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爸第九次住院。
肺部感染。
长期卧床的人,肺部感染是常客。
住了十一天,花了一万四。
医保报了六成,自费五千六。
我出的。
我那时候月工资两千八。
出院那天我跟我妈说了一句:“妈,哥那边能不能也出点?”
我妈当时在叠我爸的衣服。
她头都没抬。
“你跟你哥计较什么?他在外面做生意,开销大。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手头宽裕。”
我一个月两千八。
我哥在省城开五金店,那年流水过百万。
我妈觉得我“手头宽裕”。
我没再说了。
后来每次住院,我都没再提。
那年冬天,我哥汇了五千块回来,说是给爸的。
我妈拿到那五千块,高兴了三天。
逢人就说“建国孝顺,做生意那么忙还惦记着他爸”。
我那年自费垫了两万三。
我妈没有逢人说过一个字。
2015年,侄子方小磊要上高中。
我妈打电话给我。
“你侄子要上一中,择校费要一万二。你嫂子说手头紧,你先借他们一下。”
我说好。
转了一万二。
那天是星期三。
录取通知书下来的那个周末,我嫂子在省城摆了一桌。
请了她妈、她姐、她同事。
我没被请。
后来我妈跟我说:“你嫂子说人多坐不下,你别介意。”
我说不介意。
一万二后来也没还。
我没提过。
我怕我妈又说那句话。
——“你跟你哥计较什么?”
2017年,我爸的轮椅坏了。
我买了一个新的,一千三。
推回去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
“多少钱?”
“一千三。”
“这么贵?旧的修修不行吗?”
“轴承断了,修不了。”
我妈嘀咕了一句:“你买东西也不知道省着点。”
我没说话。
那个月,我妈给省城寄了一箱腊肉、一箱土鸡蛋。
快递费六十。
我知道,因为快递是我帮她寄的。
那箱腊肉是二十斤装的,一百五一箱。
土鸡蛋是刘婶家买的,四十块三十个。
加上快递费,两百五。
寄给大哥一家。
我每个月给爸看病垫的钱,比这多十倍。
我没有收到过一箱腊肉。
也没有收到过一个土鸡蛋。
那天下午我给我爸换完尿垫出来,听见我妈在门口跟刘婶聊天。
“建国忙,一年到头在省城。小磊也争气,上的重点。家凤也辛苦,又要照顾孩子又要帮建国看店。”
“敏敏也辛苦啊,天天来伺候。”刘婶说。
我妈顿了一下。
“她……她反正一个人,没什么事。”
我站在门后面。
手里还捏着那片换下来的尿垫。
我没出声。
等她们聊完了,我把尿垫装进垃圾袋,丢到门口的垃圾桶。
然后去洗手。
水很凉。
我洗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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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是今年三月走的。
走之前那半年,他已经完全不能说话了,连含糊的声音也没有了。
但他的眼睛还能动。
有时候我喂他吃东西,他会看着我。
那种看法——不是看护工的眼神,是看人的眼神。
我说不上来。
他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瘫了二十年,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再说。
走的那天是凌晨三点。
我接到我妈的电话,骑电动车过去,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我妈坐在床边,没哭。
她说:“走了。”
我站在门口。
看着我爸。
他瘦得皮包骨。
被子盖着,看不出轮廓。
二十年。
我照顾了他二十年。
他走了。
我妈说:“你打电话给你哥吧。”
这是她在我爸走后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你爸走了”,不是“这些年辛苦你了”。
是:“你打电话给你哥吧。”
我打了。
我哥接了,说明天一早开车回来。
挂了电话,我开始收拾。
换床单。擦桌子。把我爸最后用的那些东西——尿垫、吸管杯、量血压的袖带——一样一样收进箱子。
凌晨四点半。
我妈去睡了。
说累了。
我一个人收拾到天亮。
收拾到床底下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铁盒子。
不大,月饼盒那种,生了锈。
我打开。
里面有一个笔记本。
封面写着“日记”两个字。
我爸的字。中风之前的字。
但里面的内容——
我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2008年。
那年他中风已经两年了,右手还能动一点。
字歪歪扭扭的,有些认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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