳定运行。」
我合上英文,切换成中文,一字一顿——
「第二,垃圾分类和预处理环节的方案过于理想化。照搬发达国家模式,没有考虑本地居民的实际分类习惯和基层管理能力。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对国情的无知。这将是项目失败的致命点。」
「第三,整体造价虚高至少百分之四十。大量预算花在了不必要的进口配件和名目模糊的'技术顾问费'上。」
我每说一点,都能感觉到对面汇报席上的空气在凝固。
陈志刚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因为问题——他大概早就准备了一些圆场的话术。而是因为声音。
这个声音。
他的目光从方案上抬起来,穿过长长的会议桌,落在我身上。
戴维斯这时候接过话头,用中文对陈志刚说:「陈厅长,陆博士指出的这些问题,正是我们最担心的。他在南太平洋岛国主导的类似项目,成本只有你们这个方案的百分之六十,而且运行至今效果优异。坦白讲,如果你们的方案能有陆博士一半的务实,这个项目早就通过了。」
「陆......博士?」
陈志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我。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透过我晒黑的皮肤、瘦削的面孔和陌生的眼镜框,拼命辨认三年前那个站在楼道里抱着纸箱、被他当众教训的年轻人。
我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这个动作不是故意的。但它让他看清了我的眼睛。
陈志刚的脸上,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