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师父,这弓子怎么这就断了?”
“那是让你弹棉花用的,不是让你拉小提琴用的!那是大竹弓,不是琴弦!”
老秦头夺过金发男孩手里的檀木大弓,心疼地摸了摸上面的牛筋。
男孩不撒手,一双蓝眼睛直勾勾盯着老秦头,死死抱着他的胳膊。
“我不走,我要学这个。师父,教我弹棉花。”
这一幕把赶来的警察和穿着西装的翻译都看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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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里的风硬,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
老秦头背着一百多斤的弹棉花弓子,手里还得提溜着两捆干柴。路不好走,只有一条被驴车轧出来的土道,两边全是枯黄的野草。
前面草窝子里有动静。
老秦头停下脚,紧了紧腰上的麻绳,以为是野猪或者狍子。
他抄起手里的枣木棍,慢慢凑过去。
草丛扒开,不是野兽。
是个娃。
头发金灿灿的,像秋天晒干的玉米须子,脸上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身上穿的衣服料子挺薄,看着就不抗冻。娃蜷成一团,浑身发烫,出气多进气少。
老秦头四下瞅了瞅,只有风声,没个人影。
这大深山沟子,平时连个收破烂的都不来。
他叹了口气,把柴火扔在路边,把那大弓子往下拽了拽,腾出背篓的位置,把这洋娃娃一样的孩子塞了进去。
回到家,天都擦黑了。
院子里的那条大黄狗叫了两声,屋门“吱呀”一声推开。
桂兰系着围裙出来,手里还拿着把大铁勺,脸上挂着霜。
“让你捡柴火,柴火呢?这一天天的,光吃饭不干活,老了老了还得我伺候你。”
桂兰骂归骂,看见老秦头背上那个金毛脑袋,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住。
“哎哟!这啥玩意儿?”
“捡的。”老秦头把背篓卸下来,把孩子抱进屋,放在热炕头上。
“捡的?你当是捡土豆呢?”桂兰跟进来,嘴里碎碎念,“咱家米缸都快见底了,你又弄个吃闲饭的回来。这头发咋这颜色?染的?看着不像正经人家的种。”
老秦头没搭茬,去灶台边舀了一瓢热水,兑了点红糖。
“发烧了,给弄点姜汤。”老秦头说。
桂兰瞪了他一眼,转身去切姜丝。刀剁得案板“邦邦”响,像是在撒气。
“你就作吧,老秦。弹棉花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还往家里领人。要是死了咋整?晦气不晦气?”
姜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桂兰嘴上毒,手底下却轻,拿着勺子一点点往孩子嘴里喂。
孩子牙关紧闭。
桂兰捏住孩子两腮,硬给灌进去半碗。
“还得请刘大夫来看看。”老秦头蹲在灶坑边抽旱烟。
“哪有钱?”桂兰把碗往锅台上一得,“棺材本都要让你折腾光了。”
隔壁王大姐听见动静,推门进来,手里端着半盆酸菜。
“咋地了这是?听着吵吵把火的。”
王大姐探头往炕上一瞅,眼睛瞪得溜圆。
“我的妈呀,老秦大哥,你这是上山捡了个洋娃娃回来?”
桂兰没好气地说:“活的,发烧呢。”
王大姐把酸菜放下,凑过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
“烫得跟火炭似的。哎,我看这孩子身上的衣服,那扣子都亮晶晶的,不像便宜货。不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走丢了吧?”
老秦头磕了磕烟袋锅子:“不管是啥人,既然碰上了,总不能看着他冻死。”
桂兰哼了一声,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新弹的棉被,给孩子盖严实了。
“就你会当好人。明儿个要是没米下锅,我看你拿啥喂他。”
老秦头看着炕上昏睡的男孩,金头发散在粗布枕头上,显得格格不入。
他心里也没底,但这孩子的手指头细长细长的,虎口上还有层薄茧,看着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常年捏着啥东西。
02.
孩子烧了两天才退。
醒过来的时候,一双蓝眼睛警惕地盯着屋顶发黑的房梁。
桂兰端着米汤进屋,看见孩子睁眼,吓了一跳。
“醒了?喝点吧。”
孩子往墙角缩了缩,嘴里秃噜出一串话,叽里呱啦的,谁也听不懂。
“说啥呢这是?”桂兰回头喊老秦头,“老秦,你快来,这娃是不是烧傻了?”
老秦头进屋,手里还拿着弹棉花的大弓。
孩子看见那张大弓,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不缩了,指着弓子又说了一句。
老秦头摇摇头,指了指米汤,做个吃饭的动作。
孩子看懂了,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语言不通是个大麻烦。
老秦头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明白人,看了看孩子,说这是外国人,得报警。
村长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派出所。警察说这就联系上面,但这大山沟里信号不好,也没个监控,查失踪人口得要时间,让先在村里安顿着。
这期间,村里出了档子事。
村东头的二赖子来了。
二赖子是村里的混混,整天游手好闲,盯着谁家有点好东西就要占便宜。
他听说了老秦头捡了个“洋娃娃”,以为身上有值钱东西,大摇大摆进了院子。
“老秦头,听说你发财了?”二赖子嘴里叼着烟卷,脚踩在门槛上。
老秦头正在院子里晒棉花,没理他。
二赖子进屋就要往炕上摸。
那金发孩子正坐在炕沿上发呆,看见二赖子伸手,本能地往后一躲。
“躲啥?让叔看看你身上有啥宝贝。”二赖子伸手就要去扯孩子脖子上的挂坠。
老秦头冲进来,一把推开二赖子。
“滚出去。”
“哎哟,老东西,给你脸了?”二赖子挥起拳头就要打。
老秦头岁数大了,腿脚慢。
眼看拳头要落下来,那孩子突然从炕上跳下来,动作快得像只猫,抄起旁边扫炕的笤帚疙瘩,照着二赖子的小腿骨就是一下。
“嗷!”
二赖子抱着腿跳了起来。
孩子没停,手里拿着笤帚,摆出一个奇怪的架势,眼神冷冰冰的,一点不像个十三岁的孩子。
老秦头趁机抄起顶门的木杠子。
“再不滚,我打断你的腿!”
二赖子看着这一老一小都不好惹,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着,这块地皮的事儿还没完呢!”
二赖子走后,老秦头看着孩子,竖了个大拇指。
孩子没笑,把笤帚放回原处,又坐回炕沿上,恢复了那副呆呆的样子。
过了几天,村里李家办喜事,请了响器班子。
老秦头带着孩子去吃席。
那是孩子第一次看见二胡。
响器班的老刘头正拉《赛马》,拉得摇头晃脑。
孩子站在戏台下面,听得入神,连手里的鸡腿都忘了吃。
曲子停了,孩子走上去,指了指二胡。
老刘头看是个洋娃娃,乐了:“咋,你会这个?”
孩子不说话,伸手接过二胡。
姿势有点别扭,像是拿小提琴的架势,把二胡架在了下巴底下。
底下村民哄堂大笑。
“这洋娃子,那是二胡,不是那么拉的!”
孩子没理会笑声,试了试音,眉头皱了一下,似乎嫌音不准。他拧了拧轴,弓子搭上去。
第一声出来,全场安静了。
那声音不像平时的二胡那么哑,透亮,尖锐,像是一把利剑划破了天。
他拉的不是《赛马》,是一首没人听过的曲子,快得让人喘不上气。
手指头在弦上飞舞,快得看不清影子。
一曲拉完,孩子把二胡放下,脸上没表情。
老刘头张着嘴,烟卷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才反应过来。
“神了……这是神童啊!”
打那以后,孩子成了村里的名人。
但他不爱说话,没事就往老刘头家跑,后来又看上了唢呐。
老秦头在院子里弹棉花,“邦邦邦”的声音节奏单调。
孩子就坐在旁边听,手里拿根小木棍,跟着节奏敲打地面。
周围村子的人听说老秦头家有个会拉琴的洋娃娃,都借着弹棉花的名义来看稀奇。
老秦头的生意竟然比以前好了不少。
桂兰看着米缸渐渐满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给孩子做了一身新棉袄,红底大花的,穿在金发孩子身上,显得特别喜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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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日子过得快,转眼半个月。
老秦头的儿子大强从城里打来电话。
村委会的大喇叭喊老秦头去接电话。
老秦头拿起听筒,那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
“爸,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捡个外国孩子养家里?你知道那是啥麻烦不?万一是偷渡的或者是啥重要人物,咱家担得起责任吗?”
老秦头把听筒拿远了点:“警察都知道了,说过两天就有人来接。”
“还得过两天?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让她伺候人?我告诉你,赶紧送走,别给我找事。我在单位正评职称呢,要是让同事知道家里这破事,影响多不好。”
老秦头没说话,默默挂了电话。
回到家,桂兰正在给孩子收拾东西。
几件换洗衣服,还有孩子这几天爱吃的炒松子,都装在一个布包里。
“警察来电话了,说孩子的妈找到了,是个大音乐家,正往这赶呢,明天就能到。”桂兰一边叠衣服一边说,眼圈有点红。
“都要走了,你哭啥?”老秦头蹲在门口抽烟。
“养个猫狗半个月还有感情呢,何况是个人。”桂兰抹了抹眼睛,“这孩子虽然不说话,但是心细,昨晚看我腿疼,还给我端洗脚水呢。”
孩子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个大竹弓,轻轻拨弄着上面的牛筋,发出“崩、崩”的声音。
天公不作美。
傍晚的时候,天阴得像锅底。
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而下。
这雨一下就是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村长披着雨衣跑来敲门。
“老秦!老秦!坏事了!”
老秦头披着衣服出来。
“咋了?”
“山体滑坡,出山的那条路断了!桥也被冲垮了!镇上的人进不来,咱也出不去。警察那边来电话,说正在调工程队修路,最快也得四五天才能通。”
桂兰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那咋整?孩子妈不是着急吗?”
“急也没用,这是天灾。”村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在家里再住几天吧,粮食够不够?不够去大队部领点。”
雨停了,山里的空气湿漉漉的。
孩子似乎并不失望,反而有些放松。他拿起老秦头的弹棉花弓子,比划着要学。
“行,闲着也是闲着。”老秦头也不赶他走了。
雨后的山里蘑菇多。
下午,老秦头看着天气放晴,背起背篓。
“我带娃上山采点蘑菇,晚上给你炖小鸡。”老秦头对桂兰说。
桂兰正在炕上纳鞋底:“去吧,路滑,看着点孩子。”
老秦头带着金发男孩上了后山。
男孩学得快,哪种蘑菇能吃,哪种有毒,老秦头讲一遍他就记住了。
两人在林子里钻了一下午,摘了满满一篓子榛蘑。
往回走的时候,老秦头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右眼皮直跳。
走到村口,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老秦头心里“咯噔”一下。
他扔下背篓,撒腿就往家跑。
男孩也跟着跑,紧紧抓着老秦头的衣角。
04.
院子里乱糟糟的。
王大姐坐在地上哭,几个村民正在往屋里探头。
老秦头拨开人群冲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桌子翻了,暖水瓶碎了一地。
桂兰躺在炕边下的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张发黄的纸。
那是家里的土地承包合同。
“桂兰!”老秦头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嘶吼,扑过去抱起老伴。
桂兰的脸憋得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掐痕,身子已经凉了半截。
“老秦……合同……没丢……”桂兰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眼睛一定定地看着老秦头,最后一口气没上来,头歪在了一边。
“啊——!”
老秦头的哭声震得房顶的灰直掉。
金发男孩站在门口,手里的蘑菇掉了一地。他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随后变成了愤怒,拳头捏得发白。
村长气喘吁吁地赶来,看见这场景,狠狠跺了一脚。
“造孽啊!是二赖子那个王八蛋干的!”
邻居王大姐一边哭一边说:“我听见动静过来,看见二赖子从墙头跳出去,手里拿着刀,桂兰大妹子在屋里喊‘抢地啦’。我不敢进,喊人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二赖子想趁着老秦头不在家,来偷地契合同,把地占了卖给开发商。没想到桂兰拼死护着,二赖子急眼了,下了死手。
“抓人!都去抓人!”村长红着眼睛喊。
全村的老少爷们都拿着镐头、铁锹出动了。
雨后的山路滑。
二赖子慌不择路,往后山上跑。
半个多小时后,有人跑回来报信。
“死了!二赖子死了!”
村民说,二赖子在鬼见愁那块大石头上脚滑了,直接摔下了百米深沟,脑浆子都摔出来了。
老秦头没去管二赖子的死活。
他抱着桂兰渐渐僵硬的身体,一动不动,像尊石像。
男孩默默地走过来,捡起地上的合同,擦干净上面的灰,塞进老秦头的手里。
然后,他拿起扫帚,开始默默地清扫地上的玻璃碴子。
灵堂很快搭了起来。
因为路断了,殡仪馆的车进不来,只能先在家里停灵。
村民们帮着忙活,挂白布,烧纸钱。
老秦头坐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往里扔黄纸,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眼泪早就干了。
男孩跪在老秦头旁边,头上戴着孝布,学着老秦头的样子烧纸。
从桂兰咽气到现在,男孩一句话也没说过。
他只是机械地干活,添油、换香、跪拜。
老秦头看着男孩,沙哑着嗓子说:“娃,不怪你。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那畜生惦记我家的地。”
男孩没抬头,只是手里的纸钱捏得更紧了。
夜深了,灵堂里只有烛火摇曳。
老秦头看着桂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桂兰笑着,眼神温和。
“老婆子,你这辈子跟着我,一天福没享。临了临了,还遭这么大的罪。”
老秦头对着照片絮叨。
男孩起身,走到墙角,拿起了那把唢呐。
那是他跟老刘头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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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停灵第三天,路还没通。
按照村里的规矩,今天要“辞灵”。
院子里站满了人,都是来送桂兰的乡亲。
突然,院门口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看谁敢给我儿子泼脏水!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凭啥说是为了抢你家地!”
一个满脸横肉的老头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
是二赖子的爹,赵老三。
赵老三是隔壁村的一霸,平时就横行乡里。儿子死了,他不仅不愧疚,反而带人来闹事,说是老秦头一家逼死了他儿子,要赔钱。
“赵老三,你还要不要脸!”村长挡在前面,“全村人都看见了,是你儿子入室抢劫杀人!”
“放屁!谁看见了?证据呢?我看是这老不死的杀了我儿子,推卸责任!”赵老三推开村长,一脚踢翻了门口的花圈。
“啪!”
花圈倒在地上,纸扎的花碎了一地。
人群骚动起来,年轻的后生们捏紧了拳头要冲上去。
老秦头从灵堂里走出来,手里提着那根枣木棍子,眼睛血红。
“赵老三,我跟你拼了!”
眼看一场血斗就要爆发。
“呜——”
一声凄厉的唢呐声,猛地炸响。
那声音高亢、悲凉,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瞬间盖过了所有的吵闹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只见灵堂门口,那个金发男孩手里拿着唢呐,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仰头吹奏。
这曲子不是村里常听的《哭皇天》,调子古怪,但悲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直接往人心里灌。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哭诉,又像是控诉。
赵老三带来的人,听得头皮发麻,手里的家伙事儿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赵老三想张嘴骂,但那唢呐声像是有魔力,压得他张不开嘴。
男孩一边吹,一边一步步走下台阶,走到赵老三面前。
他个子不高,但此刻的气势却像个巨人。
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让人胆寒的死寂。
唢呐声陡然拔高,像是一把利刃刺破苍穹。
赵老三被这气势吓得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路通了!路通了!”有人喊道。
几辆警车和一辆黑色的高级轿车开到了院门口。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警察,直接把还坐在地上的赵老三按住了。
紧接着,大强从车上跳下来,一身黑西装,脸上带着泪痕。
他冲进院子,看见灵堂,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妈!儿子回来晚了啊!”大强嚎啕大哭。
他转过头,看见老秦头,眼里带着怨气:“爸!我就说让你别惹事,别往家带人!你要是听我的,妈能死吗?”
老秦头没说话,身子晃了晃,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这时,黑色轿车里走下来一个金发女人。
她穿着讲究的风衣,脸上戴着墨镜,摘下墨镜后,那双眼睛红肿得厉害。
她不顾地上的泥水,冲进院子。
“Kevin!”
正在吹唢呐的男孩停了下来,转过头。
女人冲过去,一把抱住男孩,放声大哭,嘴里说着一连串的外语。
男孩任由母亲抱着,没有激动的表情,甚至没有回抱。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的肩膀,一直盯着那个站在灵堂前、像棵枯树一样的老秦头。
女人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当她看清老秦头的脸时,整个人僵住了。
她松开儿子,慢慢站起来,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她用蹩脚的中文,颤抖着声音问:“怎么是你?”
老秦头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女人一眼,没说话。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找了你很多年!没想到你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