躬身入局，迎接“关键十年”

冯煦明/文

在物理意义上，时间是匀质的，每一年与另外一年并无不同。但是从经济社会发展的角度而言，有的时间却比其他时间更为重要、更为关键。我在《从追赶向成熟：中国经济关键十年》一书中把未来十年称为中国经济发展的“关键十年”。

未来十年，为什么是“关键十年”？

为什么未来十年对于中国经济发展至关重要呢？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的原因。

第一，从国家发展战略来看，2035年是一个重要的战略节点，未来十年是一个关键阶段。

中国的国家治理体制非常注重把握战略节点。2017年，中国共产党召开第十九次全国代表大会，由于这时已经临近2021年“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的节点，因而，党的十九大报告对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之后的国家发展作出了新的战略部署，提出了“两个阶段”的战略安排：

第一个阶段，从二〇二〇年到二〇三五年，在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基础上，再奋斗十五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

第二个阶段，从二〇三五年到本世纪中叶，在基本实现现代化的基础上，再奋斗十五年，把我国建成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美丽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

自此开始，2035年便成为中国国家发展中的一个重要战略节点，既有丰富的政治含义，也在经济、社会、文化、外交等领域产生广泛的影响。大到国家战略、发展规划、政策布局，中到地区和城市层面的经济社会发展，小到微观企业和个人的发展，都将与2035年这个时间节点发生联系，直接或间接地受其影响。

从2021年到2035年总共十五年时间，涵盖三个“五年规划”的时期——“十四五”（2021—2025）、“十五五”（2026—2030）、“十六五”（2031—2035）。2025年是“十四五”规划的收官之年。接下来的十年时间，将是推动实现2035年目标的关键阶段。

第二，从经济发展的阶段来看，未来十年是中国经济由“追赶型经济体”逐步向“成熟型经济体”过渡的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将呈现出诸多与此前不尽相同的趋势和特征。

同时，未来十年中国社会也将经历逐步走向成熟的过程。从政府公共服务的完善，到社会保障体系的健全，再到城市治理水平和社区自组织能力的提升，等等，都是未来十年需要面对的重大课题。

第三，从科技进步和产业发展来看，在新能源革命+人工智能（AI）革命的双轮驱动下，未来十年是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的重要窗口期，将出现很多新产品、新模式、新业态，乃至全新的产业。

科技进步的过程，并非匀速变化的，而是突变和跃迁式的。能源技术和信息交通技术是驱动历次工业革命的最主要的底层技术。当前，能源领域正在发生新能源革命。中国作为制造业大国，已经在这一轮新能源革命中体现出强大优势，未来十年还将取得更大进展。

未来十年将是新能源技术和AI技术在经济社会各方面加速渗透的十年。在新能源革命+AI革命的双轮驱动下，人类社会的生产生活方式将发生重大变化。

第四，从外部环境来看，未来十年中美大国博弈可能持续处于战略相持期，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将进一步深刻演变。

未来十年，不论对于中国经济和中国政府的经济政策，还是对于中国企业和普通老百姓，外部环境尤其是中美关系将是需要持续密切关注的重要变量，而且可能成为一个极具不确定性的变量。对此，我们必须坚持底线思维，做好充分的准备。

出于以上四方面原因，未来十年，不论是国家和地区经济发展，还是个人和企业发展，都将迎来诸多新的机遇，同时面临新的风险挑战。

回望过去十年的巨变

十年是一段很长的时间，足以发生很多大事。对于中国这样的经济体而言，尤其如此。在对未来十年进行展望之前，我们不妨首先回顾一下过去十年的变化。

过去十年，中国经济发生了诸多重大变化。从国际环境来看，十年前，大多数国家和企业还处在一种遐想全球化、拥抱全球化的浪漫主义状态。从中国国内来看，2015年，抖音还没有出现，拼多多刚刚上线。在此前后的几年时间里，伴随着智能手机的推广，诞生了微信、美团、今日头条、滴滴、快手、小红书等一批手机App。这些后来成为国民级App的软件，在当时对于很多人而言，还是充满新奇感的新生事物，甚至很大一部分中国人当时还没有开始使用智能手机。

2015年的大街上，新能源汽车还是新鲜事物。当时燃油车仍是绝对的主流，新能源汽车行业刚刚进入发展初期，敢于造新能源车的企业承受着巨大的前景不确定性，甚至连特斯拉都几度陷入交付延期和财务危机，而买新能源汽车的人同样也是勇于尝鲜、引领消费潮流的弄潮儿。

2015年前后的几年，人们沉浸在房价不断上涨的氛围中，2016年，房地产市场迎来又一轮历史性上涨，有的城市房价在短短一年左右的时间里翻了一倍，被媒体渲染为“疯涨”。已经买房的人实现了财富暴涨、考虑如何加杠杆购置更多的房子，尚未买房的人则感到失落，焦虑于如何尽快“上车”，唯恐被价格不断上涨的“房地产列车”落下。

2015年，很多青年学生仍然热衷于报考金融专业。投行、证券公司、基金公司、风投、私募等，成为当时很多大学毕业生最青睐的就业机会。

在此之后的十年间，发生了很多大事。

2016年，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全球迎来了“特朗普冲击1.0”。曾经作为全球化领导者的美国，向中国、德国、日本、加拿大、墨西哥等众多国家挥起贸易保护主义的“铁锤”。全球化高潮期的浪漫主义被浇了一盆冷水，而这种情况在后续的十年里几乎成了常态。

同样也是在2016年，英国公投“脱欧”，英国与欧洲大陆关系的变化不仅意味着欧洲一体化进程的重大波折，而且也为六年后俄乌冲突的延宕埋下了一个伏笔。

中美这两个世界最大经济体的关系持续发生深刻演变。美国对中国的施压从贸易领域，向科技、金融、跨国投资等领域蔓延。2020年之后，赴美上市已经不再是中国创新创业领域的普遍风潮，甚至一些企业选择从美国退市，重新回到中国资本市场上市。

过去十年间，新能源汽车加速普及，市场渗透率大幅提升。在大众消费者眼里，新能源汽车由“尝鲜品”变成了“常规品”。中国还在光伏产业、电池产业、储能产业、风电、特高压等一个个新赛道上快速发展，不仅在国内形成了新的经济增长点，而且在国际上处于领先地位。

过去十年间，实体经济的重要性更加凸显。金融领域迎来了强监管和降薪裁员潮，金融行业也不再是优秀大学毕业生们最向往的就业岗位。一些高校的经济金融专业甚至难以招到足够多的学生，因而被裁撤或合并。

过去十年间，高铁网络进一步织密，加之智能手机和移动互联网的普及，尤其是微信、钉钉、飞书等即时通信工具的广泛应用，导致中国人的“时空感”被压缩。在经济增长速度放缓的同时，社会生活节奏却明显加快了。“经济减速”与“社会加速”相碰撞，无形中增添了年轻人的焦虑感。

此外，过去十年间还发生了一些“黑天鹅”事件，这是十年之前的人们很难预料到的，比如新冠疫情的暴发。

展望未来十年的趋势

那么，站在2025年的时间点上向前看，未来十年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有些变化是可以被预测的，而有些变化则很难被预测，我们分开来看。

首先，站在当前时点上，我们几乎可以确定地预测到未来十年有些变化必然会发生。

第一，中国的人口结构将发生重大变化。老龄化、少子化、代际转型、家庭结构小型化将对经济社会运行带来方方面面的影响。未来十年，中国将经历由轻度老龄化逐步向深度老龄化过渡的过程。未来十年，“60后”和一部分“70后”逐步退休，“00 后”和一部分“10后”集中进入劳动力市场，这一进一出之间的经济活跃人口数量落差相当于德国、英国或法国一个国家的人口总量。同时，不同代际在劳动与休闲、消费与储蓄、个人与集体等方面的观念差异，也将体现在劳动力市场、消费品市场、金融市场等多个领域。此外，“一人户”和“两人户”家庭的占比可能进一步上升，意味着微观家庭的抗风险能力下降，从而对宏观层面的社会保险体系建设提出了更高要求。

第二，中国的传统工业化进程基本完成，产业发展进入新阶段。未来十年，中国很难继续通过生产更多的钢铁、汽车、手机、电脑来提高或保持经济增速，要想提高经济增速，只能依靠科技创新，推进新型工业化。新型工业化有三个大方向：一是产业高端化，二是产业数字化、智能化，三是产业绿色化。

第三，AI将在经济社会各个领域加速渗透。一方面，AI将带来生产力水平的空前进步以及人们生活便利程度的明显提升；另一方面，AI可能在就业、个人隐私保护、公共安全等方面带来新的重大挑战。随着生产力的“AI化”，大量的普通人何以谋生、何以为业、何以打发时间，可能成为一个新的社会问题。此外，在AI的赋能下，一些大型平台企业的市场势力将进一步增强，成为经济中配置资源的“第三只手”。

第四，就业结构可能发生重大变化。未来十年，一方面，由于“60后”和“70后”人口数量与“00后”和“10后”人口数量之间存在较大落差，每年退出劳动力市场的人数明显高于进入劳动力市场的人数。然而，即便如此，由于AI对劳动的加速替代，劳动力市场仍然可能持续面临较大的就业压力。

第五，消费品市场细化分级。未来十年消费品市场根据人群的性别、年龄、收入水平乃至地域、职业、性格等特性，进行市场细分，有针对性地设计和供应不同品类的商品和服务。消费品市场的这种“细化分级”，在未来十年不仅仍将持续，而且细化程度还将进一步提升。

第六，城镇化由“加速期”后半程逐渐向“成熟期”过渡。未来十年，城镇化将呈现出与此前阶段不同的特征。一是城镇化速度减慢，人口由农村向城市流动的规模下降。二是人口集聚与收缩并存，在一些城市群和都市圈地区大量吸引人口流入的同时，一些三四线城市和县城、乡村地区的人口流出压力加大。三是城市建设的主体形态逐步由增量扩张转向存量改善。

第七，美国对中国的遏制围堵不会很快结束，中美大国博弈未来十年将持续演化。中美大国博弈将是一个长期的过程，不太可能短期结束。战略相持期可能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覆盖未来十年乃至更长的时间。中美经济完全“脱钩”的概率不大，但局部领域的摩擦、冲突可能成为常态。

第八，中国企业迎来新一轮国际化浪潮。未来十年，将是中国企业参与国际经贸合作渠道更加多元化、形态更加丰富的阶段。在此过程中，不是几十家、几百家中国企业，而是一大批中国企业将走向世界各地，在全球范围内配置各类要素资源。

除了上述这些可预期的、基本确定会发生的变化，我们也必须坦诚地接受，未来十年还有一些因素是我们当下无法准确预测的，主要包括以下三类。

第一，有些领域的变化速度难以被准确预测。未来十年，AI对经济社会各个领域的加速渗透是一个确定无疑的方向，这一点可以被预期；然而，渗透的速度和程度取决于AI技术的进步速度和主要大国的政策接受程度。这些因素都存在较大的不确定性。

第二，有些领域可能发生“黑天鹅”事件，难以被提前预知。例如，我们可以预料到未来十年中美大国博弈不会是一个顺风顺水、风平浪静就能自然度过的阶段，而是充满了不确定性，甚至可能出现风高浪急、惊涛骇浪的风险挑战。然而，风险会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以什么样的形式冒出来？这属于“黑天鹅”事件，难以提前被预知。

第三，一些政策出台的节奏和力度需要进行动态研判。国家政策制定需要在多重约束、多元目标之间权衡取舍，因而即便某些政策方向是确定的，但政策的节奏和力度却仍然难以被准确预测。所以，需要不断根据环境变化进行动态研判。

让我们一起走进这“关键十年”，提前观察和感受未来十年可能发生的重大变化，然后躬身入局，从容应变。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本文为《从追赶向成熟：中国经济关键十年》一书前言；内容有删改）

责任编辑：刘锦平 主编：程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