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供货三年送礼薄如纸,我遭谣言后把单子转给他对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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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刮进县一中时,叶福生正在后厨清点新到的面粉。

几个帮厨的妇人压低了声音,眼神却往他这儿瞟。那声音丝丝缕缕,像灶台边沿冒出的油腻热气,粘在人身上甩不掉。

“听说了吗?叶师傅那肥肉单子……”

“吃了三年差价呢。”

“要不他表弟能年年提礼上门?”

叶福生握着手里的进货单,纸张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得发皱。食堂窗外是学生跑操的喧嚷,那些年轻的声音充满活力,衬得后厨这片空间格外沉闷。

他抬起头,妇人们立即散开,各自找活干。

后勤主任周永胜下午来找他,没进后厨,只站在门口招了招手。那手势比平时快了些,眉头也锁着。

叶福生放下单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走廊里,周主任的第一句话是:“老叶啊,有些话传得不太中听。”说完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个平时怕麻烦的领导,此刻的犹豫像一根细针,扎进叶福生心里最旧的那块地方。

三年前,姑父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攥着他的手腕。

“福生……魏勇那孩子,你多看顾着点。”

那时叶福生用力点头,心里沉甸甸的。

他是家里这一辈最稳当的人,在县一中食堂管了十几年事,虽没大出息,但说话管用。

魏勇是他远房表弟,在村里养猪,刚起步,艰难。

肥肉单子给谁不是给呢?

于是给了魏勇。

学校食堂熬猪油要用大量猪板油,价格低,利润薄,但量稳定。

魏勇头一年春节提着两瓶酒、一箱牛奶上门,笑得脸上褶子都堆起来:“表哥,亏你照应。”

第二年,第三年,礼数没断。

叶福生从没想过什么差价。他只是照着姑父的嘱托,帮衬一把亲戚。食堂的账目清清楚楚,每次进货单都存档,价格是公开的市价。

可现在,那些他以为的“情分”,在别人嘴里变成了“好处”。

周主任还在说着什么,叶福生却听不清了。

他想起上个月魏勇来家里,留下那个薄薄的红包时闪烁的眼神。

想起妻子叶玉容掂量红包时撇着的嘴角。

想起自己憨厚地拍着魏勇肩膀说:“放心,能照顾的我一定照顾。”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照顾是明码标价的。

而价格不对等时,照顾就成了把柄。

叶福生转身走回后厨。他走得很慢,背却挺得比任何时候都直。面粉袋堆在墙角,白花花一片,像北方冬天第一场没被踩过的雪。

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步踏出去,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了头。



01

油搁在厨房地上,红色塑料桶,五升装。

叶玉容蹲下身,手指戳了戳桶身,塑料发出闷响。

“人家白送的,退什么退?”她站起来,腰板挺得直,声音也直,“食堂用油量大,这点算什么?”

叶福生没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口茶。茶叶是陈年的,涩,但经泡。他喝了十几年,习惯了。

“超标了。”他放下杯子,三个字吐得平稳。

“超什么标?”叶玉容声音扬起来,“学校食堂采购,哪家供货商不送点东西?就你清高!”

屋里光线暗,下午四点的太阳斜着从窗户挤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发亮的长方形。

光里有灰尘飞舞,慢悠悠的,不急不躁。

叶福生看着那些灰尘,想起上午那桶油被送来时的情形。

供货商老陈搓着手,笑得很殷勤:“叶师傅,过年了,一点心意。”桶就放在食堂后门,没往里搬,分寸拿捏得刚好。

不多,就一桶,说是“试用装”。

可叶福生知道,这一桶提回家,下个月报价时老陈那边就得涨几分。钱不从明处走,从暗处流,流来流去,账就乱了。乱了账,人心也跟着乱。

“明天我提回去。”他说。

叶玉容盯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

她今年四十六,眼角皱纹深了,但眼神还利。

这眼神叶福生熟悉,是他们结婚二十多年里,每次为钱争执时她露出的神情。

“你清高,你原则。”她话里带着刺,“原则能当饭吃?儿子下个月要交补习费,一千二。你工资多少?我算给你听?”

叶福生工资三千七。

食堂管理员,不算正式编制,但稳定。

在县城,这收入够生活,但也只是够。

儿子读高二,成绩中上,补习班是必须的开销。

还有房贷,每月一千四,还差八年还清。

这些数字叶福生心里清楚,清楚到每个夜晚闭眼时,它们会在黑暗里排着队浮现。

“钱的事我想办法。”他说。

“你想办法?”叶玉容笑了一声,那笑干巴巴的,“你能有什么办法?除了那点死工资,你还会什么?去年魏勇来送礼,两瓶三十块的酒,一箱快过期的牛奶,你就感动得跟什么似的。人家靠你发的财,你就值这点?”

这话戳到了什么地方。

叶福生脸色沉了沉。他没反驳,因为知道反驳没用。妻子说的部分是事实——魏勇这三年的礼,确实不重。但他当初帮魏勇,本就不是图礼。

姑父临终前的眼神浮现在眼前。那是老人最后一点牵挂,浑浊的眼珠里透着恳求。叶福生握着他的手,手很凉,皮肤薄得像一层纸。

“你放心。”他当时说。

承诺说出口,就得认。

叶福生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楼下有收废品的吆喝声,拖着长调,在楼栋间回荡。

远处是县一中的教学楼,红砖墙,五层高,他每天在那里待的时间比在家还长。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烟是便宜的牌子,冲,第一口吸得猛了,呛得他咳嗽起来。

叶玉容还在屋里说着什么,声音隔着玻璃门,模糊成一片嗡嗡声。叶福生没听清,也不想听清。他吐出一口烟,看它散在空气里,慢慢淡去。

烟抽到一半时,手机响了。是魏勇打来的。

“表哥,忙呢?”魏勇的声音总是热情的,热情里带着点讨好,“我明天上县城,顺路去看看你?”

叶福生顿了顿,烟灰掉在栏杆上。

“来吧。”他说。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烟抽完。烟蒂扔进空花盆里,那里面没种花,积了些雨水,烟蒂落进去,发出细微的“滋”声。

叶福生推开门回到屋里。叶玉容已经不在客厅,厨房传来洗菜的水声,哗啦啦的,很响。他知道她在生气,用这种方式表达不满。

他没去厨房,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旧式的,弹簧有些塌了,坐下去就陷进去一块。

茶几上摆着儿子的习题册,翻开的那页写了一半,字迹工整,像他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

叶福生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

窗外天色暗下来,远处教学楼亮起了灯。

食堂的灯也该亮了,工人们开始准备晚饭。

今晚有红烧肉,得用猪油炒才香。

猪油是食堂自己熬的,每周熬一次,用魏勇送来的猪板油。

想起魏勇,叶福生心里那点烦躁又浮上来。他摇摇头,把思绪甩开。

厨房的水声停了。叶玉容走出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看他。

“晚上吃面条。”她说,语气平了些,但还硬着。

“好。”叶福生应道。

两人都没再提那桶油的事。但油还在厨房地上,红彤彤的,像个沉默的证人。

02

魏勇是中午到的。

他开一辆二手面包车,车身上沾着泥点,停在楼下时刹车声刺耳。

叶福生从阳台看见他下车,从后备箱搬东西。

两箱牛奶,一箱苹果,还有个红色的塑料袋,看不清里面装什么。

叶玉容在厨房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节奏很快。

门铃响了三声。

叶福生去开门,魏勇站在门外,笑得满脸是褶。“表哥!”他嗓门大,楼道里都有回声,“过年好啊!”

“还没到过年呢。”叶福生侧身让他进来。

“提前拜年,提前拜年。”魏勇提着东西挤进门,动作熟稔。他把牛奶和苹果放在墙角,红色塑料袋则拎在手里,没马上放下。

叶玉容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挤出笑:“魏勇来啦。”

“嫂子!”魏勇把塑料袋提高些,“自家灌的香肠,带点儿给你们尝尝。”

叶玉容走过来接过,手指在塑料袋外捏了捏。“哟,还麻烦你带这个。”她说着,拎了拎分量,笑容淡了些,但还挂在脸上。

三人坐到沙发上。沙发小,魏勇块头大,一坐下就把叶福生往边上挤了挤。叶福生没动,任他挤着。

“最近生意怎么样?”叶福生问。

“还成,还成。”魏勇搓着手,手背粗糙,裂着口子,“就是猪价不稳,饲料又涨了。难做啊表哥。”

叶福生点点头。他不懂养猪,但懂行情。食堂采购单上的猪肉价格,月月都有波动。

魏勇从口袋里摸出烟,递一根给叶福生。烟比叶福生平时抽的好,带过滤嘴的。叶福生接了,没点,夹在耳朵上。

“表哥,食堂那边……”魏勇试探着开口,“今年肥肉的单子,还照旧吧?”

叶福生顿了顿。他没马上回答,拿起茶几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味更重。

“学校可能要改规矩。”他说。

魏勇脸上的笑僵了僵。“改规矩?”

“嗯,大宗采购要重新招标。”叶福生放下杯子,“流程得走。”

“招标……”魏勇重复这个词,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表哥你这边,说话还算数吧?”

这话问得直白。叶福生抬眼看他,魏勇的眼神里有些东西在闪,不是恳求,是试探。那种试探让叶福生不太舒服,像被人用软尺量着什么。

“我按规矩办事。”叶福生说。

“那是那是。”魏勇赶紧点头,“表哥最讲规矩了。不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肥肉那东西,利薄,没人爱做。我这三年给食堂供,可从来没出过岔子,对吧?”

这倒是实话。魏勇送的猪板油,质量说得过去。偶尔有几回成色差些,叶福生也没计较,让后厨多熬一会儿就是。

“你做得不错。”叶福生承认。

魏勇松了口气,笑容又堆起来。“所以表哥,到时候还得你多照应。咱们是亲戚,知根知底的,总比外人强。”

叶玉容端了茶过来,放在魏勇面前。

“喝茶。”她说,眼睛扫过墙角那两箱牛奶。

牛奶是本地牌子,最便宜的那种。

苹果个头小,有几个已经皱了皮。

魏勇端起茶喝了一口,烫着了,龇了龇牙。“好茶好茶。”

屋里沉默了几秒。只有墙上的钟在走,嘀嗒嘀嗒,声音清晰。

“对了。”魏勇放下茶杯,从怀里摸出个红包,薄薄的,“过年了,给侄子的压岁钱。”

红包放在茶几上,红色的纸,没封口,能看见里面浅绿色的钞票边缘。大概两百块,叶福生想。

“这不行。”他说。

“哎呀表哥,你就收着。”魏勇按住他的手,“一点心意。侄子读书要用钱,我知道。”

叶福生还想推,叶玉容开口了:“魏勇给的,就收下吧。”她语气平淡,但叶福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三年了,就这点心意。

红包最终还是留在了茶几上。

魏勇又坐了半小时,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盖新房了,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猪场染了病赔光了。他说得热闹,叶福生大多听着,偶尔应一声。

走的时候,魏勇拍着叶福生的肩膀,力道很重。“表哥,肥肉的事,全靠你了。”

叶福生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魏勇,关上门,屋里一下子静了。叶玉容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个红包,抽出来看了看。两张一百的,新钞,但薄得透光。

“三年。”她说,把钞票塞回红包里,扔回茶几上,“他就这点心意。”

叶福生没接话。他走到阳台,看魏勇的车开走。面包车排气管冒黑烟,在冬日的空气里拖出一条灰色的尾巴。

楼下有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炸出一团团白烟。快过年了,空气里有硫磺的味道。

叶福生站了很久,直到手脚冻得发麻。他想起姑父的手,凉,但握得很紧。想起自己说“你放心”时,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现在这责任,好像变了味。

厨房传来叶玉容洗碗的声音,水声哗哗的。她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叮当作响。

叶福生转身回屋,拿起茶几上的红包,捏了捏。确实薄,薄得像一层纸,一捅就破。

他把红包放进抽屉里,没锁。

窗外,天阴了,像是要下雪。



03

食堂后厨蒸汽弥漫。

大铁锅架在灶上,锅底铺着切成块的猪板油。

白色油脂在热气里慢慢融化,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工人们围着锅,有人添柴,有人搅动,汗珠从额角滑下来,滴进衣领里。

叶福生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长柄勺。他舀起一勺油,举到眼前看了看。油色清亮,泛着淡黄的光泽,是好油。

“火候到了。”他说。

工人们开始把油舀进油桶里。铁桶排成一排,桶身反射着白炽灯的光,亮晃晃的。油倒进去时,声音浑厚,带着热度。

叶福生喜欢看熬油的过程。

油脂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浑浊变得清亮,像某种蜕变。

这活儿需要耐心,火不能大,得慢慢熬,熬急了油会发黑,有焦味。

三年了,每个月都要熬这么一次。用的都是魏勇送来的猪板油。

第一次送油来的时候,魏勇开着那辆破面包车,直接开到食堂后门。

猪板油装在编织袋里,还带着血丝,成色不算最好,但价格便宜。

叶福生记得那天魏勇汗流浃背地卸货,一边卸一边说:“表哥,你看这油多好,自家杀的猪,新鲜。”

叶福生检查了质量,皱了皱眉。“有几块不太行。”

“哎呀,难免的难免的。”魏勇擦着汗,“下次一定挑最好的。”

那时叶福生想,刚起步,不容易,能帮就帮。他让工人们收下了,按市价结了账。魏勇拿到钱时,手指在钞票上摩挲了好几下,眼睛发亮。

从那以后,每个月都送。

渐渐地,魏勇的面包车换了轮胎,车身上的泥也少了。

后来有次送油,叶福生看见他手腕上多了块表,银色的,在太阳下反光。

“买的?”叶福生问。

“假的,假的。”魏勇忙把手缩进袖子里,但笑得很得意。

叶福生没再问。他本就不是多话的人。

油熬好了,工人们开始清洗大锅。

铁铲刮过锅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叶福生走到仓库,翻开进货单。

厚厚一沓,按月份钉在一起。

他找到三年前的记录,一页页翻看。

猪板油的价格有波动,但幅度不大。

魏勇的报价始终比市场均价低一两毛,这是叶福生当初选择他的原因之一——为学校省钱,也算帮了亲戚,两全其美。

可现在想来,这一两毛的差价,也许本来就是魏勇算好的。让一点利,显得仗义,换一份稳定的长期合同。生意人的算盘,打得精。

叶福生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停留片刻。封面是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起毛了。

“叶师傅。”有人叫他。

是后厨的刘婶,五十多岁,在食堂干了十几年。她搓着手走过来,欲言又止。

“有事?”叶福生问。

刘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外头有些话……不太好听。”

叶福生心里一紧。“什么话?”

“说您那肥肉单子,吃了回扣。”刘婶说完赶紧补了一句,“我是不信的,叶师傅您不是那种人。但话传得厉害,好些人都知道了。”

食堂窗户外,学生们正排队打饭。

嘈杂的人声涌进来,混着饭菜的香气。

那些年轻的脸庞无忧无虑,他们不知道,在为他们准备饭菜的后厨,成年人的算计正在暗处滋生。

“谁传的?”叶福生声音很平静。

刘婶摇摇头:“说不清,反正都这么说。”她顿了顿,“还说您表弟年年送礼,送得可厚了。”

叶福生想起墙角那两箱牛奶,皱皮的苹果,还有那个薄薄的红包。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

“知道了。”他说。

刘婶还想说什么,看叶福生脸色,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忙活了。

叶福生站在原地,看着窗外。天色暗得早,才下午四点,远处教学楼已经亮起了灯。灯光明晃晃的,透过玻璃窗,像一只只睁大的眼睛。

他想起姑父临终时,床前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亲戚嫌病房晦气,来得少。姑父抓着他的手,手心都是汗,粘腻的。

“魏勇……没爹没妈……我走了,他……”

话没说完,但叶福生懂。他是家里最稳当的那个,在县城有工作,说话管用。照顾魏勇,成了他默认的责任。

这三年来,他确实在照顾。食堂的肥肉单子不算大生意,但稳定,细水长流,足够让一个小养猪户站稳脚跟。他以为自己在履行承诺,在维系亲情。

可现在,亲情被标了价。

价格还标得很低。

叶福生走出仓库,回到后厨。油桶已经盖好,整齐地码在墙边。空气里还有猪油的香味,浓郁,厚重,闻久了有点腻。

一个年轻工人正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地面,沙沙响。看见叶福生,他直起身:“叶师傅,油熬好了,明天炒菜用。”

“嗯。”叶福生应了声。

他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铁锅边缘。锅还烫着,热度透过掌心传上来,有点灼人。

三年了,每个月这口锅都会熬一次油。

熬的是魏勇送来的猪板油,熬出的油用来给学生炒菜。

学生们吃下肚,长身体,读书,考试。

他们不知道油从哪里来,不知道送油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油背后,有一段临终嘱托,和一场变了味的照顾。

叶福生收回手,掌心红了一块。

窗外飘起了雪花,细细碎碎的,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今年冬天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晚些。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雪花在玻璃上化成一粒粒水珠,慢慢滑下去,像眼泪。

04

魏勇又来了。

这次没提前打电话,面包车直接停在了叶福生家楼下。叶福生从窗户看见他下车,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叶玉容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车,手里的衣架顿了顿。“又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屋里的叶福生听见。

门铃响的时候,叶福生正在看学校的通知文件。红头文件,关于规范后勤采购的征求意见稿。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门铃声把他拉回来。

开门,魏勇站在门外,脸上堆着笑,但笑容有些紧。

“表哥,路过,顺便上来坐坐。”

叶福生侧身让他进来。魏勇换了鞋,黑色塑料袋放在鞋柜旁,没往屋里提。叶玉容从阳台进来,瞥了一眼塑料袋,没说话。

三人坐下,沙发还是挤。魏勇这次没抽烟,搓着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净的黑泥。

“表哥,文件看到了吧?”他直奔主题。

叶福生点点头。学校动作快,征求意见稿才发下来两天,魏勇就知道了。消息传得真快。

“要重新招标。”魏勇说,眼睛盯着叶福生,“这事儿……表哥你得帮我。”

叶福生没马上回答。他拿起保温杯,发现里面空了,又放下。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是过年剩下的,有些受潮了,吃起来皮软。

“招标是公开的。”叶福生说,“你按流程走就行。”

“流程我懂。”魏勇往前倾了倾身子,“但表哥,流程里也得有人说话不是?你在食堂这么多年,主任肯定听你的。”

这话说得太直白。叶玉容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魏勇意识到什么,语气缓了缓:“我的意思是,表哥你了解我,知道我做生意实在。肥肉那东西,利薄,没几个人愿意稳定供货。我这三年,从来没断过货,对吧?”

“嗯。”叶福生承认。

“质量也没出过大问题。”魏勇继续说,“偶尔有点小毛病,表哥你都担待了。这份情我记着。”

他说着,起身把黑色塑料袋提过来,放在茶几上。塑料袋解开,里面是两条烟,两瓶酒,还有一盒包装精致的茶叶。

“一点心意。”魏勇说,“过年时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像样的。”

叶玉容瞄了一眼烟酒牌子。烟是中华,酒是茅台镇产的,不是真茅台,但包装像。茶叶盒上写着“特级龙井”,字烫金。

这些东西加起来,大概值五六百块。比起三年供货的利润,零头都不到。

叶福生看着茶几上的东西,没动。

他心里算了一笔账,很简单的账。

食堂每月用猪板油五百斤,一斤比市场价低一两毛,一个月省一百块,一年省一千二。

三年三千六。

三千六的利润,换来的是一箱牛奶,一箱苹果,一个两百块的红包,还有眼前这些烟酒茶。

账不算不知道,一算,心就凉了半截。

“东西拿回去。”叶福生说。

魏勇愣住了。“表哥,你这是……”

“学校在抓纪律。”叶福生声音很平,“这些东西,我不能收。”

“就一点心意!”魏勇急了,“咱们是亲戚,亲戚往来,谁能说什么?”

叶玉容开口了,语气淡淡的:“魏勇啊,不是我们不给面子。老叶在食堂,多少双眼睛盯着呢。你这礼一送,别人还以为老叶真拿了你什么好处。”

“嫂子这话说的。”魏勇脸上笑容挂不住了,“我能给表哥什么好处?表哥帮我,那是看在亲戚情分上。”

“情分归情分。”叶玉容说,“规矩归规矩。”

屋里气氛僵了。墙上的钟嘀嗒嘀嗒走着,声音在寂静里被放大。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尖细,刺耳。

魏勇盯着茶几上的烟酒,脸色变了变。那是一种计算被打乱时的表情,不甘,又带着点恼。叶福生看得清楚,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灭了。

“表哥。”魏勇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笑,“东西你可以不收,但肥肉的单子……”

“招标是公开的。”叶福生重复道,“你准备好材料,来竞标就是。”

“那表哥你这边……”

“我按规矩办。”

四个字,把路堵死了。

魏勇坐直身子,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节奏很快。他看了叶福生一会儿,又看看叶玉容,最后目光落回烟酒上。

“行。”他站起来,动作有点猛,“那我就不让表哥为难了。”

他收起烟酒,重新装进塑料袋,动作粗鲁,塑料袋发出哗啦的响声。装好后,他提起袋子,走到门口换鞋。

叶福生送他到门口。魏勇穿好鞋,直起身,回头看了叶福生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失望,有埋怨,还有一丝叶福生看不懂的东西。

“表哥。”魏勇最后说,“咱们是亲戚,你可得帮衬着我。”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叶福生站在门口,没动。叶玉容走到他身后,声音很低:“看见没?一说按规矩办,脸就拉下来了。”

叶福生没说话。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还留着魏勇坐过的凹陷,慢慢回弹。

茶几上那盘受潮的瓜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叶福生抓了一把,剥开一颗,放进嘴里。瓜子仁软塌塌的,嚼起来没味。

他吐了出来,把剩下的瓜子放回盘子里。

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灯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光斑边缘模糊,随着窗帘摆动轻轻摇晃。

叶福生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

心里那笔账,越算越清楚。清楚得让人发冷。



05

后勤会议在小会议室开。

长方桌,铺着绿色绒布,布面有些地方磨得发白。围坐七八个人,都是后勤口管事的。周永胜坐在主位,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笔。

叶福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关着,但能听见外面学生上体育课的声音。哨子响,脚步声杂乱,年轻的声音充满活力。

“采购规范化是大势所趋。”周永胜开口,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晰,“教育局下了文件,咱们得落实。”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食堂这块,大宗食材要重新招标。米面油,肉蛋菜,凡是月采购量超过五千的,都要走流程。”

有人提问:“那以前的供货商呢?”

“可以参加竞标。”周永胜说,“同等条件下优先考虑老合作方,但得走流程,材料要齐全,报价要合理。”

叶福生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五千块的月采购量,猪板油肯定超了。每个月五百斤,按市价算,七八千块。

魏勇得来竞标。

他想起魏勇那天临走时的眼神,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但转念一想,竞标是公开的,魏勇只要报价合理,质量过关,续约的可能性很大。

自己也不算食言。

“老叶。”周永胜点名,“食堂这块你熟,供货商的情况你最清楚。这几天拟个名单,把要重新招标的项目列出来。”

叶福生点点头:“好。”

会议又讨论了其他事,但叶福生没太听进去。

他脑子里在算账,算魏勇这三年的供货情况。

质量基本稳定,价格略低于市场,送货及时。

从业务角度,没什么可挑剔的。

散会后,周永胜叫住他:“老叶,留一下。”

其他人陆续离开,会议室空了。周永胜没起身,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叶福生坐下。窗外飘过一片云,遮住了太阳,会议室里的光线暗了些。

“肥肉的单子,是给你表弟的吧?”周永胜问得直接。

“嗯。”叶福生没隐瞒。

周永胜点点头,手里的笔转得更快了。

“重新招标,得避嫌。”他顿了顿,“我的意思是,你表弟可以来竞标,但你不能参与评审。到时候我让老李他们负责。”

老李是管仓库的,性子直,认死理。

叶福生明白周永胜的意思。避嫌,对谁都好。他点点头:“应该的。”

“那就好。”周永胜松了口气,“你表弟那边,你提前打个招呼,让他准备好材料。竞标看的是质量和价格,他只要没问题,就能续约。”

话说得通情达理。但叶福生听出了潜台词——只要魏勇不闹,事情就能平稳过渡。

可魏勇会不闹吗?

叶福生想起那个薄薄的红包,想起魏勇听说要招标时变了的脸色。心里那点不安,像水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离开学校时,天阴得更厉害了。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潮湿,像是要下雨。

叶福生没骑车,步行回家。

路上经过菜市场,摊贩们在收摊,菜叶扔了一地,被踩得稀烂。

卖猪肉的老孙正在拆案板,看见叶福生,笑着打招呼:“叶师傅,下班啦?”

老孙是另一个村的养猪户,和魏勇是竞争对手。他家的猪板油成色好,但价格高一点,以前叶福生没考虑过他。

“嗯。”叶福生应了声,脚步没停。

“听说学校要重新招标?”老孙问,手里擦着案板,动作很慢。

消息传得真快。叶福生心里苦笑,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能吧,还没定。”

“要是真招标,我也去试试。”老孙说,“肥肉那东西,利薄,但量稳定。我这儿成色好,价格可以谈。”

叶福生看了他一眼。老孙五十出头,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但眼睛清亮。他做猪肉生意十几年,口碑不错。

“到时候看通知吧。”叶福生说。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传来老孙拆案板的声音,木板碰撞,咚咚响。

到家时,叶玉容正在做饭。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盖过了炒菜声。叶福生换了鞋,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魏勇打来的。

叶福生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了接听。

“表哥!”魏勇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嘈杂,像是在酒桌上,“招标的事,我听说了!”

消息果然传过去了。叶福生吐出一口烟:“嗯,学校要规范采购。”

“那肥肉的单子……”

“你准备材料,来竞标。”叶福生说,“公开透明,谁报价合适就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嘈杂声小了,魏勇可能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表哥,咱们是亲戚。”魏勇声音低了些,“你就不能……通融通融?”

“我避嫌。”叶福生说,“评审我不参与。”

“那你跟主任说说……”

“我说了不算。”叶福生打断他,“周主任说了,看质量和价格。你只要没问题,就能续约。”

又一阵沉默。然后魏勇笑了,笑声干涩:“行,行。我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叶福生把烟抽完,烟蒂按灭在花盆里。花盆里积了雨水,烟蒂落进去,发出轻微的“滋”声。

厨房里,叶玉容喊了一声:“吃饭了!”

叶福生应了一声,没马上动。他看着楼下,路灯已经亮了,光线昏黄,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有车开过,车灯划破昏暗,很快又消失。

雨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叶福生站了很久,直到饭菜的香味飘过来。他转身回屋,关上了阳台门。

关门时,他听见雨声变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06

谣言是三天后传到叶福生耳朵里的。

那天上午,他去后勤处交采购计划,在走廊里碰见两个女老师。她们本来在低声说话,看见叶福生,立刻收声,眼神躲闪。

叶福生点了下头,走过去。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字眼模糊,但“肥肉”

“差价”几个词,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他没回头,径直走进办公室。

周永胜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示意他坐下等。电话是关于校舍维修的,说了几分钟。挂断后,周永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老叶啊。”他开口,语气有点迟疑。

叶福生心里一沉。

“外头有些话,传得不太好听。”周永胜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字句,“关于食堂采购的。”

叶福生坐着没动,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起。

“说我吃差价?”他问得直接。

周永胜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挑明。“你也听说了?”

“刚听见一点。”叶福生声音很平静,“说我表弟年年送礼,我拿了好处,把肥肉单子给他。”

周永胜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叶福生,带着审视。

“老叶,咱们共事十几年,我信你不是那种人。”他说,“但话传开了,总得有个说法。”

“什么说法?”叶福生问。

“招标得绝对透明。”周永胜说,“你表弟那边,就算报价最低,也得走完所有流程。评审组要扩大,财务处的人也得参与。”

这是要彻底避嫌了。叶福生点点头:“应该的。”

“还有。”周永胜顿了顿,“你得写个情况说明。把这三年的采购记录整理出来,价格、质量、送货情况,都列清楚。到时候如果有人问,咱们有东西拿得出手。”

叶福生心里明白,这是要自证清白。清白需要自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屈辱。

“好。”他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

叶福生走得很慢,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空洞洞的。

他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条走廊,他拿着魏勇的第一批货单去找周永胜签字。

周永胜看了一眼价格,说:“挺便宜啊。”

“亲戚,照顾一下。”叶福生当时说。

周永胜笑了笑,签了字。“照顾归照顾,质量得把好关。”

“放心。”

三年过去了,质量没出过大问题,价格始终低于市场。他以为自己在尽责任,在照顾亲戚,在给学校省钱。

可现在,这些都成了“吃差价”的证据。

叶福生回到食堂后厨,工人们正在准备午饭。大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汽腾起,模糊了人脸。刘婶看见他,欲言又止,最终没说话,低头切菜。

叶福生走进小办公室,关上门。

门外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油下锅时的滋啦声,是工人们粗声大气的吆喝。

这些声音他听了十几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现在,心跳有点乱。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沓进货单。

一页页翻看,从三年前的第一张开始。

魏勇的签名歪歪扭扭,像小学生写的。

送货日期都是月初,很准时。

价格那一栏,数字工整,是他亲手写的。

翻到最近一张,上个月的。价格比三年前涨了一点,但涨幅低于市场。他算过,这三年,食堂在猪板油上省了三千多块。

三千多块,换来一个“吃差价”的名声。

叶福生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椅子是旧的,弹簧发出吱呀声。窗外有学生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咚咚咚的,节奏分明。

手机震了一下,是叶玉容发来的短信:“晚上早点回来,有事。”

短短几个字,叶福生看出了不对劲。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回口袋。

下午,他去了一趟财务处。管账的小张看见他,表情有点不自然。“叶师傅,有事?”

“查一下食堂这三年猪板油的支出。”叶福生说。

小张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打印出一张表格。叶福生接过,一行行看过去。数字和他手里的进货单对得上,每一笔都有记录。

“没问题吧?”小张问,眼神闪烁。

“没问题。”叶福生说。

他拿着表格走出财务处,在走廊里碰见了老李。老李是仓库管理员,也是这次评审组的成员之一。

“老叶。”老李叫住他,压低声音,“你表弟那事,外头传得厉害。”

叶福生停下脚步。

“有人传,你表弟每年给你送这个数。”老李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手势,“真的假的?”

叶福生看着那两根手指,心里涌起一股荒谬感。两根手指,可以是两千,也可以是两万。在传言里,数字是会膨胀的。

“假的。”他说。

老李点点头,没再问,走了。

叶福生站在原地,手里的表格被捏出了褶皱。他展开,抚平,纸张发出脆响。

窗外天色暗了,乌云压得更低。又要下雨了。

他想起魏勇那天在电话里的笑声,干涩,带着不甘。想起他说“我知道了”时的语气。

现在叶福生知道了——他知道魏勇会做什么了。

谣言不会凭空而起。它需要有人播种,有人浇灌,有人煽风点火。

而播种的人,往往是最想让种子发芽的那个。



07

周永胜第二次找叶福生谈话,是在一个下午。

这次没在办公室,而是在食堂后面的小仓库。仓库里堆着米面,空气里有谷物和陈旧纸张的味道。周永胜站在一袋大米旁,手插在口袋里。

“老叶,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条凳。

叶福生坐下。条凳没靠背,他坐得直,手放在膝盖上。

“谣言越来越多了。”周永胜开门见山,“不光在学校,外头也在传。说咱们食堂采购有猫腻,说你吃了三年回扣。”

叶福生没说话,看着地面。水泥地面有裂缝,裂缝里积着灰。

“我压力很大。”周永胜声音沉了沉,“校长都过问了。这事儿必须尽快解决。”

“怎么解决?”叶福生问。

“招标提前。”周永胜说,“下周一就开标。所有供货商都来,现场比价,现场定。公开透明,让所有人都看着。”

叶福生点点头。这办法干脆,但也意味着,魏勇连准备的时间都少了。

“你表弟那边,通知到了吗?”周永胜问。

“还没。”

“那你通知一下。”周永胜说,“让他准备好材料,周一上午九点,后勤处会议室。”

叶福生应了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找到魏勇的号码,拨过去。铃声响了很久,没人接。自动挂断后,他又拨了一次,还是没人接。

“没接?”周永胜问。

“嗯。”

周永胜皱了皱眉:“你发个短信吧,把时间地点发过去。来不来是他自己的事。”

叶福生发了短信,短短几行字。发送成功,手机屏幕暗下去。

仓库里很安静,能听见外面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春蚕吃桑叶。

“老叶。”周永胜忽然开口,“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五年。”叶福生记得清楚。他进食堂时,周永胜已经是后勤副主任。

“十五年。”周永胜重复道,“我这人怕麻烦,你知道的。但有些麻烦,躲不掉。”

他顿了顿,看着叶福生:“你表弟那边,要是真来了,报价合理,质量过关,我还能说上话。但他要是闹,或者报价虚高,那就没办法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周永胜在给叶福生交底,也在给自己留退路。

叶福生懂。他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周永胜拍拍他的肩,力道不重,“周一你也得来,毕竟你是食堂负责人。”

说完,他转身走了。仓库门关上,光线暗下来。叶福生坐在条凳上,没动。

手机震了一下,是魏勇回短信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连个标点都没有。

叶福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知道魏勇在生气,在怨他。怨他没把事情压下去,怨他让招标提前,怨他“不帮忙”。

可叶福生想问,这三年,我帮的还少吗?

但他没问。有些问题问出口,答案只会更伤人。

仓库门被推开,刘婶探进头来:“叶师傅,后厨酱油没了,得去买。”

“好。”叶福生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血液流通,刺痛感传来。

走出仓库,后厨的油烟味扑面而来。今天中午吃红烧肉,猪油的香味浓郁,飘满了整个空间。工人们在收拾灶台,水流哗哗响。

叶福生走到灶台边,掀开大锅盖。锅里还有一点底油,凝固了,白花花的一层。他用勺子刮了一点,放在指尖捻了捻。油质细腻,是好油。

三年了,每个月都熬这么一锅油。油香弥漫时,他偶尔会想起姑父,想起那个临终嘱托。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有情有义的事。

现在呢?

现在他坐在谣言的中心,坐在亲戚的怨恨里,坐在领导的审视下。情义成了负担,照顾成了把柄。

“叶师傅。”刘婶又叫他,“酱油……”

“我现在去买。”叶福生说。

他脱下围裙,走出后厨。穿过操场时,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球传过来,差点砸到他。学生赶紧道歉:“对不起老师!”

叶福生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小卖部有酱油卖。他买了一瓶,拎在手里往回走。路过布告栏时,看见上面贴了通知:“关于食堂大宗食材采购公开招标的公告”。

白纸黑字,盖着红章。日期就是下周一。

有几个老师在布告栏前驻足,低声议论。看见叶福生,议论声停了。

叶福生没停步,径直走过去。手里的酱油瓶沉甸甸的,塑料把手勒得手心发红。

回到食堂,他把酱油交给刘婶。刘婶接过,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叶师傅,外头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后厨的人都信你。”

叶福生笑了笑,没说话。

信或不信,谣言都在那里。像地上的裂缝,一旦出现,就不会消失。只能绕着走,或者跨过去。

但他现在,想看看裂缝底下到底是什么。

08

叶玉容把菜市场听来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像刀子,在叶福生心上划。厨房的灯是节能灯,白光惨淡,照得她脸色发青。

“人家说,你表弟每年给你送这个数。”她也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两千?两万?传话的人没说清楚,但意思明白——你拿了钱,才把单子给他。”

叶福生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晚饭。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一碗米饭。菜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结成白色的斑点。

“我没拿。”他说。

“我知道你没拿!”叶玉容声音猛地拔高,“可别人信吗?现在全校都知道了,连菜市场卖菜的都在说!我今儿去买肉,老孙还问我,是不是真的?”

叶福生握紧了筷子,筷子尖抵在桌面上,微微发颤。

“老孙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就说听人传的。”叶玉容拉开椅子坐下,胸口起伏,“他还说,要是真招标,他也想试试。说他家猪板油成色好,价格可以比魏勇低。”

叶福生抬起头:“他真这么说?”

“我骗你干什么?”叶玉容盯着他,“叶福生,这三年,咱们家从魏勇那儿得了什么好处?两瓶破酒,一箱快过期的牛奶,一个两百块的红包!就这点东西,换咱们背个吃差价的名声!”

她越说越激动,手指在桌面上敲得咚咚响。

“当初我就说,亲戚归亲戚,生意归生意。你非说要照顾,要讲情分。现在好了,情分在哪儿?人家在背后捅你刀子!”

叶福生没反驳。他没法反驳。妻子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砸得他心口发闷。

窗外传来邻居家电视的声音,是综艺节目,笑声夸张,透过墙壁传过来,刺耳得很。

“周一招标。”叶福生说,“公开透明,谣言会散的。”

“散?”叶玉容冷笑,“散得了吗?就算招标完了,人家也会说,是你提前透了底,是你帮魏勇压了价!这种话,沾上了就洗不掉!”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叶福生。

肩膀在抖,声音却硬:“我这辈子,嫁给你,没图过荣华富贵。就图你人老实,本分。可现在,老实人吃亏,本分人挨骂。凭什么?”

叶福生放下筷子。他吃不下去了,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会解决。”他说。

“你怎么解决?”叶玉容转身,眼睛红了,“去跟每个人解释?说你没拿钱?谁信?人家只会说你在狡辩!”

她走回餐桌边,手指着墙角。那里堆着魏勇今年送来的东西——两箱牛奶,一箱苹果,红色塑料袋里还有没吃完的香肠。

“把这些都扔了!”她说,“看着就恶心!”

叶福生没动。他看着那些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它们显得廉价而灰暗。牛奶箱子角落破了,露出里面的包装。苹果皱皮了,像老人脸上的斑。

三年了,就这些东西。

他心里那笔账,又算了一遍。这次算得更细,把每一次送货的斤两、价格都列出来。三年来,魏勇从食堂赚走的利润,少说也有三四万。

三四万,换来这些东西,和一个“吃差价”的谣言。

账算清楚了,心也凉透了。

“周一招标。”叶福生重复道,声音很沉,“我会把事情说清楚。”

“你怎么说?”叶玉容问。

叶福生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墙角,提起那箱牛奶。箱子轻飘飘的,里面可能已经空了。他又提起苹果,箱子更轻。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把东西放在门外走廊里。然后又回来,提起红色塑料袋。香肠还有半袋,沉甸甸的,但那是食物的重量,不是情分的重量。

都放在门外了。

关上门,屋里少了那些东西,好像空了一些。但空气还是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叶玉容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她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叶福生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委屈是他带来的,这谣言是他招来的。

“我去学校一趟。”他说。

“这么晚了……”

“拿点东西。”

叶福生换了鞋,出门。走廊里,那堆东西还在。他没看,径直下楼。

夜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裹紧外套,往学校走。路上行人稀少,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变形,扭曲。

到学校时,门卫老赵在打瞌睡。看见他,揉了揉眼睛:“叶师傅,这么晚还来?”

“哦,哦。”老赵开了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话。

叶福生走进校园。教学楼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的应急灯亮着,绿莹莹的光。他穿过操场,走到食堂后门,用钥匙开了锁。

后厨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窗格的影子。影子黑白分明,像棋盘。

他走进小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那沓进货单。又打开文件柜,找出这三年的采购记录。厚厚一摞,捧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坐在桌前,一页页翻看。月光不够亮,他打开台灯。昏黄的灯光下,那些数字、签名、日期,都清晰起来。

三年,三十六个月。每月一次送货,每次五百斤左右。价格有波动,但始终低于市场价。送货人签名:魏勇。

叶福生看着那些签名,忽然想起第一次送货时,魏勇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他怕叶福生不收,怕这单生意黄了。

那时叶福生说:“好好干,质量把好关。”

魏勇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三年过去了,魏勇的手不抖了。他开上了更好的车,戴上了手表,说话底气足了。而叶福生,还坐在这里,翻着这些单子,证明自己没拿好处。

多讽刺。

叶福生合上记录本,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圈在桌面上,照着他的手。手背上有皱纹,有疤,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他在这张桌前坐了十几年。

看着食堂从旧楼搬到新楼,看着学生一茬茬毕业,看着物价一年年涨。

他没想过升官发财,就想本本分分把事做好,把家顾好。

可现在,本分成了罪名。

窗外有猫叫,凄厉的一声,划破寂静。叶福生站起来,关了台灯。月光重新涌进来,铺满桌面,那些记录本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抱起那摞本子,走出办公室。锁门时,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三圈,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在空荡的食堂里回响,像某种仪式。

仪式结束了。

该做个了断了。



09

孙俊才的养猪场在邻村,离县城十里地。

叶福生骑着自行车去的。路不好,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他骑得慢,车把上挂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那摞采购记录。

到养猪场时,孙俊才正在喂猪。猪圈里气味刺鼻,哼哼声此起彼伏。看见叶福生,孙俊才愣了一下,放下饲料桶。

“叶师傅?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叶福生说。

孙俊才擦了擦手,引他到旁边的简易房里。屋里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猪价行情表。桌子上有账本,翻开的那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

“坐,坐。”孙俊才倒了杯水,水是温的,杯子边缘有茶渍。

叶福生接过,没喝,放在桌上。他从布包里拿出采购记录,推到孙俊才面前。

“你看看这个。”

孙俊才疑惑地翻开,看了几页,明白了。“这是食堂的进货单?”

“嗯。”叶福生说,“魏勇这三年的供货记录。”

孙俊才一页页翻看,看得很仔细。手指在价格栏上滑动,时不时皱一下眉。看完后,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叶福生。

“叶师傅,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周一招标,你来吗?”叶福生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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