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帝国风云录——明兵部尚书三边总督孙传庭临危受命魂断潼关

崇祯皇帝殉难处

孙传庭字百雅，号白谷，出生于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彼时大明王朝盛极而衰，疲态已现。宁夏叛乱刚平，倭寇入侵朝鲜，播州之役再起。这三次冲突接踵而来，绵延数年。朝廷在西北、东北、西南三地用兵，后世统称为“万历三大征”，花费白银数千万两，铸就了明朝的最后辉煌。可谁都想不到，仅过了半个世纪，明廷党争剧烈，相互倾轧，国运羸弱，将星凋敝。这位出生于山西代州的书生临危受命，成为支撑明廷的最后柱石。《明史》评价：“传庭死而明亡矣”。孙传庭身材魁伟，仪表堂堂，与熊廷弼、孙承宗、袁崇焕、卢象升、洪承畴等人均是文韬武略雄冠明末的一代翘楚。假如末代皇帝崇祯不是那么刚愎多疑，薄恩寡义，给他们更多的信任和授权，大明王朝也许尚可苟延残喘，自己也断不至于那么快就挂在煤山那棵老树上了。

孙传庭像

一、进士入仕，避世家乡

孙传庭出生于代州振武卫（今山西代县）军籍家庭。九世祖孙成原籍河南汝宁府光山县孤树里村，元末参加红巾军，后随大明开国名将傅友德征战北方后，出任振武卫百户，遂举家迁居山西代州。孙传庭六世祖孙凤鼓励子孙文武双修，五世祖孙歧、高祖孙宗派、祖父孙嗣约及父亲孙元震均中过举人，其中孙歧曾任莒州知州、孙嗣约曾任观城知县。孙传庭自小聪明绝伦，六岁开始习文，十三岁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童子试。而家族背景使其擅长刀枪骑射，能左右开弓，武艺超群。万历四十六年（1618），25岁的孙传庭乡试中举，翌年参加会试，考中三甲第41名，赐同进士出身。

山西代县——雁门关

孙传庭初授为永城知县，不久转任商丘。在知县任上，他在抑制官僚地主的土地兼并、核查隐瞒田亩及追索税收等方面做过一些尝试，为日后巡抚陕西筹措军饷积累了经验。天启二年（1622），关内河北山东交界地区的数万白莲教徒率先起事，点燃了明末农民起义的第一把火。而关外的努尔哈赤夺取辽西重镇广宁，几乎统治了辽阔富饶的辽东地区。孙传庭忧虑时局，曾写下“山海徒闻尚可支，堪怜一线系安危”，“圣主若虚前席待，愿将血泪洒丹墀”等诗句，表达了建功立业的远大志向。天启五年（1625），他入朝述职，被授吏部验封司主事，不久升至稽勋司郎中。当时，朝堂之上党派林立，东林党与“阉党”之间的党争剑拔弩张。孙传庭决定以奉母尽孝为名，辞职回乡。

阉党首领魏忠贤

除侍奉母亲、教授学生外，孙传庭“大治第宅，辟园圃，穿溪叠石，种松栽荷”，与宾客“酌酒选奕、赋诗谈笑”，过着“朱楼画舫，花晨月夕”的安逸生活。崇祯三年（1630），农民起义军进入山西。战乱的现实让他无法超然世外。他写诗道：湖海怜多病，乾坤苦用兵。彷徨清不寐，倚剑看欃枪。面对如此时局，孙传庭开始留心兵事，志在“澄清天下”。他曾对门生说：天下事“为之自吾始，济不济，命也”。崇祯七年（1634）八月，后金军从大同、张家口突入塞内，劫掠了孙传庭的家乡代州。他再也坐不住了，于闰八月给崇祯皇帝上了一道《有敌情必有虚怯之处疏》，力言抗金，并提出了以步兵扼守险要，抵御后金骑兵的方法。

紫禁城中和殿

二、投身国难，一鸣惊人

崇祯八年（1635）五月，后金第三次入塞，代州再次遭到蹂躏。孙传庭率领家丁和乡亲击退骚扰家乡的后金兵。 同年秋，明廷任孙传庭为吏部验封司郎中，不久便以“边才”越级升为顺天府丞，成为督抚的候补人选。崇祯九年（1636）三月，陕西巡抚甘学阔因受降的起义军复叛被罢官。吏部尚书谢升与孙传庭不和，他却举荐孙传庭接任陕西巡抚。当时陕西是民乱的祸源地。几年来陕西巡抚已换了六七任，是官场的火山口。但孙传庭知道不是美差却乐予接受。他需要一个富有挑战性的岗位，以实现其济世安民的抱负。临行前，崇祯皇帝接见他。孙传庭委婉地表示，臣恐怕不能徒手搏强贼。崇祯紧皱眉头说：给兵难给饷更难。最后仅给了6万两军饷，不足让他自筹。

崇祯皇帝朱由检像

崇祯九年（1636）五月十六日，孙传庭入秦履职，开启了其腥风血雨的人生。他发现在旧卫所官军编制二万四千士兵许多是存于名册上的，而军屯所有二万余顷田地竟被当地豪强官绅私占。为了整顿陕西军政，他贴出告示，要求豪强权贵交出多占的屯田，“地不容失一亩，粮不容遗一粒”，拒不执行者，则枭首示众。在孙传庭的铁腕整治下，豪强官绅私吞的大量军田被收回，所获折银十四万五千余两，另得米麦一万三千五百余石。以此为军饷，他在尚武之气浓厚的榆林镇练兵建旅，编练了新军一万一千余。因其兵源均来自陕地，故号为秦军。

万里长城第一台——陕西榆林镇北台

崇祯九年（1636）六月，闯王高迎祥趁清军假道蒙古入塞，崇祯帝令正在围攻高迎祥的五省总督卢象升北上“勤王”之机，决定挥师入川，兵走子午谷，穿越秦岭，偷袭西安。子午谷是关中通过秦岭前往汉中六条道路中最为险峻的一条古道， 全长600余里。孙传庭得知情报后率军在此设伏，以逸待劳。七月十五日，历经半个月的艰难行军，高迎祥率起义军从黑水峪进至仙游寺时，只听三声炮声，明军从四面杀出。人困马乏，士气低落的起义军被困在子午谷中无处逃遁，只好散入深山，高迎祥身负重伤，身边只剩下几十名亲信。他们在山间小路上狂奔，精疲力尽，便藏匿在一个山洞里。七月二十日，高迎祥被搜山官军俘获。孙传庭立即传捷京师，崇祯帝大喜，降旨褒奖。

西安周至黑水峪仙游寺旧址

九月十九日，高迎祥被押解京师处以凌迟，刽子手脔割了1560余刀方才咽气。高迎祥被杀后，不少起义军首领顿感前景黯淡，纷纷向明军乞降。孙传庭招抚了拓养坤（蝎子块）、张文耀（张妙手）等部，击破张天琳（过天星）、马进忠（混十万）、高见（大天王）等部，至崇祯十年（1637）初，关中地区的起义军基本销声匿迹。崇祯十年（1637）九月，继任闯王李自成在汉中被洪承畴击败后，将进入河南。孙传庭预判李自成必定东出潼关，便在潼关南原，布置了三道封锁线。洪承畴下令大将曹变蛟从侧后方追击，将李自成往潼关南原方向赶。李自成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潼关南原孙传庭预设的战场。

潼关

孙传庭首先下令明军密集投射大炮火铳，起义军损失惨重；其次下令骑兵疯狂冲击砍杀，起义军阵型大乱；最后下令步兵发起围攻，起义军死伤过半。面对孙传庭的三波凌厉的攻势，李自成只好仓促带着17名亲兵突围，逃入秦岭商洛山中，侥幸捡得一条性命。潼关南原之战是李自成自起兵以来最惨重的一次失败，起义军面临灭顶之灾。孙传庭统率的秦军旗开得胜，首战俘获高迎祥，再战打败李自成，一鸣惊人，声名鹊起，与袁崇焕创建的关宁军、卢象升创建的天雄军一起，被誉为明末最具战斗力的三大劲旅。孙传庭更是成为与卢象升、洪承畴等齐名的一代名将。

秦岭主峰太白山

四、北上勤王，蒙冤下狱

就在朝野上下以为陕西的民变即将平定之时，崇祯十一年（1638）九月，皇太极趁明军主力在中原与起义军交战之机，下令多尔衮、岳托率清兵分路从墙子岭、青山关入塞侵扰，京师戒严。崇祯帝先命丁父忧的宣大总督卢象升夺情起复，挂兵部尚书衔，总督各路兵马抗清。十月十五日，又命洪承畴、孙传庭赴京勤王。二十二日，孙传庭率五万秦军离开陕西，经山西入京。于十一月十九日击退围攻冀晋结合部井陉城的清军，追杀十余里后还。卢象升在河北巨鹿战歿殉国后，崇祯帝命孙传庭以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接替卢象升，总督各镇援兵，并赐以尚方宝剑。孙传庭认为，以明军现有的战力，无论是关宁军、天雄军还是秦军与后金军野战都不占上风。他主张抗金只能依靠天险和工事，野战决不是上策。

卢象升塑像

崇祯十二年（1639）正月十八日，崇祯帝任命孙传庭为保定总督，负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崇祯十二年初，在河北纵横的后金军进入山东，攻下济南，掳掠大批人口、牲畜、财宝。作为保定总督的孙传庭，坚持不轻出、严守备、伺机攻的既定御敌方略。结果后金军在山东掳掠几个月，直到三月十一日才押解十几万俘虏北上出关。此战是清军先后五次假道蒙古入侵明朝腹地，扫荡时间最长，军民死伤最多，财产损失最大的一场浩劫。作为统帅天下兵马的孙传庭不主动进攻，被人攻击为“畏敌避战”，遭到了朝野的诟病。由于兵部尚书杨嗣昌及中官高起潜的谗言，崇祯帝只接见了洪承畴，任其为蓟辽总督；而降旨不准孙传庭入京觐见。

蓟辽总督洪承畴像

杨嗣昌还将孙传庭一手创建的秦军全部留下守卫蓟辽，划归洪承畴统辖，以填补因清军入侵造成的蓟辽防线空缺。这引起孙传庭的极力反对。他认为“秦兵不可留于蓟辽”。理由是：陕西民变尚未平定，如果此时秦兵主力留守蓟辽，只会让陕地起义军死灰复燃。此外还有一个不得不考虑到的因素：秦兵家眷、私产都在陕西，令其远离乡土，恐引发哗变。杨嗣昌对孙传庭的意见置之不理，孙传庭忧愤不已，怒火攻心，以致耳聋。五月初九，他上疏引病告休。而杨嗣昌竟诬告他装病欺君。崇祯帝派御史杨一儁核实，回报属实后，崇祯帝仍坚称孙传庭“显属欺罔”，并将他逮捕入狱。时为崇祯十二年（1639）七月二十三日。

辽东广宁蓟辽总督府

五、临危受命，魂断潼关

孙传庭被囚禁狱中三年，天下早已是物是人非了。崇祯十二年(1639)闯王李自成从商洛山中率数千人马杀出，攻克河南洛阳，诛杀福王朱常洵，缴获王府囤积的百万石粮食与巨额财富，起义军已激增至数十万。崇祯十四年(1641)，兵部尚书杨嗣昌在征战再次反叛的张献忠连遭败绩后，畏罪自杀；蓟辽总督洪承畴在明清松锦大战中兵败被俘后降清，从全国汇聚的九边精锐几乎损失殆尽。面对将星凋敝的局面，崇祯帝只好起用在狱中多次上书“请杀贼自效”的孙传庭。崇祯十五年二月，崇祯帝委任孙传庭为陕西三边总督。五月初二，李自成率军围攻开封。崇祯帝催促刚刚就任不久的孙传庭出关救援。无奈之下，他只好带着未经系统训练的新军出师。

河南开封——龙亭

进入河南境后，孙传庭获知河南巡抚高名衡已下令掘开黄河南岸大堤，以洪水淹退了起义军，便在河南郏县暂驻。李自成得知孙传庭率军东出，便统兵西进，欲寻孙传庭决战。十月，两军在郏县大战，孙传庭令先锋总兵牛成虎佯装败退，将李自成率领的起义军诱入早已布设好的三重埋伏圈中。李自成率军浴血奋战，冲出重围后落荒而逃。在路过一片柿园时，他下令把一些珠宝银子衣物丢弃道旁。明军大部是刚招募的新兵，在抢拾路旁的钱财衣物后，饥饿难耐的士兵纷纷奔入柿园采摘青涩的柿子充饥。正当明军在柿园中争食未熟的柿子时，李自成率军杀了一个回马枪。他下令赶来救援的罗汝才率数万兵马绕到明军背后，两面夹击。这场被称为“柿园之役”的大战，以孙传庭先胜后败，退回潼关而结束。

新闯王李自成像

柿园之役打败孙传庭后，李自成于崇祯十五年十一月攻占汝宁，杀保定总督杨文岳；十二月再取襄阳、荆州。崇祯十六年(1643)正月，改襄阳为襄京，自称新顺王，建立大顺中央政权。是年五月，崇祯任孙传庭为兵部尚书，赐予尚方宝剑，改称督师，加督河南、四川、山西、湖广、贵州及江南、江北军务。八月，在崇祯的一再催促下，孙传庭在西安关帝庙誓师，统率十万众东出潼关，同时檄调各路人马夹攻李自成。李自成得知陕西官军出关的消息，亲统大军北上河南迎敌。由于河南境内赤地千里，缺少粮草，李自成采取了诱敌深入的战略，放弃了潼关到郏县的广阔地带，把主力部队部署在郏县以南的地区，把后勤问题留给长途跋涉的官军。

襄阳古城

九月十四日，两军主力在郏县再次进行激战。起义军佯败逃入襄城，官军也尾随而至。可惜天公不作美。突然倾盆大雨整整下了七天七夜，城外露舍的官军苦不堪言，由于道路泥泞，官军的粮车难以移动，后勤保障出现严重问题。这时李自成派大将刘宗敏率一万名骑兵从小路抄到官军后方，切断官军的粮道。官军将士军心大乱。孙传庭无奈之下，只好率军回师打通粮道。李自成乘机发起进攻，官军全线崩溃，战场形势由互相厮杀演变为一方追杀另一方。起义军骑兵穷追不舍，一日追杀400余里，一直追到孟津方才收兵。是役，明军战死4万余人，伤者难计其数，辎重器杖损失数十万。明朝最后一支可以依仗的精锐主力，几乎全军覆亡了。

郏县临沣寨

十月初三，崇祯帝削夺孙传庭督师及兵部尚书官衔，令他驻守潼关，“戴罪收拾余兵，扼守关隘，相机援剿，图功自赎”。 李自成乘胜追击，率领数十万大军围攻潼关。崇祯十六年十月初六，起义军用之前缴获的督师大旗，扮成被打散的明军士兵，骗开关门，攻破潼关。孙传庭大喊“吾死此地，足矣”，提刀冲入战阵，殊死搏击。他身中数箭，刀砍卷了刃，身上的铠甲被鲜血浸透，直至力竭落马，被乱军斩杀，尸骨无存。孙传庭战死五天后，西安失守。夫人张氏率孙家二女三妾投井自杀，年仅八岁的幺子孙世宁被一老翁收养。五个月后，李自成大军攻破北京城，崇祯帝自缢于煤山，大明王朝灭亡。

山西代县阳明堡——孙传庭衣冠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