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0亿买来的外卖大战停战协议：谁在AI的阴影下裸奔？

文 | 舒书

3月25日，经济日报刊文《外卖大战该结束了》。措辞严厉：价格战走不远，内卷竞争没有赢家。当天，美团暴涨超13%，京东涨4.85%，阿里涨4.63%。市场用脚投票，把停战当利好。

过去一年，阿里、京东、美团累计补贴800亿至1000亿元。补贴最猛的2025年6-9月，餐饮消费增速从5.9%滑落至1%-2%，近七成商户营业额下降。一场没有赢家的战争。

但停战不是终局。真正的战争——AI时代的外卖战争——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战场不再是补贴，是数据、是算法、是劳动力、是监管、是商户的生存线。

一、宏观背景：人变了

2025年下半年开始，消费呈现明显的K型分化——高端消费稳定增长，低端消费持续下沉。艾瑞咨询的报告显示，外卖大战结束后，49.3%的高价格敏感用户转向其他平台或减少消费，而26.8%的价值驱动型用户更关注商品质量与服务体验。

面对这种分化，美团做出关键战略选择：放弃低价订单争夺，转向守住30元以上高客单价订单。王兴透露，在实付超过30元的订单中，美团的市占率超过70%。这意味着，美团把价格敏感型用户让给了饿了么和抖音，把筹码押在了中高端用户身上。这不是战略收缩，是赌未来——赌的是中高端用户能撑起盈利。如果消费持续降级，这个策略可能是自杀式的。

人力成本也在逐年攀升。以美团为例，2025年Q3单均配送成本约7.5元。如果社保参保全面落地，单均成本可能突破9元。按日均7000万单计算，仅配送成本一项，美团每年就要多支出近40亿元。而无人配送在2026年的渗透率仍不足5%，大规模商用还需3-5年。这意味着，未来3-5年，人力成本将持续侵蚀外卖平台的利润空间。

二、谁被放血了？

2025年，美团预计净亏损233亿至243亿元，核心本地商业从2024年盈利524亿元转为亏损约70亿元。同期，阿里销售费用激增340亿元，京东新业务亏损157亿元。

但最大的区别在于：阿里和京东的亏损是进攻成本，美团的亏损是防守代价。

京东2025年2月高调入局外卖，阿里整合饿了么与淘宝闪购，抖音切入到店业务。美团被迫多线作战——守住外卖主战场、补上即时零售短板、扛住到店酒旅冲击、应对AI入口争夺。

2025年Q3，美团核心本地商业亏损141亿元。王兴在财报会上明确表示坚决反对内卷式竞争，但强调投入是为了捍卫核心市场地位。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不想打，但不得不打。截至2025年第四季度，外卖市场综合份额约为美团48%、淘宝闪购33%、京东19%。美团守住了利润更高的中高端市场，但代价是被拖入泥潭，烧了141亿。

三、谁在进攻，谁在防守？

阿里的路径是把AI入口放在千问。

2026年春节，千问启动30亿春节请客计划。活动首日，日活跃用户从707万飙升至5848万，暴涨727.7%。截至2月底，近1.4亿用户通过千问首次体验AI购物。千问C端事业群总裁吴嘉说：“这是未来一定会发生的事情——AI融入百姓日常场景。”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事业群，与电商、云智能平级，由CEO吴泳铭直接带队。通义实验室、MaaS、千问和悟空被统一纳入。这是阿里AI从项目制走向事业群制的质变——从卖模型转向卖Token，从诸侯分治回归AI中心制。

抖音的路径是内容+AI+独立交易。

2026年2月，抖音上线独立团购APP“抖省省”，3月，“随心团”更名为“抖音即送”，从到店延伸到到家。抖音的逻辑是：内容是流量源头，AI是匹配引擎，独立APP是交易闭环。

京东的路径是品质外卖+即时零售。

上线一年，京东外卖累计拒绝100万家黑外卖，吸引2.4亿用户下单，市场份额超15%。京东的逻辑是：外卖是高频入口，即时零售是利润来源。

美团的处境：被四面夹击。

外卖主战场被阿里和京东围攻；

即时零售被京东、叮咚夹击，为此以7.17亿美元收购叮咚买菜中国业务；

到店酒旅被抖音和阿里围攻；

AI入口被千问抢占。

出海是唯一的进攻线——Keeta已进入沙特、巴西、阿联酋。

但美团并非没有筹码。700万骑手的实时轨迹、数亿用户的消费习惯——这些是任何竞争对手都无法复制的资产。美团的逻辑是：用真实场景数据训练AI，用AI优化履约效率。这不是单纯的防守，是用数据飞轮防守——别人烧钱补贴，美团烧数据训练模型。

然而，这套数据飞轮也有风险：如果千问成为跨平台超级入口，用户从千问出发比较各家平台，美团的数据闭环就可能变成数据孤岛。阿里的野心不是做外卖，是做AI时代的外卖流量分配中心。美团如果只是履约方，它的数据价值就会被削弱。

四、AI布局，四家的路径差异

阿里的AI布局是千问入口化，AI是操作系统。千问串联阿里所有服务，点外卖、买东西、订机票——用户只需一句话。

抖音的AI布局是内容+AI+独立交易，AI是匹配引擎。用户在抖音刷到火锅视频，AI自动推荐附近的同款餐厅，一键下单。

京东的AI布局是AI导购，AI是转化工具。用外卖引流，用AI把用户转化到电商。

美团的AI布局是小美助手，AI是服务延伸。帮用户找店、点餐、排号。这是防守性AI，但美团的优势在于：它拥有最成熟的用户交互界面。用户习惯了打开美团→搜索→选菜→下单的流程，每一步都在掌控中。AI推荐可以作为辅助，但最终确认权在用户手里。

这就引出一个深层问题：用户真的愿意把点外卖完全交给AI吗？外卖的核心需求是确定——30分钟送到、菜品正确、价格清晰。AI推荐再准，只要错一次，用户就会切回人工操作。所以未来的形态可能是AI辅助+人工确认。
比如用户在千问中说“帮我点一份麦当劳”，AI会列出附近门店、推荐套餐、预估送达时间，然后问用户：“确认下单吗？”用户只需点一下确认，或说一声“好”。如果用户想微调——比如不要酸黄瓜——也可以直接说“不要酸黄瓜”，AI重新生成订单后再确认。这个流程，比打开App少三四个步骤，但保留了用户的最终决策权。
谁能最好地平衡自动化效率与人工掌控感，谁才能赢得用户。

监管的利剑：

2025年12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已就算法推荐管理规定征求意见，明确不得利用算法实施垄断和不正当竞争行为。2026年很可能出台《外卖算法公平性条例》，要求平台公开算法逻辑、保障商户平等曝光。

同时，数据隐私是法律红线。千问要打通所有支付和位置数据，需要用户授权。如果授权率低于50%，阿里的AI入口就是空中楼阁。

五、商户的AI困境

外卖生态是平台-商户-用户的三方博弈，不是平台-用户的二元游戏。

2025年补贴战期间，近七成商户营业额下降，八成商户净利润下滑。

调研显示，39%的商户开始更换价格更低廉的供应商。补贴不是给商户的，是给用户的。

AI时代，如果千问成了超级入口，商户是否彻底沦为AI推荐列表里的一个SKU？

如果美团的算法决定配送优先级，商户的曝光量由算法说了算，这是赋能还是压榨？

2025年，有商户反映，在美团的推荐算法中，愿意承担更高配送费的商户排名更靠前。这被解读为算法优先照顾利润贡献高的商户。

如果这种逻辑成为行业标准，中小商户将面临更残酷的生存压力——要么接受更高的抽成，要么消失在推荐列表的深处。

面对四家不同的AI标准——阿里的Token、抖音的内容、京东的品质、美团的履约，中小商户是否有能力适配？

这是不是变相的算法选，比协议选更隐蔽，也更难监管。

而美团抽成26%，饿了么抽成25%，京东抽成18%——这些数字背后，是商户的生存线。

六、履约的终极竞争

无论AI多强，外卖的最后1公里依然依赖骑手。

过去，美团的护城河是骑手网络，京东的护城河是自营仓储。AI没有改变这一点，但让它们挖得更深：调度优化、路径规划、成本管控，都是在同一套重资产上做增量。

过去重资产是壁垒，AI时代重资产是更深更宽的壁垒。

而抖音的轻资产模式——依赖第三方配送、没有自建骑手网络——在极端天气或高峰时段暴露出稳定性问题。用户不会管AI推荐有多准，只会问为什么我的外卖还没到。2025年春节期间，抖音外卖的配送准时率比美团低约15个百分点。

在履约这件事上，抖音的短板比美团的AI短板更致命。

抖音的成本账：轻，但不便宜

抖音的逻辑是：用3%的抽佣换流量，用流量换订单，用订单换数据，用数据训练AI，用AI优化匹配效率，最终用效率降成本。

这个飞轮理论上能转起来，但前提是用户愿意等45分钟，商家愿意承担高配送费，骑手愿意在没有社保的情况下一直跑。

2026年的现实是：都不太愿意。

七、组织能力，谁能转过来？

过去一年，三家的组织能力都是为补贴战设计的：BD团队疯狂拉新，运营团队无限发券，技术团队支持秒杀。这套组织的基因是快，不是好。

AI时代，需要的组织能力完全不同：需要的是AI产品经理，不是地推铁军；需要的是算法工程师，不是发券专家；需要的是数据运营，不是谈判高手。

阿里正在经历从诸侯分治向AI中心制的激进回归。ATH事业群的成立，修正了1+6+N拆分逻辑带来的资源分散问题——2025年财报显示，六大业务线重复采购成本增加了12亿元。阿里高层认为，AI不是一个适合分散决策的业务，模型、算力、数据、平台接口都需要集中调度。

但代价是：千问技术负责人林俊旸因发展理念不合选择离职创业。林俊旸的离职，是阿里AI从技术浪漫期进入商业兑现期的缩影。他在内部被视为技术理想主义者，更关注模型能力的突破，而非商业化落地。

当ATH要求千问优先服务电商、外卖等业务时，理念冲突不可避免。这不是阿里独有的困境——所有AI公司在从技术驱动转向业务驱动时，都会经历类似的阵痛。

抖音的优势是内容流量+AI技术，天生适合AI+本地生活。但组织能力的短板同样明显：没有自建履约网络，依赖第三方配送。品质外卖和即时零售的配送体验，是抖音的命门。而且，抖省省和抖音即送能否让用户从内容消费转向主动交易，仍是未知数。

京东的优势是供应链基因和履约能力，七鲜小厨的创新模式验证了品质外卖的可行性。但外卖体量小，即时零售的履约成本高，份额扩张受限。京东需要证明自己不只是品质外卖的玩家，而是AI时代外卖战争的参与者。

美团的优势是场景最全、数据最多、履约网络最强。但组织惯性最大——过去十年靠地推铁军打天下，现在要切换到AI产品经理模式，团队能转过来吗？同时，美团在五个战场防守，资源被稀释，AI投入能跟上吗？王兴要求员工减少哥味，推动组织扁平化，但扁平化不等于AI化。

八、极端情境推演：暴雨周末的2026

想象2026年7月的一个暴雨周末——

阿里千问因数据授权问题无法调用部分用户位置，用户发现一句话点外卖变成一句话说不清，部分用户切回支付宝手动下单；

抖音因第三方运力不足导致大面积超时投诉，用户在内容即交易的闭环里完成支付，却迟迟等不来餐；

京东因高客单价筛选机制订单量锐减，但履约完美——少数下单的用户收到餐时附赠了免费小零食；

美团虽面临骑手短缺，但凭借自研大模型灵犀的极致调度和自有运力，依然保持了85%的准时率，却因人力成本飙升导致单笔亏损扩大。

这个暴雨周末，是四家平台AI战略的试金石。

结语：谁能在AI的阴影下活下来？

800亿补贴烧完了。但真正的战争——AI时代的外卖战争——才刚刚开始。这一次，战场是数据、算法、劳动力、监管、商户的生存线。谁能活下来？不是补贴最多的公司，也不是技术最牛的公司，而是能在宏观趋势、商户生态、监管合规、技术落地、财务模型五个维度同时跑通的公司。

对阿里而言，挑战是用户愿不愿意为一句话点外卖授权数据；

对抖音而言，挑战是轻资产模式能否撑过极端天气；

对京东而言，挑战是即时零售的利润能否覆盖外卖的亏损；

对美团而言，挑战是数据飞轮不会变成数据孤岛，是五线作战的组织能扛住，是劳动力短缺不会吃掉所有利润。

或许，这场战争的终局，不是某一家独大，而是外卖行业彻底基础设施化——像水和电一样，由AI调度，由社会共担成本，而平台们，终将回归到效率服务商的本质。就像今天的电网，你不会在意电是从哪个电厂来的，你只在意有没有电、多少钱一度。

外卖行业也是如此——用户最终在意的是：餐能不能准时到、价格贵不贵、选择多不多。谁提供的服务最稳定、最便宜、最丰富，谁就能活下来。

至于这个服务是美团提供的，还是阿里提供的，用户并不关心。谁先接受自己不再是流量霸主，谁可能最先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