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十年刑期,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赵大海把日历上最后一个红圈涂满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是他养子林远的刑期,更是他亲儿子赵天赐这十年安稳日子的代价。
如今期限已满,赵大海换了双新鞋,揣着这十年也没去探视过几次的“父爱”,准备去接那个替罪羊回家。
家里欠的债、漏雨的房,都指望这个劳动力回来填坑。
可当他站在监狱大门口,报上名字时,一切都和他想的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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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梅雨季,空气里总是那股子发霉的味儿。墙皮鼓起一个个包,像皮肤上的水泡,一戳就破,里面全是灰白色的粉末。
赵大海坐在客厅那张暗红色的旧沙发上,沙发垫子早塌了,坐下去就是一个坑。他手里夹着根四块钱一包的烟,烟灰积了半寸长,摇摇欲坠。
“爸,你到底什么时候走?”
赵天赐躺在旁边的藤椅上,两条腿架在茶几边缘,晃得茶几上的玻璃杯叮当响。
他光着膀子,肚子上的肉叠了两层,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那张满是油光的脸上。
“催什么催。”赵大海把烟屁股按灭在易拉罐里,刺啦一声响,“车票是九点的。”
“我都跟强子他们说了,过两天就能还钱。”
赵天赐头也不抬,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着,“林远那小子回来,你让他赶紧去工地,现在大工一天能挣四五百,加上晚班,一个月怎么也能搞个一万多。我的卡号到时候直接给他,让他工资打我卡上。”
赵大海听着这话,心里并不觉得刺耳。在这个家里,赵天赐就是天,林远嘛,那是地上的泥。泥就是用来铺路的。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那是刘翠花。刀剁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听着没劲。
赵大海起身,去卧室收拾东西。一个蛇皮袋,里面装了一套赵天赐穿剩下的旧运动服,还有一双开了胶又粘好的球鞋。这就是他给林远准备的“接风礼”。
十年前那个雨夜,也是这种闷热的天气。
赵天赐那时才十九岁,喝了半斤白酒,在夜宵摊子上为了个陪酒妹跟人动了手。
酒瓶子碎了,扎进了对方的脖子。血流得比雨水还快,满地都是红色的泡沫。
赵大海记得自己当时跪在林远面前,头磕得邦邦响。
“远子,家里就天赐这一根独苗。你不一样,你是抱养的,你命硬。爸求你了,你去顶了这个罪。等你出来,家里的房子归你,爸妈给你养老。”
林远那时候也才二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他坐在派出所外面的台阶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大海,那眼神黑漆漆的,像两口枯井。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就是十年。
“老头子,带两个煮鸡蛋去吧。”刘翠花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路上饿了吃。”
赵大海接过鸡蛋,塞进兜里。“你就知道吃。天赐前天欠的那三万块钱,人家催命都催到家门口了。我不赶紧把林远弄回来,咱们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刘翠花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她看了一眼正打游戏的亲儿子,叹了口气,又钻回了充满油烟味的厨房。
赵大海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黑漆漆的。他摸索着下楼,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林远开口。
这十年,他其实没怎么去看过林远。
头两年还去过两次,带点咸菜,说几句好话。林远话少,隔着玻璃也不怎么看他,就盯着那电话机发呆。
到了第三年,赵大海懒得去了。路费要钱,还得买东西,不划算。再说了,监狱那边传来消息,说林远不愿意见家属,说是要静心改造。
赵大海求之不得。不见就不见,省钱。只要人还在里面,债就还在。
大巴车上全是汗味和脚臭味。赵大海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窗户关不严,风呼呼地往里灌。
车子摇晃着开出了市区,两边的楼房变成了灰扑扑的厂房,然后是农田。
赵大海摸了摸兜里的煮鸡蛋,还是热的。他剥了一个,两口吞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他想着林远出来后的安排。房子是肯定不能给的,那是天赐娶媳妇的本钱。存款更是没有,这几年天赐做生意赔了,赌钱输了,家里早就是个空壳子。
但话得说圆了。就说房子在办手续,钱在理财取不出来。林远那孩子从小老实,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好糊弄。
只要稍微给他点好脸色,叫声儿子,那小子就能把心掏出来。
以前不就是这样吗?家里有好吃的,紧着天赐;有活干了,全是林远。林远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到了省城,还得转一趟公交车才能到监狱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赵大海下了车,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头顶。他抹了一把汗,看着远处高耸的灰墙和电网,心里莫名地有点发虚。
十年了,人变没变?
应该不会变。那可是监狱,管得严,只能把人管得更老实。
监狱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的拿着花,有的提着鞭炮,还有的哭哭啼啼。
赵大海站在树荫底下,点了一根烟。他不急,他得端着点架子。他是当爹的来接儿子,得让林远看着他,得让林远感激涕零地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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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铁门开了个小缝。
有人出来了。
一个光头小伙子冲出来,跪在一个老太太面前痛哭。老太太抱着儿子的头,哭得要把肺咳出来。
又出来一个,是个中年人,被老婆孩子簇围着,上了旁边的一辆面包车。
人陆陆续续地出来,门口的热闹一阵接着一阵。
赵大海抽完了三根烟。
日头偏西了,门口的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地上的鞭炮屑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那个小门里,再没人走出来。
赵大海皱了皱眉。他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半。按理说,早该放完了。
难道是在里面表现不好,加刑了?
要是加刑了也好,省得回来还要管饭。但转念一想,不行,家里的债等不起,工地那边还等着人手呢。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整理了一下衣领,朝传达室走去。
传达室里坐着个老狱警,正端着茶杯看报纸。
“干什么的?”狱警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
“接人。”赵大海陪着笑脸,递过去一根烟,“同志,我是来接林远的。今天是他的日子。”
“林远?”狱警没接烟,摆了摆手,“哪个监区的?”
“这……我不清楚,十年前进去的,判了十年。”赵大海搓着手。
狱警放下报纸,转过身去敲电脑键盘。
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听得赵大海心慌。
“身份证带了吗?”
“带了带了。”赵大海赶紧把身份证从兜里掏出来,那是他的身份证,还有户口本。
狱警接过去,看了一眼,又在电脑上输了一串数字。
屏幕上的光映在狱警脸上,看不出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狱警停下了手。他又看了看屏幕,然后转过头,眼神变得有些古怪。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家属,倒像是在看一个笑话,或者一个疯子。
“你是他什么人?”狱警问。
“我是他爸啊!养父也是父嘛。”赵大海把户口本摊开,“你看,这上面写着呢,长子赵天赐,次子赵远——进去之前叫赵远,后来听说改名叫林远了。”
狱警哼笑了一声,把户口本推了回来。
“赵大海是吧。”
“是是是。”
“你回去吧。”
“啊?”赵大海愣住了,“回去?人呢?还没放出来?是不是加刑了?加了几年?”
狱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梗在水面上打着转。他慢条斯理地说:“没人加刑。这人早就不在了。”
“死了?!”赵大海嗓门猛地拔高,“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你们怎么不通知家属!这得赔偿吧!”
狱警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磕,水花溅了出来。
“想什么呢!活得好好的!”
“那人呢?这都几点了!”赵大海急了,拍着桌子。
狱警站起来,指了指电脑屏幕,语气变得硬邦邦的。
“听清楚了。你要接的这个林远,不管是叫赵远还是林远,这儿都没这个人了。”
赵大海瞬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五年前?亲生父母?他一直以为是个没人要的孤儿的养子,竟然有背景?而且已经自由了五年?
“你……你说什么?”赵大海的舌头像是打了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五……五年前?”
狱警看着他那副呆滞的模样,似乎见怪不怪,这种糊涂家属他见得多了,但像这么糊涂的,还是头一回见。
“你自己看记录。”狱警把显示器转了个角度。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的字赵大海看不太清,但他看见了那张照片。
是林远。剃着平头,穿着囚服,但眼神不像十年前那么死寂,透着一股子冷光。
照片下面有一行红字:2019年5月12日,刑满释放。
“这……这不对啊!”赵大海指着屏幕,手指头直哆嗦,“判决书上写的是十年!十年啊!怎么可能五年就放了?他杀……他伤的人可是死了的!”
“重大立功表现,加上案情重新认定。”狱警不耐烦地解释道,“当年那是过失致人死亡,后来律师申诉,认定里面有复杂的防卫情节,加上他在里面救过工友,有专利发明,减刑减得多了去了。”
“律师?哪来的律师?我没请律师啊!”赵大海脑子嗡嗡作响。当年为了省钱,那是用的法律援助,巴不得判得重一点,把赵天赐撇得干净点。
“人家亲生父母请的。”狱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赵大海,“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五年前人家亲生父母就找过来了,那是京城来的大律师团。办手续那天,两辆大奔停在门口,风风光光的。人家那时候就办了更名手续,户口早就迁走了。”
赵大海张着嘴,像一条缺氧的鱼。
亲生父母。京城。大奔。
这些词在他脑子里炸开。
林远是被他在火车站捡回来的。那时候林远大概五六岁,穿得破破烂烂,满脸是泥,问什么都不说。赵大海那时候还没生赵天赐,想着捡个劳动力也是好的,就领回去了。
后来有了赵天赐,林远就彻底成了家里的佣人。
谁能想到,这小子竟然是个有这种背景的种?
“那……那他怎么不回家?”赵大海喃喃自语,“我是他爸啊,我养了他十几年……”
“回家?”狱警嗤笑一声,“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释放后去向是京城。人家回自己家了,回你那破地方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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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传达室的。
外面的太阳依然毒辣,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五年前。
也就是说,这五年,他在家里为了几百块钱电费跟老婆吵架的时候,林远在外面逍遥快活。
他在为了赵天赐赌输的钱给债主下跪的时候,林远可能正坐着大奔喝着酒。
一种巨大的被欺骗感和愤怒感涌上心头。
“这个白眼狼!”赵大海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养不熟的狼崽子!发达了就不认爹了?没门!”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机,给赵天赐打电话。
“爸,接到了吗?快让他听电话,强子哥这边说再不还钱就要剁手了!”赵天赐的声音在那头嚎叫。
“别嚎了!”赵大海吼了一嗓子,“出事了。那小子五年前就跑了!被他亲爹妈接走了!是有钱人!”
“啥?”赵天赐在那头愣住了,随即声音变得尖利起来,“有钱人?多有钱?比咱家有钱?”
“开大奔接走的!”
“卧槽!那还愣着干什么!找他啊!他替我坐牢那是他欠咱家的养育之恩!现在他有钱了,正好连本带利还回来!爸,这可是摇钱树啊!三万块钱算个屁,咱这是要发财了啊!”
赵大海听着儿子的话,原本灰暗的心思突然亮堂了一下。
对啊。
不管他是谁的种,那十几年的饭是白吃的?那破房子里的地铺是白睡的?
养恩大于生恩。这道理走到哪里都说得通。
既然你有钱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赵大海也不回去了,直接在监狱附近找了个几十块钱一晚的小旅馆住下。那个房间潮湿阴暗,被子上全是霉斑,但他不在乎。
他开始疯狂地打听。
他在监狱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好烟,跟那些常年在这蹲守的黑车司机、代办减刑的中介聊天。
这种事,只要有人知道,就不难打听。五年前那么大的排场,肯定有人记得。
果然,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婆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