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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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邀请
微信“叮咚”一声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出租屋的卫生间里刷马桶。橡胶手套滑腻腻地沾着泡沫,我用手肘费劲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是高中班长赵磊发来的消息。
“何苒,下周六晚上六点,锦江饭店三楼‘牡丹厅’,咱们三班十年同学会,你可一定得来啊!大家都盼着你呢!”
我盯着那行字,马桶清洁剂的味道直冲鼻子。十年了?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搁在洗衣机盖子上,继续刷手里那块顽固的污渍。水渍一圈圈的,怎么刷都好像有个印子。就像有些事。
刷完了,我摘了手套,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起皱。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其实不太想去。
第二天上班,午休时我跟同事苏颖一块儿吃外卖。苏颖是我在这家小贸易公司里处得还行的姑娘,比我小两岁,活泼,话多。她扒拉着饭盒里的茄子,突然抬头看我:“苒姐,你昨天是不是说要去同学会?”
“嗯。”
“去!必须去!”苏颖眼睛发亮,“我跟你说,同学会这种场合,可是重要战场。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当年那些看不上你的、忽视你的人瞧瞧,你现在过得多好!”
我扯了扯嘴角:“我过得哪儿好了?”
“至少……”苏颖上下打量我。我穿着穿了两年、洗得有点发白的浅灰色针织衫,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因为昨晚熬夜对账,眼底有淡淡的青黑。苏颖的话卡住了,转而说:“至少你去了,就是一种姿态。特别是……”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窥探秘密的兴奋,“我听说,你们班当年那个校草,周屿,也会去。他现在可不得了,自己开公司,做得挺大。结婚了吗?好像没听说。你去看看,万一呢?”
周屿。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在我心口某个早就麻木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有种奇怪的酸胀感,慢慢泛上来。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低头扒饭。
“怎么没关系?”苏颖来劲了,“当年谁不知道你跟周屿……哎,虽然最后没成吧,但好歹有过一段不是?你去看看他现在啥样,娶了什么样的天仙,你自己也算了桩心事。不然老搁在心里,多亏得慌。”
我没接话。饭盒里的米饭有点硬,噎在喉咙里。
苏颖还在自顾自地说着同学会的“攻略”,要穿什么裙子,化什么妆,怎么不经意地透露自己现在“还不错”。我听着,忽然想起十年前,高中教室。周屿坐在我斜后方。我总爱借着回头问问题的机会,偷偷看他。他睫毛很长,低头做题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那时就好看,不是那种刺眼的帅,是干净的,像夏天雨后的天空。
后来……后来我们确实“有过一段”。大学不在一个城市,但离得不远。火车四个小时。他来看我,或者我去看他。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坐得人浑身散架,但心里是满的,涨着甜。我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吃路边摊,压马路,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分享一副耳机。他家里条件好,我家很普通,但他从不说什么。我记得有一次,我鞋底坏了,下雨天进水,脚泡得发白。他看见了,没说话,第二天就给我买了双新的运动鞋,不是什么牌子,但很舒服。他说:“何苒,以后我会给你买更好的。”
那时候真信。
分手是在三年前的冬天。具体怎么说的,记忆有点模糊了。只记得很冷,电话里,我的声音和外面的风一样干涩。我说:“周屿,算了。太累了。异地,家里面……都算了。”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
干净利落。倒是像我印象中的他,从不纠缠。
分手后一个月,我收到一个快递,里面是个深蓝色丝绒小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很简单的款式,细细的银圈,内侧刻着“ZY & HR 2013”。那是我们在一起的那年。没有钻石,甚至不是金的。像是学生时代那种带着点天真承诺的礼物。
我对着戒指坐了一下午,然后把它塞回盒子,按照寄件地址原路退了回去。地址是他学校。后来,就再没有音讯了。
三年。好像很长,又好像一眨眼。
苏颖推推我:“发什么呆呢?去不去啊?我陪你买衣服?”
我回过神,看着饭盒里剩下的几根茄子。“去。”我说。
就当,去了桩心事。
同学会那天,我还是没买新衣服。从衣柜里翻出件料子还不错的深蓝色连衣裙,是两年前为了参加前公司年会打折买的,只穿过一次。裙子稍微有点紧,勒着腰。我吸了口气,勉强拉上侧面的拉链。化妆的时候手有点抖,眼线画歪了,用棉签沾了点乳液慢慢擦掉。最后涂了个豆沙色的口红,气色看起来好了点。
出门前,我看着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眼神里有种挥之不去的倦。不像苏颖说的“战场”,倒像是去完成一个拖了很久、不得不做的任务。
锦江饭店在我们这座二线城市算不错的地方。水晶吊灯明晃晃的,照得大理石地面能反出人影。我找到“牡丹厅”,在门口顿了顿,能听见里面嘈杂的说笑声,男声女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推门进去。
一股热浪混着饭菜香、香水味、还有某种熟悉的、属于“过去”的气息扑面而来。包厢里三张大圆桌几乎坐满了人。女同学们大多精心打扮过,连衣裙,高跟鞋,妆容精致。男同学们有的发了福,有的秃了顶,也有几个看起来混得不错,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
“何苒!哎呀,何苒来了!”班长赵磊第一个看见我,挺着微微凸起的肚子走过来,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稀客稀客!这么多年没见,还是这么……这么秀气!”
他大概把“清瘦”咽了回去,换了个词。几个老同学看过来,笑着打招呼。有些面孔熟悉又陌生,名字在嘴边打转,得愣一下才叫得出来。
“何苒,这边坐!”一个染着栗棕色头发的女人朝我招手,是以前的同桌李婷。我走过去,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你可算来了,刚我们还说起你呢。”李婷给我倒茶,身上香水味很浓,“现在在哪儿高就呢?”
“一个小公司,做文员。”我简略地说。
“哦,文员好,清闲。”李婷笑了笑,话题很快转到她自己身上,说她老公做生意,孩子上私立幼儿园,最近在看哪里的学区房。周围几个女同学附和着,谈论着老公、孩子、房贷、保养。我安静地听着,偶尔笑笑,插不上话。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温热的边缘。
视线不自觉地,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没看到他。
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空落落的。
菜开始上了。赵磊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着十年重逢的感言,大家哄笑着碰杯。啤酒沫溢出来,流到手上,黏糊糊的。气氛越来越热,有人开始挨桌敬酒,大声说着当年的糗事,哄笑一阵接着一阵。
我也喝了一点啤酒,头有点晕。包厢里太吵,太热,我借口去洗手间,走了出来。
走廊里安静许多,空调开得很足,我搓了搓手臂。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慢慢走过去,快到门口时,旁边安全通道的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侧身让了一下。
然后,定住了。
时间好像有片刻的停滞。走廊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深灰色西装裤。和记忆中相比,轮廓更分明了些,肩膀宽了,那股干净的少年气沉淀下去,成了某种更沉稳的东西。但眼睛还是那样,看人的时候,显得很专注。
周屿。
他显然也看见了我,脚步停住。我们之间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走廊尽头隐约传来包厢里的喧闹,衬得我们之间这片安静有些突兀,有些尴尬。
他先动了。朝我这边走了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我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开始加快,咚咚地敲着肋骨。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
他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我们昨天才见过。
“何苒。”他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一些,但音色没变。
“周屿。”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来了。”他说。像是陈述句。
“嗯。”我点头。脑子里空空的,之前苏颖教的那些“不经意透露自己过得不错”的话术,一句也想不起来。甚至忘了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好像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了一下。我的视线无处安放,从他脸上移开,下意识地往下,掠过他挽起袖口的小臂,手腕……
然后,猛地定格在他的左手无名指上。
那里戴着一枚戒指。
很简单的款式。细细的银圈。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我异常熟悉的、微微旧了的柔和光泽。
我的呼吸窒住了。
血液好像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包厢里的喧闹、走廊空调的风声,全都模糊远去。整个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那枚戒指,和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
那枚戒指……内侧是不是刻着字?
ZY & HR 2013。
那不是我三年前,退回去的那一枚吗?
第二章 戒指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地、缓慢地流动。我死死地盯着那枚戒指,眼睛酸涩,都不敢眨一下,怕一眨眼,眼前这幅荒谬的景象就会消失,或者变得更荒谬。
怎么可能?
是我看错了?同样的戒指很多,简单的银圈而已。
可是那种光泽,那种细微的、因为长期佩戴而留下的极其熟悉的磨损感……还有尺寸,松松地圈在他修长的指根,是我记忆里的样子。
三年前,我把那个小盒子塞进快递袋时,指尖曾无数次摩挲过它。冰凉的,光滑的,内侧的刻字摸着有微微的凹凸感。
怎么会在他手上?还戴在婚戒的位置?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猛地抬起头。
恰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他不知道看了我多久。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一些我看不懂的、复杂的情绪。但在我抬头撞上他目光的刹那,那些情绪迅速褪去,又恢复成之前的平静,甚至比刚才更淡,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冰。
我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嘴唇动了动,只尝到一点口红苦涩的味道。
“怎么了?”他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顺着我刚才的视线,扫过他自己左手那枚戒指。
“没、没什么。”我仓促地移开目光,手指紧紧攥住了连衣裙的侧边布料,勒得指节生疼。“我……去洗手间。”
几乎是逃离一般,我侧身从他旁边快步走过,推开洗手间的门。冰冷的瓷砖墙面贴着我的后背,我才发现自己腿有点软。我撑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口红颜色突兀得像一道伤口。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水很凉,刺激得我一个激灵。
冷静点,何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枚戒指而已。也许他后来买了相似的?也许……他结婚了,婚戒碰巧长那样?世界上巧合多了去了。
可是,那刻字呢?
万一……他没收到退回的快递?不可能,地址是学校,他那时还没毕业。
或者,他收到了,但没扔?一直留着?然后……现在又拿出来戴上了?这是什么意思?
脑子里乱成一团麻,各种猜测互相撕扯。镜子里的人眼神惶惑,像个不知所措的傻瓜。
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几个女同学的说笑声。我赶紧抽了纸巾擦干脸和手,又补了点粉,尽量让脸色看起来正常些。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回到包厢,里面气氛正酣。已经有人喝高了,脸红脖子粗地拉着人拼酒。赵磊正在到处找人玩“逛三园”,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我的座位还空着。李婷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人讲她去年去欧洲旅游的见闻。我默默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顺着食道滑下去,带着一股寒意。
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主桌那边。
周屿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坐在主桌靠里的位置。他身边坐着的是当年班上的体育委员王鹏,正凑在他耳边大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比划,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周屿脸上。周屿微微侧着头听,脸上带着很淡的、社交性的笑意,偶尔点一下头。他左手随意地搭在铺着白色桌布的桌沿,那枚银色的戒指,在明亮的水晶灯下,时不时闪一下微弱的光。
每一次闪光,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一下我的眼睛。
“哎,你们看见没?周屿手上戴戒指了。”同桌另一个女同学,张雯,忽然压低声音说,语气里带着探究和兴奋。
桌上几个女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
“早看见了!刚他进来我就注意到了。”李婷立刻接话,瞥了一眼主桌方向,“戴在无名指上,婚戒吧?真结婚了?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肯定是结婚了呗。不然戴无名指干嘛?”张雯撇撇嘴,“就是不知道娶了哪家千金。听说他公司做得挺大,身家不菲呢。老婆肯定不是一般人。”
“会不会是咱们同学?”有人猜测。
“咱们班的?谁啊?当年暗恋他的倒是一大把,明面上的……不就何苒吗?”李婷说着,半开玩笑地用手肘碰了碰我。
我正拿着筷子,手一抖,筷子头磕在骨碟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桌上几道目光瞬间集中到我脸上。
我扯出一个极勉强的笑:“别瞎说,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也是。”李婷似乎也觉得这玩笑有点过,讪讪地转了回去,继续刚才的话题,“我看不是咱们班的。估计是门当户对的富家女,或者哪个海归美女。你们看他那气度,跟咱们都不是一个阶层了。”
“是啊,刚才我过去敬酒,感觉他客气是客气,但就是有距离感。”张雯附和道,“跟以前在学校不太一样了。”
她们还在叽叽喳喳地讨论,戒指的款式,可能的品牌,猜测他妻子的样貌家世。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我低下头,用筷子机械地戳着碗里一块凉了的糖醋排骨。酱汁黏糊糊的,裹着肉,看着有点恶心。
“不过说真的,”张雯的声音又压低了些,带着某种隐秘的兴奋,“你们不觉得奇怪吗?结婚了,怎么也不带老婆来?这种同学会,带家属很正常啊。王鹏不就带老婆来了?”
“要么是老婆太漂亮,舍不得带出来?”有人笑。
“要么就是……”李婷拖长了声音,眼神瞟向周屿那边,意有所指,“关系没那么好,或者……压根不想让人知道?”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静了一下,随即几个女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探究、好奇,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完美”的质疑和潜在的幸灾乐祸。好像发现了一个金光闪闪的完人身上,可能存在着那么一道不为人知的裂缝,让她们感到某种平衡。
我坐在那里,像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玻璃罩子里。她们的议论声忽远忽近,食物油腻的气味混合着香水、酒气,熏得我胃里一阵翻搅。那枚戒指的微光,却无比清晰地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我去下洗手间。”我再次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这次我没去洗手间,而是径直走出了包厢,穿过喧闹的走廊,推开消防通道沉重的门,走到了相对安静的楼梯间。这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惨白的光,空气里有灰尘和淡淡烟味。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缓缓滑坐到台阶上,抱住了膝盖。
冷意从水泥台阶渗透上来。
不是的。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也许……他只是随手戴着玩?有些男人也会戴装饰戒指在无名指,为了避免麻烦。
但这个理由,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周屿不是那样的人。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很少做无意义、会引人误会的事。
除非……那不是误会。
一个更加荒唐,却让我心脏骤然缩紧的念头,猛地窜了出来——
难道,他这三年,一直……
楼梯间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我受惊般抬头。
是周屿。他手里拿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看到我,似乎也愣了一下。
我们隔着几级台阶,一上一下,再次陷入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应急灯的光线从他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他顿了顿,还是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楼道里更安静了,静得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还有我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走到我上方几级台阶,背对着我,面朝墙壁,低头点燃了那支烟。打火机“咔嚓”一声轻响,火苗蹿起,照亮他下颌利落的线条,随即熄灭。一点猩红在昏暗里明灭。
烟草辛辣的气息弥漫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我,只是沉默地抽烟。
我坐在下面,仰头看着他的背影。他个子很高,即使站在那里,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白色衬衫的布料在肩胛处微微绷紧。左手垂在身侧,那点猩红的烟头光亮,偶尔映出他无名指上那圈冷冷的银色。
我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你……结婚了?”
问出来了。比我预想的要直接,要突兀。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甚至带了一点回音。
他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烟雾从他唇间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的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幽深,像看不见底的寒潭。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反而,在烟雾缭绕中,他看着我,用一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反问:
“你说呢,何苒?”
第三章 对质
“你说呢,何苒?”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进我混乱滚烫的脑子里,激得我浑身一颤。他什么意思?把问题抛回给我?我怎么会知道!
烟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弥漫,有点呛人。我仰着头,脖子有点酸,但固执地没有移开视线,试图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出一点蛛丝马迹。可除了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我什么也捕捉不到。
“我不知道。”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硬气,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我看到戒指了。无名指。所以……恭喜?”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极其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石,硌得喉咙生疼。
周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某种我看不懂的、压抑得很深的东西。然后,他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扯了一下嘴角,像是笑,又不像。他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烟,然后将烟蒂按熄在墙壁上专门设置的灭烟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戒指,”他开口,声音在烟熏过后,有些低哑,“是你退回来的那个。”
轰的一声。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从他嘴里得到证实,还是像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我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啪”地断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刷地褪去,四肢冰凉,指尖都在发麻。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你……”我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窒息感扑面而来。
他朝下走了两级台阶,离我更近了些。阴影笼罩下来,烟草和他身上原本那种干净清爽、如今混合了淡淡木质香水的气息,将我包裹。压迫感更强了。
“我收到了。”他继续说,语调平铺直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退回的快递。盒子有点压痕,但戒指没事。”
“为什么……”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为什么要留着?为什么……现在还戴着?”最后一个问题,我几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或许是恐惧?)攫住了我。他这是什么意思?羞辱我吗?还是在用一种沉默而诡异的方式,嘲笑着我当年的决绝?
“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冰冷的探针。“何苒,这话该我问你。”
他往前又逼近一步,我不得不往后仰,脊背紧紧抵住冰冷的水泥墙壁,退无可退。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眼睛里的平静终于被打破,露出了底下翻腾的、激烈的情绪,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三年前,一个电话,一句‘算了’,你就单方面判了我死刑。”他的语速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砸过来,“我做了什么?何苒,我他妈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当面说清楚都不肯,就用一个快递,把我打发了?嗯?”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重,带着积压了三年的重量,砸得我头晕目眩。我从未见过他如此情绪外露,甚至爆了粗口。记忆里的周屿,总是克制的,温和的,连生气都显得很安静。眼前的他,陌生得让我心慌。
“我……我没有……”我想辩解,却发现言语如此苍白无力。当年分手的理由,那些现实的考量,家庭的差距,异地恋的煎熬,对未来的不确定和恐惧……在此时此刻,在他燃烧着压抑怒火的注视下,都显得那么……自以为是,那么可笑。
“没有什么?”他打断我,嘴角的弧度更冷,“没有一声不吭就消失?没有连个解释都懒得给?何苒,就算要死,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不是的!”我也被他激起了火气,那点惶惑和心虚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锐,“有什么好说的?说了又能改变什么?我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爸那时候查出病,家里一地鸡毛,我连自己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你呢?你有大好前程,家里早就给你安排好了路!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硬凑在一起,除了互相拖累,还能有什么结果?!”
我把压在心底三年,从未对人言说的、最不堪的狼狈和自卑,嘶吼着倾倒出来。楼梯间里回荡着我激动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我用力瞪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周屿愣住了。
他脸上的怒意和冰冷,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击碎了,裂开一道缝隙。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剧烈变幻,从惊愕,到了然,再到一种沉痛和……懊悔?
“你爸……”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迟疑,“生病了?什么时候的事?你从来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我偏过头,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蹭掉那点不争气的湿意,“告诉你,你能放下一切跑回来?还是能变出钱来?周屿,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了,扛不起那么多东西。分手是我提的,我认。但我没想过……要这样。”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他左手的戒指上。那圈银色,此刻像个冰冷的讽刺。
“这样?”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向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抬起左手,伸到我面前。那枚戒指,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套在他的无名指上。
“这样,是怎么样?”他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那种平静下,却涌动着更汹涌的暗流,“你觉得我戴着它是在嘲讽你?还是纪念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