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灯坏了三天。
我下班时顺手买了灯泡,踩着凳子勉强够到灯座。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时,我看见橱柜边沿积着薄薄的油污。
客厅传来开门声。
李承德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像往常一样走向餐桌。他的脚步停住了。
桌上空荡荡的,没有碗筷,没有热气。
“怎么不做饭?”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没回头,继续擦洗水池边缘已经干涸的水渍。
他走到厨房门口,又问了一遍,这次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他。
李承德皱着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他等着我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那样,端出两菜一汤,摆好碗筷,说一句“洗手吃饭”。
我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显得突兀。
“你兜比脸干净,”我说,“还配等饭?”
他愣住了,像听不懂这句话。
婆婆的房门在这时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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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菜市场的傍晚总是拥挤的。
我在肉摊前犹豫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指了指那块后腿肉,让摊主切了八块钱的。
瘦肉贵,但李承德不爱吃肥的。
排骨要二十八块一斤,我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西红柿挑了三个,表皮有点皱,便宜五毛。青菜买了一把,嫩叶被挑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梗粗些,多煮一会儿也能软。
提着塑料袋往家走时,我在心里默算这个月的开销。
房贷三千二,水电燃气大概四百,物业费两百。李承德的工资卡每月十五号到账六千三,我的两千九在月底。交完房贷,卡里还剩两千八。
这两千八要撑一个半月。
走到小区门口,我看见三楼阳台晾着的新床单。
浅蓝色的,印着小碎花,不是我和李承德买的。
婆婆上周搬来时带了两大箱行李,其中一箱全是崭新的床上用品。
“你们那些都旧了,”她当时一边铺床一边说,“我给你们换新的。”
李承德说妈想得周到。
我没说话。那些“旧”的床单才用了两年。
推开家门,厨房里传来炒菜声。抽油烟机轰鸣着,盖过了我的脚步声。
婆婆系着我的围裙,背对着我翻炒锅里的菜。灶台上摆着三个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空心菜。
“回来了?”她没回头,“洗洗手,马上吃饭。”
我看了眼手里的塑料袋,把那块后腿肉悄悄放进冰箱冷冻层。
李承德六点半准时到家。
他进门先喊了声“妈”,然后才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我。“今天这么早?”
“嗯,事少。”
婆婆端出最后一道汤,玉米排骨汤,奶白色的汤汁冒着热气。“承德快坐下,今天这鲈鱼新鲜,我特意去早市买的。”
李承德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夹了块鱼腹肉放进嘴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婆婆给他盛了碗汤,“你们年轻人工作辛苦,营养要跟上。”
我默默盛了半碗米饭,夹了两筷子空心菜。
“晓菲也吃鱼呀。”婆婆把鱼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吃青菜就好。”
“光吃青菜怎么行?”婆婆又给我夹了块排骨,“你看你瘦的,得补补。”
排骨炖得很烂,肉从骨头上脱落下来。我放进嘴里,尝不出什么味道。
饭后李承德主动洗碗。婆婆拦着他:“你去歇着,上班累一天了。”
“妈,我来吧。”我说。
“你也不轻松。”婆婆已经系上围裙,“你们都去休息,这儿不用你们管。”
李承德真的去了客厅,打开电视看新闻。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麻利地冲洗碗碟。水流哗哗作响,她忽然说:“晓菲啊,你们那个房贷,每月多少来着?”
“三千二。”
“压力不小。”她擦干一个盘子,“承德工资卡是你管着吧?”
“各管各的。”我说,“房贷从他的卡里扣。”
婆婆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继续。
“年轻人是要独立,不过你们刚结婚,很多事没经验。以后家里有什么开销,跟我说一声,我帮你们把把关。”
我没接话。
她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容温和:“都是一家人,别见外。”
电视里传来新闻播报的声音。李承德在客厅问:“妈,您看天气预报了吗?明天好像要下雨。”
“看了看了,你明天记得带伞。”
我转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梳妆台抽屉里放着记账本。我翻开最新一页,在支出栏写下:青菜三块五,西红柿四块,肉八块。
想了想,又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个小小的叉。
这些菜,今晚没有上桌。
02
周六上午,李承德说要去超市。
“妈说家里的油快用完了,还有米也该买了。”他换鞋时对我说,“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正在拖地。“下午吧,我把家里收拾完。”
“那我先去。”
他出门后,婆婆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布袋子。“晓菲,阳台那几盆花是不是该浇水了?”
“我一会儿浇。”
“现在浇吧,太阳大了伤根。”
我放下拖把去阳台。婆婆跟过来,站在我身后。“这几盆月季养得真好,你费心了。”
“都是普通品种。”
“花不在贵贱,看人怎么养。”她顿了顿,“就像过日子,得精打细算。”
我没接话,专心给一盆茉莉浇水。
“承德这孩子实在,”婆婆继续说,“对谁都掏心掏肺。小时候邻居找他借钱,他把自己攒的压岁钱都给了,回来我还说了他一顿。”
水壶里的水浇完了,我转身要去接。
婆婆拉住我的胳膊,力道不重,但很稳。
“晓菲,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女人嫁了人,最重要的就是把家管好。男人在外挣钱辛苦,家里的事咱们得多担待。”
“我知道。”
“知道就好。”她松开手,笑容又回到脸上,“去吧,接水。”
中午李承德回来时,手里除了粮油,还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
“这是什么?”我问。
“保健品。”他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妈说这个季节该补补,给我和爸——哦,给她自己买的。”
婆婆从厨房出来,看见礼盒眼睛亮了。“买到了?我早上跟承德说的,没想到这么快。”
“路过那家店就买了。”李承德说。
我拿起一盒看标签。某某口服液,一盒十二支,标价四百八。两盒就是九百六。
“这么贵?”
“健康无价。”婆婆接过礼盒,仔细看了看生产日期,“你们年轻人不懂,到了我这个年纪,身体就是本钱。”
李承德附和:“妈说得对,该花的钱得花。”
我看向他:“这个月房贷已经扣了,你卡里还有多少?”
他愣了下:“没细看,应该还有……两千多?”
“两千多?”我重复了一遍。
“哎呀,钱的事慢慢算。”婆婆打断我们,“先吃饭,菜要凉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饭后我刷碗时,李承德走进厨房。“生气了?”
“没有。”
“就是两盒保健品,”他压低声音,“妈难得开口要什么。”
“我没说不该买。”我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只是这个月预算本来就很紧。”
“下个月就发工资了。”
“下个月还有下个月的开销。”我关掉水龙头,转身看他,“李承德,我们买房时怎么说的?头三年紧一点,一起攒钱提前还贷。”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算了,以后我注意。”
他走出厨房。我站在水池前,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空。几片云慢悠悠地飘过,像是没什么着急的事。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承德,来试试这个口服液,妈给你倒一支。”
李承德说:“妈您喝吧,我不用。”
“怎么不用?你天天对着电脑,最伤眼睛了。”
我擦干手,走出厨房时,看见李承德正接过婆婆递来的小玻璃瓶。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仰头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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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日晚上,婆婆做了一桌菜。
不是家常的四菜一汤,而是八个盘子,有鱼有肉,摆了满满一桌。中间甚至摆了一盘白灼虾,虾壳红艳艳的,个头不小。
“今天什么日子?”李承德问。
“家常便饭,搞这么丰盛干什么。”我看向婆婆。
“亲戚送了条野生鱼,不吃就浪费了。”婆婆笑着摆筷子,“都坐下,趁热吃。”
吃饭时,婆婆话比平时多。她说起老家的变化,说起以前的事,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到了钱上。
“你们记得陈阿姨吗?就是住村东头那个。”婆婆夹了只虾放进李承德碗里,“她儿子前年不是搞什么投资吗,赚了!”
李承德抬起头:“什么投资?”
“具体我也不懂,好像是把钱交给一个公司,公司拿去做什么项目,每月给利息。”婆婆说得眉飞色舞,“陈阿姨投了五万,现在每月能拿八百块利息呢。”
我剥虾的动作慢下来。
“这么高?”李承德问。
“可不是嘛。”婆婆又给我夹了只虾,“晓菲也吃。现在银行利息那么低,钱存着就是贬值。要我说,还是得想办法让钱生钱。”
虾肉在嘴里有点凉,我慢慢嚼着。
“妈,那种投资靠谱吗?”李承德问。
“陈阿姨都拿了一年利息了,怎么不靠谱?”婆婆放下筷子,表情认真起来,“承德,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李承德看向她。
“你看,你们现在每月还房贷压力大,晓菲工资也不高。”婆婆顿了顿,“妈是这么想的,你把工资卡交给妈,妈帮你们管着。该还房贷还房贷,剩下的钱妈帮你们找个靠谱的理财,赚点利息贴补家用。”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显得格外刺耳。
“妈,”我开口,“理财的事我们可以自己研究。”
“你们上班那么忙,哪有时间?”婆婆看向我,眼神温和,“妈也是为你们好。我认识几个老姐妹,都在弄这个,有经验。”
李承德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再说吧。”
“还再说?”婆婆嗔怪道,“妈还能害你们不成?你看陈阿姨,现在每月多八百块收入,买菜钱都出来了。”
“妈说得有道理。”李承德说。
我看向他:“什么道理?”
他避开我的视线:“就是……钱放着也是放着,能增值当然好。”
“那种高息理财风险很大。”我尽量让声音平静,“新闻里报道过很多次,最后本金都拿不回来。”
“陈阿姨不是拿回来了吗?”婆婆接话,“晓菲,你还年轻,有些事不懂。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机会多得是。”
我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婆婆说。
“不太饿。”
我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客厅里的谈话声变得模糊,但还能听见婆婆继续说着什么,李承德偶尔应一句。
梳妆台上的记账本摊开着。我翻开新一页,想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最终什么也没写。
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无数个一模一样的小盒子。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李承德走进来,坐在床边。“还生气?”
“妈就是提个建议,”他说,“又没真要我的卡。”
我没说话。
“晓菲,”他伸手碰了碰我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我转过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
“李承德,”我慢慢地说,“那是我们俩的房贷,我们俩的家。任何关于钱的决定,都应该我们俩商量。”
“我没说不商量啊。”
“可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是‘妈说得有道理’。”
他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妈,”最后他说,“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不容易。现在年纪大了,就想帮我们做点什么。你别把她想得那么复杂。”
“我不是把她想得复杂,”我说,“我是想把事情想清楚。”
他站起来:“行,想清楚。早点睡吧,明天还上班。”
他走出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是这段时间没睡好。
客厅里传来婆婆压低的声音:“……她是不是不高兴了?”
李承德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接着是婆婆的叹息:“妈都是为了你们好。”
04
周一上班时,我心神不宁。
上周交上去的方案被打回来了,经理说数据不够扎实,让我重新整理。我对着电脑屏幕,那些数字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午休时,同事小琳端着饭盒凑过来。“晓菲,你听说了吗?”
“什么?”
“公司可能要裁员。”她压低声音,“咱们部门业绩一直不达标,上面很不满意。”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确定吗?”
“不确定,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小琳扒了口饭,“你最近小心点,别出什么差错。”
下午开会时,经理果然提到了业务调整。
“有些项目投入产出比太低,公司正在评估是否继续。”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个人,“大家手头的工作都抓点紧,该完善的完善,该收尾的收尾。”
散会后,我留在会议室整理笔记。
经理走过来:“何晓菲,你负责的那个社区服务项目,下个月预算砍一半。”
我抬起头:“砍一半?”
“对。”他翻着手里的文件夹,“公司觉得这个项目社会效益有,但经济效益太低。你再做一个月,如果还是没起色,可能就停了。”
“可是经理,这个项目才启动三个月,前期投入……”
“我知道。”他打断我,“但公司要看结果。你抓紧吧。”
他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我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下班时下了小雨。
我没带伞,站在公司门口犹豫是等雨停还是冲去公交站。手机响了,是李承德。
“下班了吗?”他问。
“正要走。”
“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煮。”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雨丝被路灯照得发亮,斜斜地飘着。
公交车很挤,我站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商店的霓虹灯映在水洼里,破碎成一片片斑斓的光。
到家时已经七点多了。
我推开门,听见婆婆的笑声从客厅传来。她坐在沙发上,李承德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银行卡。
我的脚步停在玄关。
“就这么说定了,”婆婆拍着儿子的手,“妈帮你们管着,保证年底多出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李承德点头:“妈办事我放心。”
“放心就对了。”婆婆接过那张卡,仔细地放进自己的钱包里,“以后每月发了工资,你自己留一千零花,剩下的妈帮你存着理财。”
我站在那里,鞋还没换,包还在肩上。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李承德终于看见了我。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回来了?怎么淋湿了?”
我没说话,慢慢换鞋,把包挂好。
婆婆也站起来:“饺子在冰箱里,我现在去煮。”
“我自己来。”我说。
“没事没事,你歇着。”她已经往厨房走,“承德,给晓菲拿条毛巾擦擦。”
李承德去卫生间拿了毛巾递给我。“擦擦头发。”
我接过毛巾,没擦,只是握在手里。棉质的布料吸了手心的汗,变得有些潮。
“工资卡给妈了?”我问。
他移开视线:“就是暂时让妈帮我们管管。她说有个特别靠谱的项目,利息比银行高很多。”
“什么项目?”
“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是妈认识的熟人,靠谱。”
“李承德,”我的声音很轻,“那是你的工资卡。是我们还房贷的钱。”
“我知道啊。”他有些烦躁,“妈又不是不帮我们还房贷。她说了一号准时转钱到还款账户,剩下的她帮我们理财,赚了利息归我们。”
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你就这么给她了?”我问。
“不然呢?”他看着我,“她是我妈,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再说话,拿着毛巾走进卧室。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婆婆在厨房哼着歌,是那种很老的小调。李承德开了电视,体育频道,解说员激动地喊着什么。
我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记账本还摊在那里。我翻开,看到上个月月底的余额记录:李承德卡里剩余四百二十七块六毛,我的卡里剩六百零三块。
这个月才过了一半。
窗外的雨下大了,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汽,看见自己苍白的脸。
眼睛很干,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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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李承德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睁着眼看天花板,数着墙上的裂缝,一条,两条,三条……
凌晨三点,我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餐桌上还放着晚饭的碗筷,婆婆说留着她明天早上洗。我拉开椅子坐下,从包里翻出纸笔。
房贷三千二,李承德工资六千三。
如果卡在婆婆手里,她说的“留一千零花”是什么意思?是每月给李承德一千现金,剩下的五千三由她支配?
那么房贷三千二,还剩两千一。
这两千一就是她说的“理财本金”。
我计算着:如果真如她所说,月息百分之一点五,那么每月利息是三十一块五。一年三百七十八块。
为了这三百七十八块,把整个家庭的财务交给别人?
不对。
我放下笔,揉着发痛的太阳穴。问题不在利息多少,问题在于,那是我们的钱。是我们俩的工资,我们俩的房贷,我们俩的生活。
早晨六点,婆婆起床了。
她看见坐在客厅的我,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睡不着。”
“年轻人睡不好可不行。”她系上围裙,“我去做早饭,你再躺会儿?”
“不用了,我帮您。”
我们一起在厨房忙活。她煎蛋,我热牛奶。平底锅里的油滋滋作响,蛋清很快凝固成白色。
“晓菲,”婆婆忽然开口,“你是不是对妈有意见?”
我关掉灶火:“没有。”
“那你昨晚怎么不太高兴?”
牛奶热好了,我倒进三个杯子里。“妈,理财的事,我觉得还是要慎重。”
“我知道你担心。”她把煎蛋盛进盘子,“妈不是乱来的人。这个项目我考察很久了,陈阿姨他们做了两年,本金利息按月拿,从没出过问题。”
“任何投资都有风险。”
“吃饭还有噎着的风险呢,难道就不吃了?”她笑了,把盘子递给我,“端出去吧,叫承德起床。”
李承德洗漱完坐在餐桌前时,眼睛还有点肿。
“今天这么丰盛?”他看着桌上的煎蛋、牛奶、包子。
“妈特意早起做的。”我说。
婆婆坐下来:“快吃,吃了好上班。”
吃饭时很安静。李承德很快吃完了一个包子,伸手拿第二个时,婆婆说:“承德,你那工资卡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忘了问。”
李承德报了一串数字。
我手里的勺子轻轻碰了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记下了。”婆婆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认真地写下来,“今天我就去银行看看,把理财手续办了。”
“妈,”我放下勺子,“这事能不能再缓缓?”
两人都看向我。
“缓什么?”李承德问。
“我想再研究研究那个项目,”我说,“至少弄清楚具体是什么公司,什么模式,有没有备案。”
婆婆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晓菲,你是不是信不过妈?”
“不是信不过,是……”
“是什么?”她放下筷子,“妈活了五十多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多。你们年轻人懂的那些,妈不懂。但妈懂怎么过日子,怎么把钱花在刀刃上。”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高了一点,“我搬来这些天,每天给你们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帮你们减轻点负担吗?现在好了,我想帮你们理理财,多赚点钱,倒成了坏事了?”
李承德打断她:“妈,晓菲不是这个意思。”
“那她是什么意思?”婆婆的眼圈红了,“我知道,我是个外人,不该插手你们小两口的事。可我就承德这么一个儿子,我能害他吗?”
“妈您别这样。”李承德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晓菲就是谨慎了点,没别的意思。”
他看向我:“晓菲,跟妈道个歉。”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和我结婚三年的男人。他脸上写着为难,写着恳求,写着“别再闹了”。
“对不起,妈。”我说,“我说话欠考虑了。”
婆婆擦了擦眼睛:“算了,妈也是为你们好。你们不懂,妈不怪你们。”
她起身收拾碗筷,李承德帮忙。我坐在那里,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牛奶。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像褪了色的皮肤。
上班路上,李承德走在我旁边。
“以后别跟妈顶嘴了。”他说。
“我那叫顶嘴吗?”
“不管叫什么,别让她难过。”他顿了顿,“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带大,吃了很多苦。现在就想帮我们做点事,你别太较真。”
“李承德,”我停下脚步,“那是我们俩的钱。是我们一分一分挣的,要还三十年房贷的钱。”
“你不知道。”我的声音有点抖,“如果赔了呢?如果那个项目出问题了呢?我们拿什么还贷?拿什么过日子?”
“妈说了,没问题。”
“她说没问题就没问题?”我盯着他,“你是三岁小孩吗?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
他的脸沉下来:“何晓菲,你说话注意点。”
“我注意什么?”压抑了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冲破了闸门,“李承德,那是我们的家!我们的钱!你怎么能问都不问我,就把卡给你妈?”
“我问了你不同意!”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
“那是我妈!”他也提高了声音,“我给我妈我的工资卡,怎么了?犯法了吗?”
我们站在人行道上,早晨上班的人群从身边匆匆走过。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又很快移开。
雨后的空气潮湿而沉闷。
“好,”我点点头,“那是你的钱,你爱给谁给谁。”
我转身往前走,他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公交车上,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玻璃上还有雨滴,外面的世界被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模糊色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琳发来的消息:“晓菲,经理叫你去他办公室,现在。”
我心里一紧。
06
经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我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推门进去时,我看见经理正在整理文件,眉头皱得很紧。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
“何晓菲,你负责的那个社区项目,”经理放下手里的文件,“公司决定停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这句话还是像一记重锤砸下来。
“经理,这个项目才三个月,我们刚刚和几个社区建立联系,再给我一点时间……”
“没有时间了。”他打断我,“公司上半年的财报很难看,所有不盈利的项目都要砍掉。你的项目首当其冲。”
“那我……”
“你有两个选择。”经理看着我,“一是调去后勤部门,工资打八折。二是拿赔偿金走人。”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我知道你工作认真,”经理的语气缓和了些,“但公司现在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调去后勤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具体做什么?”
“档案管理,行政支持之类的。”他说,“工作轻松,但没什么发展空间。”
“工资打八折是多少?”
“你现在的工资是两千九,八折就是两千三百二。”
两千三百二。房贷三千二。
我握紧的手开始发抖,我用力按住膝盖,不让它太明显。
“我考虑考虑。”我说。
“好,三天后给我答复。”经理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
我走出办公室时,脚步有点飘。走廊很长,两边的办公室都关着门,偶尔有人进出,没人注意我。
回到工位,小琳凑过来:“怎么样?”
“项目停了。”我说,“要么调岗降薪,要么走人。”
她倒吸一口气:“这么严重?”
我没说话,开始收拾桌面上的东西。那个社区项目的文件夹很厚,里面是我这三个月的走访记录、活动方案、合作意向书。
现在都成了废纸。
“你打算怎么办?”小琳问。
“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我坐在位置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那些光很温暖,但照不到我身上。
手机响了,是李承德。
“下班了吗?”他的语气比早上缓和了些。
“嗯。”
“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早点回来。”
挂了电话,我在椅子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关电脑,锁抽屉。
公交车上,我一直在想那个数字:两千三百二。如果我不接受调岗,失业了,那就连这两千三百二都没有。
而李承德的工资卡在婆婆手里。
到家时,屋里飘着饭菜香。
婆婆在厨房炒最后一个菜,李承德在摆碗筷。看见我,他说:“洗手吃饭吧。”
饭菜很丰盛,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小碟泡菜。
“晓菲多吃点。”婆婆给我夹了块排骨,“今天上班累了吧?”
“还好。”
吃饭时,李承德试图活跃气氛,说了些公司的趣事。婆婆笑着应和,偶尔插几句。我安静地吃饭,排骨很入味,酸甜适中,但我尝不出味道。
饭后婆婆说要去散步消食。
她出门后,李承德坐到沙发我旁边。“还生气呢?”
“早上是我态度不好。”他说,“我跟你道歉。”
我摇摇头,没说话。
“妈也是为我们好。”他继续说,“今天她去银行问了,那个理财项目确实靠谱,手续都正规。她说下个月开始,每月能多两百多块利息呢。”
“你看,这不是好事吗?”他碰了碰我的胳膊,“别愁眉苦脸的了。”
我转过头看他:“李承德,我今天被调岗了。”
他愣了一下:“调岗?”
“项目停了,要么去后勤部门,工资打八折。要么辞职。”
他睁大眼睛:“打八折是多少?”
“两千三百二。”
“这么少?”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那房贷怎么办?”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客厅里安静下来。电视没开,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嗒,嗒,嗒。
“要不……”李承德迟疑地说,“你先接受调岗?至少还有收入。房贷的事,我再想办法。”
“你想什么办法?”
“妈不是说理财能赚利息吗?加上我的工资,应该够。”
“如果不够呢?”
“不够……”他挠挠头,“不够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蔓延到四肢百骸。
“我去洗个澡。”我说。
洗完澡出来时,婆婆还没回来。李承德在书房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响。
我走进卧室,打开梳妆台抽屉,想找止痛药——头开始疼了。
然后我发现,抽屉里那个铁盒子空了。
那个铁盒子是我和李承德刚结婚时买的,用来放应急现金。
我们约定每人每月往里面存两百块,三年下来,应该有一万四千四百块。
虽然中间偶尔会取一些急用,但至少应该还有八千左右。
现在盒子是空的。
我拿着空盒子走到书房门口。李承德背对着我,戴着耳机,正在和队友语音。
我站了一会儿,轻轻关上门。
婆婆回来时已经九点多了。
她哼着歌换鞋,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笑容顿了一下:“还没睡?”
“妈,”我举起手里的铁盒子,“这里面的钱呢?”
她的表情僵住了。
书房的门开了,李承德探出头:“怎么了?”
“我问妈,抽屉里应急的钱去哪了。”我看着婆婆。
婆婆避开我的视线,走到餐桌前倒水。“哦,那个钱啊……我拿去投资了。”
“投资?”
“就是我跟你们说的那个理财项目。”她喝了口水,“今天去银行办手续,人家说起步资金要五万。承德的工资卡里不够,我就把盒子的钱凑上了。”
我慢慢放下铁盒子。“您拿我们的应急资金,去投资了?”
“应急应急,又不是天天有急事。”婆婆放下杯子,“这钱放着也是放着,我拿去多赚点利息,不好吗?”
“妈!”李承德从书房出来,“您怎么没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了你又要问东问西。”婆婆坐下来,“反正钱已经投了,下个月开始就能拿利息。到时候你们就知道妈是为你们好了。”
我站起来,走进卧室,关上门。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李承德在客厅说:“妈,您至少该跟我们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你们懂还是我懂?”
“那毕竟是应急的钱……”
“应急应急,等真需要应急的时候,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们,不够吗?”
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模糊的絮语。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的味道,很香,香得发苦。
手机震动,是小琳发来的消息:“晓菲,我想了想,你还是接受调岗吧。现在工作不好找。”
我没回。
窗外,城市的灯火连绵不绝,像一片不会熄灭的海洋。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都有一些故事。
我想起三年前和李承德看房的场景。
那是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但有个朝南的阳台。
中介说首付要五十万,我们俩凑了所有的积蓄,还跟朋友借了十万。
签合同那天,李承德握着我的手说:“晓菲,以后我们一起还贷,一起把这个家经营好。”
我说好。
现在房贷还要还二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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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请假了。
头疼得厉害,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婆婆做家务的声音。拖把划过地板,水龙头开了又关,洗衣机轰隆隆地转。
中午时,李承德打来电话。
“好点了吗?”他问。
“吃饭了吗?”
“还没。”
“妈做了粥,在锅里热着,你起来吃点。”
挂了电话,我又躺了一会儿才起来。厨房里确实有一锅白粥,旁边摆着一小碟榨菜。我盛了半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吃。
粥很烫,我吹凉了才送进嘴里。米粒煮得很烂,几乎不用嚼。
婆婆从阳台收衣服回来,看见我,说:“怎么只吃这么点?冰箱里有酱菜,我给你拿。”
“不用了,够了。”
她还是在冰箱里翻找,拿出一个玻璃瓶。“这个好吃,我自己腌的。”
我接过来,道了谢。
她在我对面坐下,看着我吃饭。目光像细密的网,罩在我身上。
“晓菲,”她忽然开口,“你是不是觉得妈做错了?”
我停下勺子。
“妈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冒险,什么时候该保守。”她叹了口气,“你们现在年轻,觉得日子还长。可妈老了,就想在走之前,多给你们留点东西。”
“那个理财项目,妈仔细打听过。”她继续说,“公司有正规牌照,合同也规范。陈阿姨他们投了两年,每月利息准时到账。妈不会害你们的。”
“妈,”我看着碗里的粥,“如果赔了呢?”
“赔不了。”她很肯定,“退一万步说,就算赔了,妈还有养老金,还有老家的房子。怎么样也不会让你们承担损失。”
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信。
下午我去了银行。
打印了李承德工资卡的流水,最近一笔交易是前天,取现五千三百元。那是他卡里剩下的全部余额。
房贷还款账户里,这个月的三千二已经扣了。是婆婆转进去的,时间就在取现之后。
所以她的操作是:取出卡里所有钱,转三千二还房贷,剩下的两千一,加上铁盒子里的八千,凑成一万零一百,投进了那个理财项目。
我把流水单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银行。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去哪里。最后我去了公司,尽管请了假,但我想把工位收拾干净。
小琳看见我很惊讶:“你怎么来了?”
“收拾东西。”
“你决定辞职了?”
“还没想好。”
我把抽屉里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拿出来:护手霜、唇膏、几支笔、一个保温杯,还有一张合影。
那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拍的,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小琳帮我收拾:“其实后勤也不错,至少稳定。”
“你家里……还好吗?”
我的手顿了一下:“还好。”
其实不好。但我不知道怎么说,从何说起。
收拾完已经快五点了。我把纸箱抱在怀里,走出办公楼。夕阳把街道染成金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公交车上,我抱着纸箱,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八年,工作了五年,曾经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到家时,厨房里没有动静。
这很少见。往常这个时间,婆婆已经在准备晚饭了,抽油烟机的声音、切菜的声音、锅铲碰撞的声音,组成一套熟悉的交响曲。
今天很安静。
我放下纸箱,走进厨房。灶台是冷的,水池是空的,案板上什么都没有。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打开冰箱。里面有些剩菜,但不多。冷冻层有肉,冷藏层有蔬菜,要做一顿饭是够的。
但我没有动。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沙发上坐下。墙上的挂钟指向五点四十,再过二十分钟,李承德就该到家了。
往常这个时候,我应该在厨房忙碌。洗菜,切菜,热油下锅。油烟升腾起来,模糊了窗户。
今天我不想动。
头还在疼,身体很重,像灌了铅。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钥匙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李承德走进来。他像往常一样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鞋,然后走向餐桌。
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没回头,继续闭着眼睛。
他走到厨房门口,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这次声音提高了,带着明显的不悦:“何晓菲,我问你怎么不做饭?”
我睁开眼睛,慢慢坐直身体。
李承德站在客厅中央,皱着眉,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带松了一半。
他等着我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那样,端出两菜一汤,摆好碗筷,说一句“洗手吃饭”。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却显得突兀。
“什么……什么意思?”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字面意思。你的工资卡在你妈手里,我们的应急资金也被你妈拿走了。现在你身上有多少钱?一百?两百?还是一分都没有?”
他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惊讶,“李承德,我今天调岗了,下个月起月薪两千三。你的工资卡不在你手里,我们的积蓄被拿去投资了。你告诉我,现在谁该做饭?谁该负责这个家的开销?”
“妈说了她会负责!”
“她怎么负责?”我盯着他,“用那个不知道能不能收回本金的理财项目?用她那点养老金?还是用你那句‘妈说了她会负责’?”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脸色有点白,眼神躲闪。
“吵什么呢?”她的声音有点虚。
“妈,”李承德转向她,“晓菲说您把应急资金也投了?”
婆婆的嘴唇动了动:“我……我也是为你们好。”
“那是应急的钱!”李承德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怒气,“您至少该跟我说一声!”
“我跟你说你会同意吗?”婆婆的眼圈红了,“你们一个个都不信我,都觉得我会害你们。我是你妈!我能害你吗?”
“不是害不害的问题,是……”
“是什么?”婆婆的眼泪掉下来,“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现在想帮你多攒点钱,我错了吗?错了吗?”
她哭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李承德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我。脸上写着茫然,写着无措,写着“怎么会这样”。
我没有哭。
很奇怪,这个时候我反而哭不出来。我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这个我曾经以为会是避风港的家。
“那个理财,”我开口,声音在婆婆的抽泣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到底是什么公司?合同呢?凭证呢?”
婆婆的哭声小了些,她擦了擦眼泪,走进房间,拿出一个文件夹。
我接过来翻开。
是一份投资协议,甲方是“某某财富管理公司”,乙方是婆婆的名字。
投资金额十万零一百元,投资期限一年,预期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
“十万?”我抬起头,“妈,您哪来的十万?”
婆婆避开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