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尾的复兴

2012年我写过一篇文章叫《给3D打印泼点冷水》，核心逻辑是按需定制虽然是终极理想，但在制造业里只是旁支末流，充其量算业余爱好的复兴。

这个判断背后有一套更大的逻辑。我之前跟豆瓣的同学聊信息流的演变，豆瓣是长尾理论的忠实信徒，他提到一个很关键的观察：大家技术都不差，但从最后各自的发展结果来看，跟今日头条对比最重要的差异就是做不做新闻。只有新闻是大众产品，其他都不是。豆瓣算亚文化，对书影音特别有兴趣的就那么一小撮人，但新闻几乎是全用户的。你决定做新闻，就是往更大的用户群走；不做新闻，就永远在垂直用户群里打转。

这个道理放到制造业也成立。3D打印能造的东西天然就是长尾的、小众的、垂直的，它不是新闻，不是大众产品。市场方向决定一件事情到底能做多大，技术需要对的场景，力量才能放到最大。所以当年我觉得3D打印的天花板很低。

但今天我想把这个判断翻过来。

前阵子入了台拓竹H2C，装机之后基本没让它休息过。当我第一次只为自己制造一个产品的时候，那种感受非常奇妙。这东西不是我买的，不是工业流水线上下来的，是我亲手为自己制（打）造（印）的。

过去十几年我们讲的全是工业化大生产的故事，要听到大机器的轰隆声。哪怕内容产业也一样，做博主的都希望有尽可能多的听众，积累到足够大的规模才有商业价值。不管任何领域的创业者，BP第一页写的都是市场规模有多大、团队多齐整。逻辑和做不做新闻是一样的，所有人都在往头部挤、往大众走。

但今天整个趋势在发生变化。Seedance 2.0出来的时候，很多人的反应就是"我自己玩一下"，觉得有意思就继续玩。AI coding也是一样，涌现出大量个人创作者，所谓一人公司概念流行起来是真的一个人可以把产品、研发、运营、设计这四个工种全干了。你不再需要为一个庞大市场写BP，你只需要为自己或者身边少数人创造。

今天还有类似小红书这样长尾的土壤，某种程度上小红书更像是把早年豆瓣想做的积小众为大众的社会实践完成的产品。之前跟小红书的同学聊，他们说小红书跟抖音最核心的差异是在产品容器和怎么运营。“人是非常复杂和多样的，这个领域只能用UGC来解决，没有第二条路径。因为我们选择了生活方式，因为我们对多样性有要求，所以我们才有了这样的像双列/发现这样的容器和样子。”

小红书的价值锚定点在于大家如何生活。而在生活和审美这件事情上，他不是专业领域，也不是客观绝对正确的领域，审美不是一个global popular的逻辑，每个人都想要活出自己，他只能用更多的人在这里分享，来解决多样性和长尾的需求。

从比特回到原子。

如果说AI是想象力的相机，3D打印机就是想象力的机床。安德森十几年前讲长尾理论，说互联网通过虚拟化存储和算法推荐消解了物理货架的限制，冷门商品的集合市场可以匹敌头部。但那个时代的长尾主要发生在比特世界。今天AI加上3D打印，把长尾从比特推进到了原子。AI压缩了冷门产品的开发周期，3D打印让实物制造的边际成本趋近于零。生产工具普及、传播渠道无限扩展、需求聚合同时发生，小众需求第一次有了被规模化满足的可能。

这引出一个值得问题。当人人都能打印的时候，现有IP和头部的价值是会被消解，还是会被原子化重组。因为很明显，从开发者/制造商到用户的单向链路，正在走向全民共创。消费者从标准化满足转向碎片化探索，小众市场汇聚起来，可以跟主流抗衡。

共产主义描述的物质极大丰富，某种意义上正在以这种方式提前到来。今天AI、3D打印和长尾社区的同时成熟，正在让创客和业余爱好者迎来复兴。

这是一个我们从未见过的丰饶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