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第一章
凌晨一点的申城下起了暴雨，细密的雨丝砸在柏油马路上，溅起阵阵白烟。
方锐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出写字楼，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路边的路灯昏黄不定，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他回头望了一眼依然灯火通明的二十八层，那是他连续熬了半个月的地方。
方案被总监王建东甩在脸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碎纸片的边缘划破了他的食指。
“这点破事都办不好，公司养你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写废纸吗？”
王建东那张肥腻的脸在记忆中扭曲变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
方锐自嘲地笑了笑，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清泉洗浴中心。”
老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脚下一踩油门，车子飞速蹿进了雨幕。
清泉洗浴中心开在一条老旧的弄堂深处，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几个字母。
这种地方胜在安静，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社交，只有最原始的水雾和搓澡声。
方锐交了钱，换上蓝白条纹的汗衫，走进了热气腾腾的浴区。
池子里的水滚烫，他把全身没入其中，任由毛孔慢慢舒张开来。
雾气很大，只能隐约看到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那男人正拿着一把折叠扇，对着水面有节奏地扇动着。
“这水温今天不够，差点劲儿。”
中年男人突然开口，嗓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方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随口接了一句：“再烫就得把人烫熟了。”
对方嘿嘿笑了几声，把扇子收起来，露出了一张满是褶皱却透着精气神的脸。
“年轻人，一看你就是火气太旺，这水是活的，得用心试。”
方锐没心思听这些玄学，闭上眼靠在池壁上感受着脉搏的跳动。
过了十几分钟，搓澡区的老师傅喊了一声：“二号床，该你了！”
方锐站起身，发现对面的中年男人也刚好跨出水池。
两人并排躺在窄小的塑料按摩床上，中间只隔着一层透明的塑料帘子。
“啪”的一声，搓澡大爷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重落在了方锐的背上。
方锐疼得倒吸一口冷气，手指死死扣住床沿。
“大爷，您这是要剥了我的皮啊？”
隔壁床的中年男人发出了同样的哀鸣，声音里透着几分滑稽。
“老刘，你手劲儿见涨啊，想谋杀老顾我？”
中年男人转过头，对着隔壁床的大爷喊道。
方锐这边的搓澡师傅嘿嘿一笑：“乔老板，您这皮糙肉厚的，不多使点劲儿搓不干净。”
被称作乔老板的男人歪着头，正好对上了方锐痛苦的面孔。
“嘿，小兄弟，同病相怜啊。”
方锐苦笑着点了点头：“您这老主顾也逃不过这一劫。”
乔老板伸出一只手，费力地从旁边的架子上够到一瓶冰红茶。
“来，喝口凉的压压惊。”
他把红茶递给方锐，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方锐接过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感觉顺着食管滑下，总算压住了背上的灼烧感。
两人就这样趴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乔老板似乎对钓鱼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一直念叨着最近哪个水库的鱼口好。
“我跟你说，那黑坑的老板心黑着呢，往水里撒石灰。”
方锐虽然不常钓鱼，但他家里有个开渔具店的亲戚。
“您要是想去，得带那种特制的长柄钩，还得配深绿色的浮漂。”
方锐凭着记忆里的知识随口给出了建议。
乔老板听得眼睛发亮，非要拉着方锐细说其中的门道。
“行啊小兄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行家。”
方锐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只是略知一二。
两人搓完澡，披着宽大的浴巾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
电视里正播着枯燥的财经新闻，几个专家在分析当下的地产走势。
乔老板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全是放屁，这帮人连地皮都没踩过，就在这儿谈什么刚需。”
方锐看着他那副愤青的样子，觉得这个老头挺有意思。
“这年头，说真话的都没饭吃，说假话的都住在写字楼顶层。”
方锐想起了王建东，语气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怨气。
乔老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转头看着他。
“受委屈了？”
方锐叹了口气，把手中的空瓶子捏得咯吱响。
“为了个破方案熬了半个月，最后连个理由都没有就被否了。”
乔老板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热量透过浴巾传了过来。
“这世道就这样，你有好饵，也得遇到识货的鱼。”
临走的时候，乔老板掏出一款样式有些陈旧的手机。
“加个微信吧，下次去买钩子，你得帮我掌掌眼。”
方锐没多想，打开扫一扫，加上了一个叫“一蓑烟雨”的人。
对方的头像是一片模糊的湖光山色，朋友圈也设置了三天可见。
第二章
接下来的几天，方锐重新投入到了暗无天日的职场厮杀中。
王建东变本加厉，不仅否决了他的方案，还要求他负责竞标现场的端茶倒水。
“那个鼎盛集团的案子，你别乱插手，把PPT放好就行。”
王建东靠在转椅上，修剪着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
方锐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他在微信上跟“一蓑烟雨”抱怨了一句：“鱼饵还没下水，就被管鱼塘的给踩了。”
对方回得很快，只有寥寥几个字：“水要是太浑，你就换个塘子钓。”
方锐看着手机屏幕，苦笑了一声，心想这老头倒是活得通透。
鼎盛集团的竞标会设在周五下午，地点在该集团总部大楼。
那是申城地标性的建筑，通体由玻璃幕墙覆盖，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方锐拎着公文包，跟着王建东走进了宽敞的大厅。
大厅中间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今天的竞标流程。
“这种规模的项目，咱们公司也就占个陪跑的名额。”
王建东整理着领带，语气里满是不屑和嫉妒。
方锐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电梯口保安的换岗时间。
他怀里揣着一个备用U盘，那是他背着王建东偷偷修改了三遍的新方案。
会议室在五十八层，窗外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
几家知名公关公司的代表已经坐定，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志在必得。
“听说今天鼎盛那位老总要亲自过来。”
旁边有人在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王建东的腿开始不自觉地抖动，不停地看着表。
两点整，会议室的大门被两名黑衣保镖推开。
一行人鱼贯而入，众星捧月般围着中间的一个男人。
方锐正低头调试投影仪，只看到一双锃亮的皮鞋停在了主位前。
“开始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带着特有的沙哑和威严。
方锐猛地抬头，大脑在一瞬间陷入了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