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闷响,紫檀木茶几狠狠震了一下。
沈瑜端坐在冒着热气的茶垫旁。
“非要今天把人全叫来?”
对面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门外传来一阵纷杂沉重的脚步声。
沈瑜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她冷冷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你确定自己能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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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周五的下午,沈瑜刚拿到这套二进四合院的最后一本验收合格书。
这套位于市中心保护区的院子是她父亲三年前全款买下的婚前陪嫁。
长达一年半的翻修耗费了近八百万的现金。
所有的旧木料都被替换成了顶级的金丝楠和老挝大红酸枝。
庭院里的水景是从苏杭专门请老工匠过来敲定建造的。
赵凯这段时间的表现透着一股反常的殷勤。
他一连五天准时下班回家做饭。
连沈瑜随口提过一句想吃城南的桂花糕,他都能在第二天早晨买回来放在餐桌上。
昨晚吃饭的时候,赵凯终于切入了正题。
他一边给沈瑜盛汤,一边搓了搓手。
“老婆,老家那边亲戚听说咱们在这边有个四合院,都好奇得很。”
沈瑜夹菜的筷子停顿了一秒。
赵凯赶紧赔着笑脸凑近了些。
“我妈这辈子没见过这种大宅子,大伯他们也刚好想来城里转转。”
沈瑜抬起头看着对面的丈夫。
她放下筷子,拿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来几个人?”
赵凯见她没有直接拒绝,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不多,就我爸妈,我妹,还有大伯一家四口,加起来八个人。”
沈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
“行啊,周六过来吧。”
赵凯激动得直接站起来绕过餐桌抱了她一下。
他连声保证绝对不乱动院子里的东西,只是带长辈们看一眼就走。
沈瑜静静地任由他抱着,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
周六上午十点,两辆网约车停在四合院的红漆大门外。
赵凯早就等在门口,殷勤地拉开车门。
刘翠萍第一个从车里挤出来,手里还拎着两个编织袋。
她抬头盯着那两扇带着铜门环的朱红色大门,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赵婷紧随其后跳下车,直接举起手机开始录视频。
大伯一家四口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大声咳嗽着打量四周的青砖灰瓦。
八个人瞬间把本就不宽的胡同口堵得严严实实。
沈瑜站在倒座房的门后,看着屏幕里的监控画面。
赵凯走上前推开虚掩的大门。
“爸,妈,大伯,快进来看看咱家的新院子!”
“咱家”这两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刘翠萍跨过高高的门槛,一拍大腿发出一声惊呼。
“哎哟喂,这院子比电视剧里皇上住的还大啊!”
大伯背着手踱步走进来,四下张望着点头。
“凯子出息了,能在寸土寸金的地方盘下这么大一块地!”
赵婷根本不理会大人们的谈话,径直朝着正房跑去。
沈瑜推开门走到了院子里。
刘翠萍看到沈瑜,立刻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扔。
“儿媳妇啊,这院子可真气派!”
沈瑜没有接话,目光扫过地上的编织袋。
袋口敞开着,里面露出几床带着霉斑的旧棉被和几双沾着泥巴的布鞋。
赵凯赶紧走过来挡在沈瑜面前。
“妈非要把老家的铺盖带过来,说城里的被子盖着不习惯。”
沈瑜看着赵凯的眼睛。
“不是说只参观一下就走吗?”
赵凯的眼神闪躲了一下,立刻干笑两声掩饰尴尬。
“大伯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吃顿便饭歇个午觉吧。”
就在这时,正房里传来“砰”的一声脆响。
沈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快步朝主卧走去。
赵婷正站在主卧的梳妆台前,脚下是一块摔碎的和田玉玉佩。
那是沈瑜外婆留给她的遗物,平时一直放在紫檀木首饰盒的顶层。
赵婷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
“嫂子,你这东西放得也太靠边了,我不小心碰了一下就掉地上了。”
沈瑜走到玉佩碎片前,蹲下身子将其一点点捡起来。
赵凯紧跟在后面冲进房间。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立刻把赵婷拉到身后。
“老婆,婷婷也不是故意的,一块玉嘛,明天我再去商场给你买块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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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瑜把碎片放进口袋,站起身看着面前这对兄妹。
“这块玉是晚清的老件,前年拍卖行的估价是六十万。”
赵婷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撞在衣柜门上。
赵凯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变得有些发白。
大伯一家和刘翠萍闻声也挤进了主卧。
刘翠萍一听六十万,立刻指着沈瑜的鼻子叫嚷起来。
“什么破石头能值六十万,你别想讹我们家婷婷!”
大伯也在一旁帮腔,语气里透着不满。
“侄媳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凯子现在赚钱养家也不容易,你不能这么计较。”
沈瑜没有发火,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了雕花木窗。
“这院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记录在册。”
她转过身,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
“你们随意参观,损坏物品按照原价从赵凯的账户里扣。”
赵凯赶紧拉住刘翠萍的胳膊,把她往屋外拽。
“妈,你们去东厢房转转,别在这挤着了。”
八口人陆陆续续走出了主卧,院子里再次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沈瑜关上卧室的门,走到洗手台前洗了洗手。
第二章
中午十二点,外卖员送来了赵凯订的十人份海鲜大餐。
赵凯招呼着亲戚们在正厅的花梨木大圆桌旁落座。
刘翠萍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背靠中堂的主位上。
赵婷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拿着筷子在清蒸石斑鱼里挑挑拣拣。
大伯从包里掏出一瓶廉价的散装白酒,“啪”的一声墩在桌面上。
“凯子,今天高兴,陪大伯走一个!”
赵凯拿过酒杯,主动给大伯满上。
沈瑜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面前只放了一杯温水。
满屋子都是浓烈的劣质酒精味和海鲜的腥气。
刘翠萍啃完一个鲍鱼,把沾满油渍的壳直接吐在地上。
“凯子啊,老家那房子漏雨越来越严重了。”
她一边擦嘴一边用眼角瞟向沈瑜。
“你现在住这么大的院子,可不能看着你爸妈在乡下遭罪啊。”
大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重重地咂了咂嘴。
“翠萍说得对,这人哪,不能忘本。”
大伯母在旁边连连点头,用胳膊肘撞了一下自己的大儿子。
“你堂哥现在是这四合院的男主人,随便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
赵凯被这几句吹捧灌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
“大伯放心,我肯定会把家里的事安排妥当的。”
赵婷把筷子一摔,靠在椅子上抱怨起来。
“哥,我在四环跟人合租,那个舍友天天半夜带男人回来,我都快疯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东厢房的方向。
“我看那个带飘窗的屋子就挺好,光线足,正适合我用来做直播。”
沈瑜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仿佛桌上谈论的房产与她毫无关系。
这反而给了赵凯一种错觉。
他以为沈瑜是为了顾及他的面子,选择在长辈面前妥协。
两杯白酒下肚,赵凯的胆子彻底大了起来。
他站起身,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
赵凯单手撑在油腻的紫檀木桌面上。
他环视了一圈满脸期待的亲戚们。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片刻。
刘翠萍立刻停止了咀嚼,紧紧盯着自己的儿子。
“大伯,妈,你们今天既然来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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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凯打了个响亮的酒嗝,随手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了擦汗。
大伯一家四口立刻放下筷子,竖起耳朵倾听。
赵婷甚至激动地抓住了旁边椅子的扶手。
沈瑜依旧端着那杯温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场闹剧。
此时的赵凯,借着酒劲和家族的势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要在所有亲戚面前,彻底坐实自己豪宅男主人的身份。
“咱们老赵家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总算是熬出头了!”
赵凯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刘翠萍一拍大腿,眼泪顺着满是褶皱的脸颊流了下来。
“儿子啊,妈就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
大伯跟着用力拍了两下桌子,震得碟子里的鱼骨头跳了起来。
“这才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赵婷直接跳了起来,冲到赵凯身边抱住他的胳膊。
“哥,你太棒了,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沈瑜放下水杯,金属杯底与木质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
她缓缓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的封口处用红色的封签严严实实地贴着。
赵凯根本没有注意到沈瑜的动作。
他彻底沉浸在自己编织的虚假繁荣里。
那杯劣质白酒烧红了他的双眼。
他猛地挥动右臂,指着门外宽敞的院落。
“大家放心!”
赵凯拔高了音量,用一种不可一世的口吻宣布了那个酝酿已久的决定。
“房子这么阔绰,刚好前院我爸妈住,后院我妹住。”
话音刚落,大厅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刘翠萍双手合十,对着屋顶连连作揖。
“老天保佑,我们老赵家终于能在城里扎根了!”
大伯母赶紧推了推自己的两个儿子,让他们给赵凯敬酒。
赵婷更是迫不及待地开始规划起房间的布置。
“我要把后院那间房刷成粉色,再买一张两米的大床!”
整个大厅沸腾得成为了一锅烧开的沸水。
八口人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了这套千万级四合院的新主人。
就在这喧闹声达到顶点的瞬间,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断了所有的声音。
沈瑜将那个牛皮纸信封甩在了赵凯面前的残羹冷炙旁。
信封滑行了一段距离,撞倒了那个空掉的白酒瓶。
玻璃瓶滚落到青砖地面上,摔成了无数碎片。
这刺耳的碎裂声让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沈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凯。
她微微倾斜着身子,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句足以摧毁一切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