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84年的那个冬天,冷得连灶膛里的灰都是硬的。
父亲刚走半年,继母刘桂兰把自己熬成了干柴,也没能填满家里的米缸。
眼瞅着就要断顿,她逼着我去了村东头那个最不该去的门口——大伯家。
全村都知道伯母王翠芬是只“铁公鸡”,嘴里吐不出半个好字。
我去的时候,果然挨了一顿臭骂,可临走她却塞给我满满一袋子面。
我一路心惊胆战地背回家,生怕那是发霉的陈粮。
谁知刘桂兰把面袋子往缸里一倒,看着滚出来的东西,当场就吓没了半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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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四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西北风像把钝刀子,在窗户纸上锯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屋里的水缸就结了一层厚冰,那是那种发白的硬冰,拿铁勺子敲上去,只会留下几个白印子,连个裂纹都不给。
刘桂兰起得早。其实她大概一夜都没睡踏实。
我听见她在外屋地转悠的声音,脚步声很轻,像只怕惊动了黄鼠狼的老猫。
那是她在刮锅底。铁铲子刮在铁锅上,刺啦,刺啦。声音又干又涩,听得人牙根发酸。
我缩在被窝里,不敢动,也不敢睁眼。
肚子里的肠子像是拧成了绳,互相绞着劲儿地叫唤。被窝是冷的,脚底板像贴着两块冰砖。这被子的棉絮早就板结了,硬邦邦地压在身上,不暖和,倒是沉得慌。
前天父亲百日刚过。
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男人,在修水库的时候被塌下来的土方埋了。
公家给了点抚恤金,还没捂热乎,就都被刘桂兰拿去还了债。
父亲生前为了治腿,借遍了村里的老少爷们。刘桂兰说,人死债不能烂,不能让林家背着骂名过日子。
债是还了,米缸也空了。
这几天,刘桂兰总是把玉米面粥熬得稀溜溜的。
盛饭的时候,她手里的勺子把得极稳,稍微沉底的那点稠的,都撇进了我的碗里。她自己碗里,清亮得能照见人影。
昨晚半夜,我听见外屋有动静。
透过门帘的缝隙,借着月光,我看见刘桂兰蹲在灶坑前,手里端着个粗瓷碗,正一仰脖子往嘴里灌凉水。
那是生水,冰牙。她灌了一大碗,又用拳头使劲顶了顶胃,才算缓过一口气来。
她才三十出头,头发却枯得像秋后的干草,脸上也没了血色,颧骨高高地耸着,皮贴着骨头。
早饭依旧是能照见人影的清汤寡水。
我两三口喝完,肚子里晃荡晃荡全是水声。刘桂兰坐在我对面,手里捏着个空碗,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黑灰。
“生子。”她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缸见底了。”
我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看。那是父亲活着时候发脾气砸出来的。
“嗯。”我应了一声。
“你去趟东头吧。”刘桂兰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找你大伯,借点面。”
我猛地抬起头。
东头。大伯家。
我宁愿去山上啃树皮,也不愿去大伯家。
大伯林大壮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可伯母王翠芬,那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刀子嘴”。
那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老虎。
父亲出殡那天,王翠芬站在灵棚外头,叉着那两根水桶粗的腰,指着那口薄皮棺材骂:“没福气的东西!死得倒是一了百了,留下一屁股烂账给谁擦?晦气!真是晦气到姥姥家了!”
当时刘桂兰跪在灵前烧纸,头都没敢抬。我气不过,想冲上去,被大伯死死按住了肩膀。大伯的手劲大,捏得我骨头疼,但他自己一句话都没敢说,任由老婆骂了一上午。
从那以后,两家就断了来往。
“我不去。”我把碗往桌上一推,“她骂爹。”
刘桂兰叹了口气,手有些哆嗦。她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找出一个布面袋子。
那是个蓝布袋子,上面打着三个补丁,两个灰的,一个黑的。袋口用一根红布条系着,那是家里唯一看着有点喜气的东西。
“生子,人得活着。”刘桂兰把袋子放在桌上,抚平了上面的褶皱,“你大伯毕竟是你亲大伯。你爹走了,这世上就这一门至亲了。你大娘那个嘴……你就当是狗叫唤。听见没?”
“我不去讨饭。”我梗着脖子。
刘桂兰的眼圈红了。她没哭,只是那双干枯的手在桌沿上抓得发白。
“不是讨饭,是借。”她说,“等来年开春,我那一亩三分地种上庄稼,打了粮食就还。你去,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不管她说什么难听的,你都受着。为了这口吃的,不丢人。”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我害怕的决绝。那是一种被生活逼到了死角,不得不跪下来的眼神。
我心里一酸,抓起桌上的蓝布袋子,转身冲进了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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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的路也是硬的。车辙印子冻成了两条沟,走在上面硌脚。
风刮在脸上像鞭子抽。我缩着脖子,两只手插在袖筒里,腋下夹着那个打满补丁的面袋子。
村东头的大瓦房,那是大伯家。
大伯家日子过得好。大伯会瓦工手艺,农闲时候跟着工程队出去盖房子,能挣现钱。王翠芬更是个精明人,家里养了三头老母猪,每年光卖猪崽子就能换不少票子。
还没走到大伯家门口,那条大黄狗就窜了出来,冲着我狂吠。
“汪!汪汪!”
这狗随主子,看人下菜碟。我捡起一块冻土坷垃,作势要砸,它才夹着尾巴退了几步,依旧龇牙咧嘴地呜呜着。
大门没关严,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那股子饭香味儿就顺着门缝钻了出来。是蒸馒头的味道,还有炖酸菜的油香味。那味道像只钩子,直接钩进了我的胃里,把那点清汤寡水搅得翻江倒海。
我咽了口唾沫,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
进,还是不进?
我想起刘桂兰那双抓着桌沿发白的手,想起她半夜喝凉水的咕咚声。
我咬了咬牙,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连根杂草都没有。几只肥硕的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看见有人进来,咯咯哒地叫着散开了。
大伯林大壮正蹲在堂屋门口抽旱烟。
他穿着件厚实的黑棉袄,腰里扎着麻绳,头上戴着顶狗皮帽子。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夹着烟卷的手停在半空中。
“生子?”大伯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发出来的,“咋这时候来了?”
他眼神躲闪,往屋里瞥了一眼,显然是怕屋里那位听见。
我张了张嘴,那声“大伯”还没叫出口,门帘子就被猛地掀开了。
王翠芬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拿着个大铁勺,身上系着块油腻腻的围裙。她胖,脸上的肉挤在一起,被灶火烤得通红,透着股凶悍劲儿。
一看见我,她那双三角眼就立了起来。目光像两把刀子,先是在我脸上刮了一圈,然后落在了我夹着的那个蓝布袋子上。
“哟,这不大侄子吗?”
王翠芬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划玻璃,“今儿个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咋的,这是把我们要当成地主老财斗啊?拿着个破袋子就要上门抄家?”
我脸上一阵发烧,手心全是汗。
“大娘……”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家里……没面了。”
“没面了?”
王翠芬冷笑一声,把铁勺在大腿上敲得梆梆响,“没面了想起还要这个大伯大娘了?你那后妈不是挺能耐吗?不是说砸锅卖铁也要把日子过下去吗?咋的,这锅砸完了,铁卖完了,这就开始要把手伸到别人家锅里了?”
大伯在那边磕了磕烟袋锅子,低声说了一句:“翠芬,孩子小……”
“你闭嘴!”
王翠芬猛地转头,一口唾沫星子喷在大伯脸上,“孩子小?十五了还小?半大小子吃死老子!咱家的粮食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你起早贪黑一块砖一块瓦垒出来的!那是老娘一口泔水一口食喂猪换来的!”
大伯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蹲在那继续吧嗒吧嗒抽闷烟。
我站在院子中间,进退不得。风吹透了我的单衣,我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我想转身就走。哪怕饿死,我也不想受这个气。
可我脚下像是生了根。我想起刘桂兰说的话:“为了这口吃的,不丢人。”
我把那个蓝布袋子从腋下抽出来,双手递过去,头垂得更低了:“大娘,借点面。等开了春……我们就还。”
王翠芬盯着那个补丁摞补丁的袋子看了好几秒。
“还?拿什么还?”
她走下台阶,那股子酸菜味和油烟味直冲我的鼻子,“拿那两间破草房还?还是拿你那后妈的命还?真是个无底洞,填不满的窟窿!”
她嘴上骂得恶毒,手却一把抓过了我手里的袋子。
动作很粗鲁,甚至可以说是抢过去的。
“在这等着!别进屋,省得把穷气带进去!”
王翠芬骂骂咧咧地转过身,掀开门帘子进了屋。
堂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我站在寒风里,听着屋里的动静。
先是缸盖被揭开的碰撞声,接着是瓢舀面的声音——沙沙,沙沙。那声音听着真好听,比过年的鞭炮声都好听。
大伯依旧蹲在那,也没看我,只是把头埋在两膝之间,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
“大伯。”我小声叫了一句。
他身子僵了一下,没抬头,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像是王翠芬在摔打什么东西。
“吃吃吃!就知道吃!早晚把老娘这点家底吃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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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随着骂声,门帘再次被掀开。
王翠芬提着那个蓝布袋子走了出来。
我看傻了眼。
那个袋子,进去的时候是瘪的,出来的时候,竟然鼓得像个吃饱了的猪肚子。
满满当当,连袋口的红布条都系得紧紧绷绷的,勒出了深深的印子。
这一袋子面,少说也有二十斤。
王翠芬气喘吁吁地走到我面前,把袋子往我怀里猛地一塞。
“拿去!”
那袋子太沉了,我没防备,被砸得往后退了两步,差点坐地上。
我赶紧抱紧了袋子。入手的感觉很奇怪,沉甸甸的,不像是纯面粉的那种松软,倒像是里面塞了砖头瓦块似的死沉。
而且,手摸上去,面粉中间似乎有些硬邦邦的疙瘩。
我心里咯噔一下。
早就听说以前灾荒年间,有些黑心亲戚借粮,往面里掺观音土,甚至掺沙子。
王翠芬不会是把发霉结块的陈面,或者是喂猪的糠拌在里面了吧?
“看什么看?嫌少啊?”
王翠芬瞪着眼睛,双手往腰上一叉,“这可是咱家最好的白面!拿回去告诉你那个后妈,省着点吃!别指望我养你们一辈子!下次再空着手来,我就放狗咬断你的腿!滚!赶紧滚!”
她唾沫横飞,脸上的肥肉跟着颤抖。
大伯这时候站了起来,想要送送我,被王翠芬狠狠瞪了一眼:“你动一下试试?猪圈没起呢,干活去!”
大伯叹了口气,把烟袋别在腰里,默默地拿起了靠在墙根的铁锹,转身去了后院。
我抱着那袋沉得压手的面,没敢再多说一句话。
“谢谢大娘。”
我低着头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也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快滚!看着就心烦!”
王翠芬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把那股饭香味彻底隔绝在了门后。
回家的路上,风更大了。
那袋面真的很沉。二十斤的面,压在我瘦弱的肩膀上,像是背着一座山。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车辙印里。
手感真的很不对劲。那袋子里,除了面粉那种细腻的触感,时不时就能硌到几个硬块。那硬块有的圆滚滚,有的方方正正,混在面粉里,随着我的脚步撞击着我的后背。
难道是坏的大土豆?还是她故意放的大石块凑分量羞辱人?
我心里越想越没底。
如果真是坏面,刘桂兰该多伤心啊。她把自尊都踩在脚底下了,就换回来这么一袋子垃圾?
我想打开看看,可风太大,一解开袋子,面粉肯定会被吹飞。那是救命粮,哪怕掺了沙子也是粮食,我不敢冒这个险。
路过村口的大槐树时,几个闲汉正蹲在那晒太阳扯闲篇。看见我背着这么大个袋子,有人起哄:“哟,林家小子,这是去哪发财了?背着金元宝呢?”
我没理他们,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袋子里装的不是金元宝,可能是石头,可能是霉块,也可能是我们家在这个冬天最后的指望。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屋里没点灯。煤油贵,刘桂兰舍不得点。只有灶坑里还有一点余火,透出红通通的光亮。
“回来了?”
刘桂兰的声音从炕头那边传过来,带着一丝焦急,还有一丝小心翼翼。
“嗯。”
我把面袋子卸下来,放在桌子上。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刘桂兰划了根火柴,点亮了那一盏罩着黑灰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跳了两下,屋里昏黄一片。
她借着灯光,看了一眼那鼓鼓囊囊的袋子,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她有些不敢相信。
“大娘骂得很难听。”我闷闷地说,坐在凳子上揉着酸痛的肩膀,“她说这是最后一次,还说我们是无底洞。这面……我看也不对劲,沉得压手,里面还有硬疙瘩,怕不是好的。”
刘桂兰的手顿了一下。
她走到桌边,伸手摸了摸袋子。确实,里面有些不规则的硬块。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没事,生子。只要是粮食就行。哪怕是陈面,筛一筛也能吃。你大娘那个人……心眼其实不坏,就是嘴毒。”
说着,她转身去墙角搬那个大瓷缸。
那是家里唯一的存粮缸,早就洗刷干净了,就在等着这点救命的口粮。
“我来吧。”我想去帮忙。
“不用,你歇着。”刘桂兰把缸盖揭开,放在一边。
她解开了系在袋口的那根红布条。死结系得紧,她用牙咬了一下才解开。
袋口敞开了。
最上面是一层雪白的面粉,看着成色很好,不像是发霉的。
刘桂兰松了一口气。她双手提起布袋底部的两个角,身子微微后仰,对准了面缸。
“这面真白啊。”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用力往上一提。
面粉像一道白色的瀑布,哗啦啦地倾泻而下,瞬间腾起了一股白烟。
我坐在旁边,看着那白面落进缸里,心里还在盘算着那一顿能吃几个馒头。
面粉倒了一半。
突然,随着面粉的流动,几个沉重的东西顺着袋口滑了下来。
“咣当!咣当!”
那是重物砸在瓷缸底部的声音,沉闷,响亮,在这个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不是面粉结的块,那是有分量的硬东西。
还有几个圆柱形的东西,裹着报纸,也跟着滚落进去。
刘桂兰定睛一看那几个滚出来的东西,瞳孔瞬间放大。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直接瘫软在地,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指着面缸,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