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届奥斯卡：传统与非传统并存

◎李思雪

2026年3月15日，第98届奥斯卡颁奖礼在美国好莱坞杜比剧院举行。今年的获奖作品中，几乎没有“横扫一片”的影片，也没有让人惊掉下巴的黑马。获奖数量最多（6项）的《一战再战》已于去年登陆中国院线，中国观众在颁奖季到来前就已看过了今年的最佳影片。

大片厂回归华纳兄弟成最大赢家

纵观今年获得最佳影片提名的十部作品，传统制片厂制作并（或）发行的作品达半数，主要为华纳兄弟电影公司和环球电影公司旗下的焦点影业。后起之秀A24主推的《至尊马蒂》遭遇九提零中的尴尬局面。一贯押奖很准的Neon影业，继去年《阿诺拉》意外获得最佳影片后，今年力捧了两部非英语片——《密探》（巴西）和《情感价值》（挪威），最终《情感价值》将最佳外语片收入囊中。流媒体方面，有网飞出品的《弗兰肯斯坦》《火车梦》和由华纳兄弟公司和Apple影业联合发行的《F1：狂飙飞车》。

从获奖结果看，华纳兄弟无疑是今年的最大赢家。手握两大热门种子选手《罪人》和《一战再战》，在被派拉蒙和网飞竞价的收购战之前，创造了漂亮的年度成绩。《一战再战》斩获包括最佳影片和最佳导演在内的六个奖项；《罪人》以16项提名领跑，最终斩获四个奖项，值得一提的是最佳摄影奖获得者奥图姆·杜拉德·阿卡帕瓦，她是影史上第一位荣获该奖的女性，而至此奥斯卡所有奖项都有了女性获得者。作为半非裔半亚裔，她在获奖感言中向在场的所有女性致意。同样由华纳兄弟制片的高票房恐怖片《凶器》，其主演艾米·马迪根摘得最佳女配角奖。上述共计11个奖项，已经让华纳兄弟追平单一电影公司获奖数量最多的纪录。而这是在并未算入其发行的《F1：狂飙飞车》的前提之下，《F1：狂飙飞车》获得了最佳音响奖。

紧随其后的是流媒体巨头网飞，共计获得七个奖项。头号力捧的《弗兰肯斯坦》横扫服装、妆发和制片设计三个技术类大奖；作为网飞收看量最高的影片，《K-Pop：猎魔女团》几乎毫无悬念地拿下了最佳动画长片和最佳原创歌曲两个奖项，主题曲《Golden》响彻在颁奖典礼现场之时，重现了《Frozen》的盛况。余下两个奖项则分别为最佳纪录短片和最佳真人短片。

值得注意的是，本届奥斯卡不再与欧洲主流电影节同频，反而更强调美国本土影片和题材。比如，戛纳电影节臻选出来的《密探》《情感价值》《接近终点》《普通事故》，威尼斯电影节首映的《弗兰肯斯坦》《拯救地球》《欣德·拉贾布之声》等都表现平平。反而是完全绕过电影节体系的《一战再战》和《罪人》，或者选择在北美电影节首映的《哈姆奈特》《至尊马蒂》《火车梦》《蓝调之歌》等多有提名。保罗·托马斯·安德森讽刺美国“左右”分裂现状的《一战再战》和瑞恩·库格勒用吸血鬼类型隐喻非裔被剥削历史的《罪人》，乃至展现纽约底层小人物窘态的《至尊马蒂》，均从不同角度折射出美国历史和社会的问题。而如《F1：狂飙飞车》这类传统好莱坞类型大片出现在最佳影片的提名名单中，似乎也意味着美国影视行业呼吁“大片”回归的潜在态度。

影帝、女配“爆冷”传统方法派表演失灵？

从一月初获得美国电影电视金球奖的音乐喜剧类影帝之后，“甜茶”蒂莫西·查拉梅是否能成为影史上第二年轻的奥斯卡影帝，就一直为人津津乐道。去年，他正是输给了凭借《粗野派》二封影帝的、影史最年轻获得者阿德里安·布洛迪。然而，布洛迪把小金人递给甜茶的场面，并没有在今年的颁奖礼上发生。反而是《罪人》中一人分饰双胞胎两角的迈克尔·B·乔丹在颁奖季后来居上。在满场雷鸣般的掌声中，镜头扫过“甜茶”，拍到体面又礼貌的微笑。

作为“Z世代”最有票房号召力的男演员（几乎绝对的“顶流”），查拉梅在颁奖季后期深陷舆论漩涡：在一场公开对谈中，他表示“没人再关心芭蕾和歌剧了”，即便其马上补充了对这些演员的尊敬，但还是不可避免地遭到舆论反噬。这一“哗点”在颁奖礼开场时就被主持人柯南·奥布莱恩调侃。然而，这一公关失误是否决定性地导致了查拉梅错失小金人，我们不得而知，但是他曾屡屡在获奖感言中展现出的野心和傲气（他曾称自己“在表演方面追求伟大”），或许让老派的奥斯卡评委看不顺眼。虽然他在今年的宣传活动中调整策略，表现得谦虚稳重，但是又恰恰犯了“人设前后不一”的大忌。今年一月初，在美国电影中心举办的个人回顾展中，他甚至找来了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为其站台，但殊不知他在《星际穿越》中的出场时间不超过五分钟。这种急功近利的姿态，似乎也导致了他的“路人缘”下降，而关于芭蕾和歌剧的口无遮拦，只不过是“最后一根稻草”。不过，从《至尊马蒂》中失败的乒乓球手，到现实中查拉梅给影帝陪跑，电影和现实的互文倒像是对这部影片最有趣的宣传。说一千道一万，“甜茶”才30岁，让学院肯定他的成就，或许只是个时间问题。

另一位在颁奖季后期经历风头转向的奖项是最佳女配角奖，由之前势头正旺的缇雅娜·泰勒（《一战再战》）转向了埃米·马迪根（《凶器》）。这位75岁的获奖者在接受奖杯时满脸吃惊，其中部分原因在于奥斯卡向来轻视恐怖和喜剧等类型片，尤其在浓重的妆发加持下。她在《凶器》中的角色主要负责制造惊吓效果，但是学院依旧对这种非传统的表演技法予以了嘉奖。

除此之外，另外两个表演奖则毫无悬念：最佳女主角杰西·巴克利（《哈姆奈特》）在本届颁奖季前哨站一路绿灯，最终成为第一位爱尔兰裔影后；最佳男配角西恩·潘（《一战再战》）则完全放弃颁奖季的宣传活动，本人甚至没有出席颁奖典礼，这是他继《神秘河》和《米尔克》之后的第三尊小金人。

纵观四个表演奖结果，一贯偏爱方法派和传记片的奥斯卡，今年着实有些与众不同。对于类型片的嘉奖，拓宽了对不同表演方式的认可，这意味着观众可以期待在奥斯卡系影片中看到更多有趣的选择，从而减少为了得奖而接戏的“投机行为”。

反小屏幕，反AI影视行业的自救之举？

颁奖典礼上，另一股无法忽视的风潮就是对传统电影的捍卫。其中一段串场视频，以戏仿广告的方式，虚构了一家“为智能手机一代保护电影”的公司，他们将影片缩小成手机屏幕的大小，“又小又窄，仅保留画面上最有趣的部分”，然而实际呈现的效果，只保留了画面上无关紧要的细节，而裁掉了主要部分。反对AI，呼吁观众回到电影院的态度不能再鲜明了。与此同时，学院（美国电影艺术与科学学院）也是把“自黑”贯彻到底，即便已经宣布在2029年之后奥斯卡颁奖典礼将放弃传统电视台，全面拥抱流媒体——只在Youtube上直播，片中的笑点设计仍要毫不客气地讽刺一番：不断有强制性广告插入，打断主持人柯南的讲话。

面对AI大潮来袭，好莱坞电影工业被迫进入转型的关键时刻。一方面，AI技术逐步取代人工，势必导致裁员，这是近年来（电影）工会持续与电影公司磋商的重要议题；另一方面，也有人试图抓住先机，坐收利润，如奥斯卡影帝马修·麦康纳已经将自己的声音和形象注册商标，防止AI未授权使用。然而，无论支持与否，AI对影视行业的影响正在发生，并不可逆转，正如柯南在颁奖礼开场时调侃：“我很荣幸成为最后一个主持颁奖典礼的人类，明年就是穿着燕尾服的Waymo（自动驾驶汽车）来主持了。”但是，他随即又说：“我们正处在一个极其混乱、令人不安的时代，而正是这样的时刻，我认为奥斯卡显得格外有意义……今晚，我们致敬的不仅是电影本身，更是全球艺术创作、协作、耐心、韧性，以及在当今尤为珍贵的一种品质——乐观精神。”虽然爱与乐观并不能拯救一个行业，但是至少这是一个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