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BO《都市女孩》：四女孩自私性格重塑美剧女性创作格局

首先剧名就没有帮助，直译为女孩们，以往以年轻女子为主角的剧大多数编剧水平远远落后于服化道水准，《欲望都市》里起码是成人世界，而女孩剧里的人物似乎只是整天对彼此发表不太重要的意见，卷入不太重要的茶杯风暴。

它是喜剧，但它的喜感并不老少咸宜，像很多一流的喜剧那样让观众欢笑之余偷偷担心：「这种意见是可以当众表达的吗？」剧中温柔的片段展现了人们在屡遭挫折之后仍旧想要建立亲密关系的痴嗔，而它尖锐的时候，逼人反省自己苦心经营的虚荣假面实际上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

《都市女孩》里的都市是二十一世纪第二个十年的纽约，四个女孩是二十出头的中产家庭女孩，但她们和《欲望都市》四美差的不止是服装品味。她们的故事发生在延长的青春期，因为再怎么样都不至于跌出原生的社会阶层，所以有惫懒、拖延，拒绝独立的余裕。

但剧中迷惘、自私、幼稚的不仅仅是年轻角色，剧中真正的成年人一样逃避责任、信口开河、迷失自我，没有人真的成为所谓的大人。

全剧一开始，无业「纽漂」青年汉娜的父母就提出要断供，逼她找工作独立，她耍赖狡辩无效便反将一军，半夜找到父母宾馆逼他们读自己写的「书」，她认真地说：「我不想吓你们，但我可能是我这一代人的发言人」，看到父母无言以对的表情，她又很快改了口，「或者起码是一个时代的一种声音」。

汉娜对于依靠父母接济毫无愧意的态度又好笑又让人冒冷汗。这个试播集在当代美剧中堪称经典，精炼地勾勒出一位当代巨婴。

大部分热门美剧的主人公不管是英雄还是反英雄，其实都是讨喜的，让观众在心里默默支持他们，被他们的遭遇牵动情绪。《都市女孩》里却没有一个人物是安全讨喜的，他们都善于操控身边人，对自己和对他人完全双重标准，明明陷在自我中心的世界，对外界的付出有限，偏偏又不断希望有人能无条件接纳这样的自己。

有意思的是，剧集也让人很容易对这些的人产生同情。汉娜受到职场性骚扰、玛尼走不出连续遭遇疯狂男友怪圈、杰莎有不负责任的家人、肖莎娜在异国被电话裁员，她们受到的日常伤害是那么寻常但沉重，咎由自取的后果往往超过她们的承受力。而她们身上让我们难以忍受的缺点终究不过是人性的夸大版本而已。

汉娜和她的三个朋友都是自我解释的好手，她们的表达欲之强，意见之多远远比她们身上发生的那些失业、分手、性爱冒险要精彩，借用汉娜的话来说：「我不关心任何事，同时对任何事都有自己的意见，甚至对不是很了解的话题也一样有意见」。

全剧的喜感来源之一就是看四女懂得灵活运用话术却自欺欺人，满口旁征博引却缺乏自省。大部分时候她们是那么自私和目中无人。汉娜对前男友亚当这样解释她们之间的友谊：「我并不是对她们说的话很感兴趣，但这恰恰就是友谊的意义。」

相反，当她们沉默或语无伦次的时候，往往有什么不堪的事真的发生了。比如汉娜在一场戏剧表演中发现了前男友亚当和好友杰莎的地下恋情；肖莎娜发现心爱的年长男友其实是游民，平素伶牙俐齿的她变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自认高人一等的玛尼赤脚狼狈地走过街头，意识到婚姻真的完了，还有汉娜最后拒绝了亚当要帮她抚养小孩的好心，认识到他们终究是回不去了。

在伍迪·艾伦成为美国影视圈不可说的名字之前，常有人评价《都市女孩》的幽默感是近于他电影里那种受挫的知识分子式的。

大胆表达意见的女性形象在美剧里一直不算少，只是很少有《都市女孩》这样不厌其烦公布争议性个人意见的，伍迪·艾伦创造的以思想为魅力的男性形象有人认可，而同样的女性形象以往很容易被归类为咄咄逼人的怪角色，是《都市女孩》让这样随时有话要说的女性形象成为常态，那几年格蕾塔·葛韦格参与编剧的电影《弗兰西丝·哈》和她后来执导的《伯德小姐》都是成功的例子。

《都市女孩》的前身是主创莉娜·邓纳姆的首部长片《微型家具》，相较于电影的彻底自传体和私人气质，她和HBO合作打造的剧集基本依照了经典情景喜剧的模型，视角也因为主要人物的数量增多变得多元。

现在看来，《都市女孩》捧红的诸位新星当中，最耀眼的是亚当·德赖弗，他此后的电影和话剧成绩可圈可点。他饰演的同名人物亚当几乎找不到类似的先驱和后来者。亚当是摩登原始人，他的直接和天然让汉娜始终无法释怀。

他从一开始的虐待狂，到最终季有事业有担当，还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恋人，是全剧中心人物当中为数不多真正有所成长的一个。较其他人年长的瑞也是个让人难忘的男性角色，他是所有人的守护者和怪叔叔，但他也有自己的脆弱处，中年事业不济，情场永远失意，但他始终没有丢掉责任感和同理心，可以说是其他迷失者的道德标杆，他和女孩们发展出的亦师亦友的感情十分动人。

《都市女孩》开播时，美剧里的女性形象远没有今天多元，而这一部主打女性群像剧旗号的电视剧当年却受到了最严格的审视，在「奥斯卡太白」的呼声之前，《都市女孩》就已经被人指出「太白」的问题。莉娜·邓纳姆在剧里剧外都成了键盘侠的箭靶，对她的谩骂从身材羞辱到批评她妄图以精英视角来替同龄人代言。

剧集播完几年之后，是时候给这部剧一个比较公正的评价了。《都市女孩》也许最终没有成为代表其他美国同龄人的时代之声，但它真的成了千禧一代的一种极有辨识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